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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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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知卿的身體顯而易見地僵住了。

她曾想過對方會問,但在那時他以“豌豆黃”的話題輕輕揭過時,她便下意識地放松了思緒,以為對方在短時間內不會再次提起。

該說不愧是她無法看透預測的人麽?

連詢問都是令她猝不及防。

帷帽的白色薄紗被風吹得輕飄飄地晃,程西顧餘光註視著它晃來晃去,就這麽過了半晌,卻還是沒有等到對方開口。

就在他忍不住轉頭去仔細看看時,洛知卿終於出聲了。

“......很狼狽。”她輕輕說道,“渾身都是血,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雖說是在描述記憶中那人最後的虛弱,然而直到說出口,洛知卿才覺得,那個無力的人,是她才對。

不過是簡單地說些話罷了,她卻隱隱有種呼吸不上來的錯覺。

但令她更沒想到的是,對方卻在此刻問道:

“我護好你了麽?”

洛知卿睜大眼睛豁然轉頭,薄紗隨之飄動,她的視線模糊不清,眼淚在此時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怎麽……他怎麽關註的是這件事?

“你……”她張了張口,卻覺得自己的聲音輕得仿佛一朵雲,隨便一陣風吹來,就散了,“你並不欠我什麽,本就沒有必要……”

她說不下去了,記憶裏的那人被鮮血浸染的畫面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眼淚愈發洶湧,她困惑又難過,想不通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在知曉自己死亡之後,想得卻是無關緊要的旁人怎樣。

“你是這麽想的啊......”

程西顧打斷了她的話,但似乎連他自己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麽,沈默片刻,再開口時只是輕描淡寫地道:“但無論怎麽說,我現在還能站在這裏,就說明我失敗了罷——”

“沒有!”洛知卿立即道,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反駁,“這是我、是我自己的選擇,若是沒有侯爺,我根本連選擇的機會也沒有。”

深吸一口氣,將哽咽勉強壓制下去,她挑起薄紗,讓視線能夠與程西顧相對,一字一字認真道:“你聽著,那年偶遇時我對那兩位公子說的話完全是對一位保家衛國的大將軍應有的尊重,不過是每一位受到庇護的人都該做到的事,這根本不值得你以命回報,侯爺,我、我......”

在那人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時,她的話便如同被閘門截斷的河水,再也說不下去了。

溫熱的觸感從他的指尖傳遞到她的臉頰,那熱度一點點蔓延,直至面上、耳根都染了一層緋紅,對方才好似猛然意識到什麽一般,停下了動作。

程西顧看著她眨了眨眼,面上神色不變,被胡須掩蓋的地方卻已經浮現出同款紅色。

他僵著身體慢吞吞收回手,側過頭,輕咳一聲想要掩飾尷尬:“嗯......你想起來了啊。”

仿佛觸電一般,洛知卿在同時將薄紗放在,轉過身,也沒聽清對方說了什麽就胡亂地點點頭:“嗯、嗯。”

程西顧張了張口,還想說些什麽打破突出起來的尷尬氛圍,不遠處突然放大的喧鬧卻從另一方面幫了兩人大忙。

以洛長墨為首的大理寺官員在與張荃那波人對峙許久後終於動了,腰邊長劍出鞘,看起來是打算強闖了。

張荃立於香坊門前,原本礙於黨派問題維持的笑臉此刻再也尋不到一絲一毫,他肥圓的臉上滿是惱怒的神色,“洛長墨!沒有聖令就敢強行搜查,擾亂城內秩序,你該當何罪?!”

洛長墨笑容溫和:“下官當不當罪,又當何罪,就不勞張相擔憂了。既然有百姓狀告這家香坊強搶民女,凈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身為少卿的下官自然不能放任下去,張相若還要阻止的話,下官也不能保證大理寺的人會做出什麽了。”

“你威脅本相?”張荃瞇了瞇眼,森冷道,“本國朝堂一向尊卑有別,你便不怕禦史彈劾?!”

“那也是之後的事了。”洛長墨的手搭在腰間未曾出鞘的劍柄上,在這等緊張的時刻竟然還能有幾分悠閑神色,“比起這個,下官倒想問問張相,本國一向禁止官員經商,那如今張相擋在一間販賣香料的店鋪前,可是與其有所牽扯?”

說到這裏,他笑了一笑:“若這般的話,看來今日下官要帶走的人,可就不止這香坊內的店員了。”

張荃被他這一番話氣得臉色鐵青,誰都知道官商不得勾結,但朝廷的俸祿壓根不可能讓官員及其親眷過得富足,像文諸那樣兩袖清風的人可謂少之又少,況且洛家的鋪子就開在香坊對面,這洛長墨還有臉和他說什麽“禁止官員經商”,真是氣煞他了!

正在他考慮以武力值先將大理寺的人壓制下來時,城西的街上傳來一陣紛雜的馬蹄聲。

圍觀的人群分開,躲在其中的洛知卿與程西顧也一同向聲源處看去,待看清來人是誰,程西顧壓了壓鬥笠邊沿,面上沒有什麽多餘的神色,洛知卿卻有些驚訝。

“太子?”

不過想了想她倒也能理解了。

之前給太子的懲罰是禁足一月,如今雖然未滿,但差不了多少,況且......

她轉眸看向身側:“侯......你已經將此事告訴聖上了?”

本想稱呼對方爵位,然而思及周遭耳目眾多,到了嘴邊還是改口稱了不算尊敬的“你”。

程西顧倒沒去計較這個,他微一點頭:“以張荃的能力,若不以聖上壓制,很難越過他光明正大地調查香坊一事。”

洛知卿:“你早知道我會通知大哥?”

“洛少卿是處理此事的最佳人選,”他頓了頓,聲音突然低了許多,“況且以他習慣劍走偏鋒的性格,即使你不說,他得了信,也會參與到其中來。”

劍走偏鋒。

洛知卿知曉他所說的應該是弄舟,或者說,“秦無繡”一事。在知道秦無繡是張荃的把柄後,冒著被發現以及被針對的風險,也要將秦無繡藏到洛府,這行事作風確實並不穩重。

“這是你並未選擇大哥,而是選擇與我合作的原因嗎?”她問道。

程西顧:“一部分。”

所以另一部分是他之前說的“我同你一樣,希望天下大治,弊絕風清”?

其實她還想問對方為何如此相信她的一面之詞,在她說完之後便緊跟著上報聖上,就不怕她言語有失偏頗麽?

但腦海中突然閃過方才那人幫她拭淚一幕,問句就突然卡了殼,最終只是默默地收回視線,去看圍觀中心了。

此次來的人並非只有太子,宇文煥也隨行這件事其實洛知卿並不意外,畢竟為了防止這位國家的繼任者在辦完正事之後就跑去不該去的地方,七皇子已經不止一次擔任過“監軍”的職務了。

太子坐在馬上,金黃色四爪蟒袍被日光晃得更為耀眼,那一身華貴的冠服是比所有稱呼更能證明他身份的存在,即使他之前在所有官員面前丟過臉面,但卻無人能否定他的地位。

“傳陛下口諭,香坊一事全權交給大理寺洛長墨少卿調查審理,任何人不得無故幹預阻攔,違者以同黨論處!”

鏗鏘有力的話在安靜的街道上傳出很遠,洛長墨行禮,神色恭敬:“臣,遵旨。”

下一瞬,他起身,擡手一揮,看著張荃的笑意卻依舊溫和:“搜!”

張荃臉色鐵青,張德運在旁邊緊張又焦急:“爹!我們——”

“閉嘴!”張荃轉頭壓低聲音瞪著他,未束腰帶的肚腩因為呼吸不順劇烈起伏,“我讓你辦的事辦好了嗎?”

張德運有些抖,“我、我還沒來得及去——”

“混賬東西!”張荃氣急,“要你何用!”

“話不能這麽說,張相。”洛長墨不知何時走到了兩人身邊,“目前來看,張大少爺還是可以與您一同在刑獄中談天解悶的。”

張荃在他出口的瞬間就將神色調整為不以為然,他哼了一聲,語氣嘲諷:“洛少卿好大的口氣,這香坊未曾歸屬本相,此事與本相何幹?汙蔑朝廷命官罪名不小,洛少卿可做好被禦史彈劾的心理準備了?”

洛長墨溫溫一笑,並不答他這話,只道:“張相或許不再今日入住,但那一日的到來不會太遠的。”

在對方大怒之前,洛長墨又將目光轉向張德運,“今日張大少爺怕是得隨下官走一趟了。”

張德運:“這與我何幹!洛長墨,你莫要公報私仇!”

洛長墨神色不變,但語氣卻唯有驚訝:“張大少爺怎會如此想,本官可從未與你有何仇怨,只是——”

他淡笑:“張大少爺可還記得‘秦無銹’?”

張德運只覺得對方還因為之前險些撞了洛知卿的事情無理取鬧,聞言想都沒想便反駁:“什麽無銹有銹的!本少爺根本沒聽過!這怕不是你專門找來給我潑臟水的罷!”

哪知他話音一落,不知想到了什麽的張荃在瞬間變了臉色。

而與此同時,看著香坊內大理寺官員做的手勢,洛長墨輕飄飄地說了最後一句話:

“有人告你強搶民女致使對方家破人亡,個中緣由還請張大少爺在刑獄中細細道出。”

“我會認真傾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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