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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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進門之後徑直走向昏迷的柳臨溪看了一眼, 片刻後又轉身去看那個氣喘的男嬰。

“這位是枯骨莊的三小姐。”七王爺朝褚雲楓介紹到:“說來也巧,本王先前本打算著人去枯骨莊請人,沒想到三小姐正好在王城, 本王便將她請到了驛館, 看能不能幫上褚先生的忙。”

褚雲楓問道:“三小姐?”

“是。”七王爺並不知道褚雲楓他們去過枯骨莊的事情, 忙解釋道:“枯骨莊是我們莒國醫術最了得的莊子,老莊主一身醫術揚名天下, 他歸隱之後,將一身醫術傳給了膝下的三個子女。”

褚雲楓挑了挑眉道:“這枯骨莊是不是還有個大小姐和二少爺?”

“正是。”七王爺道:“枯骨莊這大小姐擅長使毒,二少爺呢深居簡出從不露面, 這三小姐擅長醫術,曾經還為陛下診過病呢。”

褚雲楓聞言一臉恍然,看向那少女的時候, 表情十分不自然。那少女似有所覺,轉頭看了褚雲楓, 開口道:“你盯著我看什麽?沒見過漂亮女孩子嗎?”

“在下失禮了,三小姐莫怪。”褚雲楓忙收斂起滿腹的心思,朝那少女道:“柳將軍失血有些多……”

“我看得出來, 不用你多嘴。”少女沒好氣的看了褚雲楓一眼, 取出一枚藥丸遞給他道:“餵他吃下去。”

褚雲楓面對眼前這個“三小姐”有些手足無措,尤其被對方這麽一通喝問之後,越發不知該如何是好, 只得茫然地接過那藥丸,下意識問道:“餵誰?大的還是小的?”

少女聞言白了他一眼道:“你這種腦子怎麽做的大夫?這麽大的藥丸餵小的他能吃的下嗎?當然是餵大的!”

“好。”褚雲楓被少女一通數落, 老老實實拿藥丸給柳臨溪吞下。

好在柳臨溪雖然昏迷了,但尚可吞咽。

“這麽小的孩子,自幼中了那麽厲害的毒, 能活下來也是命大。”少女一邊檢查那男嬰的狀況,一邊指桑罵槐的道:“也不知是遇到了什麽庸醫,想出這種不入流的法子來。”

褚雲楓挑了挑眉,也不敢還嘴。倒是一旁不明所以的七王爺有些尷尬的道:“實不相瞞,這法子還是本王當年告訴他們的,讓三小姐見笑了。”

“王爺又不是大夫,哪裏知道解毒的法子。”少女面對七王爺,語氣驟然和緩不少,甚至還帶著幾分嬌俏的笑意道:“若非七王爺告訴他們,恐怕大宴的庸醫連這種法子都想不出來。”

褚雲楓:……

還能怎麽辦?只能任打任罵唄。

“餵,你是個呆子嗎?不會過來幫忙?”少女又朝褚雲楓道。

褚雲楓忙湊過去,一臉唯命是從的表情。

少女見他那副模樣,面色稍緩了些,開口道:“學著點,本姑娘可只教一次,某些人若是笨的學不會,耽誤了這孩子性命可與我無關。”

“三小姐不在王城多待些日子嗎?”褚雲楓小心翼翼的問道。

“明日便走。”那少女道:“本姑娘忙得很呢。”

少女嘴上不饒人,手底下卻十分謹慎,只見少女在男嬰的胸口緩緩刺了兩根細針,男嬰原本有些漲紅的臉終於慢慢恢覆如常,努了努嘴,又哭了起來。

“怎麽又哭了?”褚雲楓道。

“天生愛哭唄。”少女收了針,朝褚雲楓道:“這孩子先天不足,以後且得慢慢養著呢,而且他體內有未祛幹凈的毒,但如今太小了,不宜操之過急。”

褚雲楓問道:“那如何是好?”

“最好的法子是送到枯骨莊去,待他長到三四歲以後,身子骨好些了再慢慢祛毒。”少女開口道:“不過我們枯骨莊可不是什麽人都會收留的。”

褚雲楓聞言開口道:“在下與貴莊的二少爺有些交情,不知……”

“別提我二哥,他前些日子被狗咬了,如今還沒好利索呢。”少女說罷又沒好氣的瞪了褚雲楓一眼,將自己用過的銀針包好,遞給褚雲楓道:“日夜守著,若是這孩子再氣喘,便用方才的法子刺上兩針。”

褚雲楓接過對方遞過來的銀針,開口想再說些什麽,少女卻不給他機會,徑直出門而去。褚雲楓擡腳想追,回頭看著一眼這一大兩小,只能打消了這個念頭。

“姑娘,可否替在下給二公子帶句話?”褚雲楓朝少女的背影喊道。

“有什麽話你自己說去,又不是沒長嘴!”少女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了。

褚雲楓看著少女的背影苦笑一聲,低頭看了一眼手裏裹著銀針的布包,他將布包拿到鼻間嗅了嗅,果然聞到了熟悉的藥香。

那味道他再熟悉不過了,尤其那日他制住顏絮後,兩人離得極近,對方身上常年浸透的藥香味兒,一直斷斷續續飄進他的鼻腔裏,那味道他至死也不會忘。

“褚先生是不是認識三小姐啊?”七王爺開口問道。

“在下……”褚雲楓苦笑一聲道:“有幸此前見過大小姐和二公子,這位三小姐倒是第一次見。”

七王爺有些驚訝的道:“沒想到褚先生和枯骨莊還有這樣的淵源,倒是難得。”

褚雲楓笑了笑,心道自己與枯骨莊的淵源,又何止是難得而已。

柳臨溪在莒國誕下了大宴國皇帝的皇嗣,此事在莒國王城掀起了不小的波瀾。兩國原本就是鄰國,許多年前又曾交好過,這些年百姓雖然不知其中究竟,但總能感覺到兩國之間有些隔閡。如今柳臨溪在莒國生了孩子,這對於莒國百姓而言,便等於是兩國再次交好的象征。

莒國皇帝也沒想到柳臨溪這孩子生的這麽利索,還一下子生了倆。

若非覺得不妥,他當日便打算給兩個孩子封個爵位,表示一下自己的誠意。

但人家畢竟是李堰的孩子,李堰作為大宴皇帝都還沒來得及表態呢,他若是隨意有什麽表示,實在是有些唐突,再加上柳臨溪一直昏迷不醒,便只能暫時作罷。

柳臨溪生子的消息,莒國皇帝當日便人快馬加鞭分別送往了大宴京城以及西北戰場。只不過這消息送出去,一時半會兒還到不了,倒是柳臨溪送往西北的信先到了西北軍大營。

這日李堰因為落馬受傷的緣故,有些發燒,整個人燒得稀裏糊塗、噩夢連連。軍醫給他用了藥,但收效甚微,最後還是於行之幫他施了針,這才好轉了一些。

“陛下這幾日似乎精神一直頗為緊張,是不是又做噩夢了?”於行之問道。

“習慣了。”李堰開口道。

李堰原本在京城養尊處優慣了,雖然一直習武,但到底也還是在京城內苑,沒有風吹日曬。如今到了西北,對這裏的氣候並不適應,再加上心緒一直難以平覆,所以隔三差五便會生病。

尤其那日不慎落馬摔傷了腿,歇了數日都未曾緩過來。

“柳將軍在西北待了那麽多年,回京後絲毫看不出被風沙磋磨的痕跡,朕只不過待了這幾個月,便覺得老了十歲都不止。”李堰自嘲道。

於行之道:“陛下心緒不寧,待在哪兒都是一樣的。”

“心緒不寧……”李堰起身拖著傷腿走到案邊,伸手撫了撫上頭的一副字,那字是柳臨溪臨走前寫給他的那句詩,“他離開京城至今算起來快四個月了吧,什麽音訊都沒有,朕的心緒如何能寧?”

李堰這幾個月來一直如此,除了上戰場的時候能打起精神,其他時候總是一副三魂七魄被抽走了大半的樣子,於行之都看習慣了,也不知該如何勸。作為大夫,他只擔心若是柳臨溪依舊沒有消息,長此以往只怕李堰郁結於心,早晚也要出事。

“上次那一場仗打的頗為慘烈,大周損失慘重,估計接下來十天半月之內不會再有動作了。”於行之道:“陛下這傷雖然未及筋骨,但傷在腿上,還是得多靜養,否則恐怕會落下病根。”

李堰點了點頭道:“朕知道了,於將軍不必擔心。”

“大周這幾場硬仗下來,實力已經消耗的所剩無幾,青夷國看著也有些怠戰。”於行之道:“說不定再過兩三個月,戰事便能徹底平息了。”

李堰道:“大周這次是破釜沈舟的架勢,只怕不拼到最後,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這麽打下去,依朕看一年半載也未必能有個結果。”

“那陛下可有想過,一鼓作氣,主動出擊?”於行之道。

李堰聞言搖了搖頭道:“西北之地易守難攻,若是咱們放棄優勢去主動出擊的話,會付出很大的代價。左右耗下去最著急的是大周,又不是朕。”

於行之聞言嘆了口氣,他實在是擔心李堰的狀況。若西北戰事遲遲沒有個結果,李堰就這麽耗在西北,早晚得出事兒。但他心裏也知道,李堰此番親征,固然是因為盧志邦殉國之後西北軍失了主帥,但還有另外一個未喧之於口的原因,那就是自柳臨溪杳無音訊之後,李堰內心已經隱隱有了自毀的傾向。

但他到底是一國之君,肩上的責任和血脈裏承受的一切,不允許他做什麽自我了結的事情,所以他便將自己扔到西北的戰場上。於行之有時候甚至覺得,若非依舊對找到柳臨溪懷有一絲希望,李堰或許已經戰死在沙場上了。

“你退下吧,朕想自己待一會兒。”李堰朝於行之道。

於行之聞言退出了大帳,片刻後又匆忙回來,一臉興奮,甚至連行禮都忘了。

“陛下,有柳將軍的消息了。”於行之朝李堰道。

李堰聞言一怔,一時有些難以置信。

於行之又道:“劉一派人來了,在賬外。”

李堰終於回過神來,大步朝賬外走去,卻忘了自己腿上有傷,險些跌倒。於行之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便覺李堰渾身都緊張得在發抖。

“讓他進來,快!”李堰道。

片刻後,一個暗衛進來將信呈給了李堰。

李堰接過信迫不及待的打開,手抖得幾乎拿不出信,拆的時候還因為太著急,將信封都扯爛了。李堰一番周折終於成功打開了那封信,他一看字跡便眼眶一紅,喃喃的道:“是他的筆跡……他……他還活著……”

“柳將軍吉人天相,如今一切安好,請陛下多保重。”那暗衛朝李堰道。

李堰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封信,然後又放慢速度仔仔細細地讀了不知道幾遍,於行之在一旁扶著他,手都有些麻了,李堰才珍而重之的將信收好。於行之扶著李堰走到案邊坐下,便覺李堰自看完了那封信之後,三魂七魄總算是歸了位,此前數月一直毫無光彩的雙目,如今總算是恢覆了幾分神采。

“你見到他了嗎?”李堰問暗衛。

“屬下並未見到,是劉頭兒親自去見的柳將軍。”暗衛道:“柳將軍說自己一切安好,孩子也好,只是有些掛念陛下,要陛下多保重。”

李堰聞言眼眶又忍不住有些發紅,過了片刻才開口問道:“他還說什麽了?”

“柳將軍說要陛下不可冒進,莒國的大軍不日便會前來支援。”暗衛又道。

李堰點了點頭,這話信裏柳臨溪已經寫了,不過他聽暗衛轉述的時候,還是頗為認真,仿佛生怕漏掉了一個字似的。若非顧忌著自己的身份,他恨不得讓暗衛多說幾遍聽聽。

“柳將軍還說,讓劉頭帶著卑職等人都來西北,說保護陛下才是最緊要的。不過劉頭念著陛下的吩咐,只派了一半的人回來,剩下的依舊留在莒國王城,保護柳將軍。”暗衛道。

李堰點頭道:“劉一做的很好,你們也做得很好,回京之後,統統有賞。”

“謝陛下,為陛下和柳將軍分憂,是卑職分內之事,不敢居功。”暗衛忙道。

李堰起身深吸了口氣,朝於行之道:“召衛鞅過來,朕要同他議事。”

莒國大軍不日便要來西北,他得做些部署才是。

從前柳臨溪下落不明,他願與大周耗下去。如今得知柳臨溪安然無恙,他恨不得當日就去同大周速戰速決,早日同柳臨溪團聚,自然不肯再坐以待斃。

說不定早些結束戰事,還能趕得及柳臨溪腹中的孩子出生。

李堰並不知那孩子已經出生,也不知孩子是否已然脫險,但聽聞孩子尚好,便忍不住心存期待。此前褚雲楓告訴他,孩子五六個月的時候便要剖出,他原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如今卻難免又有些期待。

只是想到柳臨溪將來生產定要受苦,李堰心裏又開始有些難受了。

他無法代替柳臨溪受苦,卻總希望到時候至少能陪在對方身邊……

卻不曾想,如今兩個孩子都已經呱呱墜地了。

李堰當日便寫了一封回信,著暗衛送回了莒國王城。他那封信寫的比柳臨溪那封還要長,當日衛鞅被招過來之後一直立在大帳內等著李堰寫信,結果沒想到李堰越寫越來勁,足足寫了大半個時辰才擱下筆。

李堰的信還沒送到莒國,莒國大軍便已經出發了。

柳臨溪幾日前也已經醒過來了,雖然依舊有些虛弱,但精神很好。

孩子有乳娘帶著,倒是不用柳臨溪操心,再加上褚雲楓日夜不敢懈怠地守著,一切都井井有條。這日七王爺又跑過來探望,帶了許多玉石古玩,說是要送給大宴的小王爺和小公主。

柳臨溪一看那些奇珍異寶,認出來那是七王爺從前準備送給先帝的,當即有些哭笑不得。但七王爺一番心意,他倒也沒拒絕,畢竟這些日子他們父子三人在莒國沒少受到七王爺的庇護。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七王爺也希望能通過這件事,彌補些許當年的過錯。雖說覆水難收,犯過的錯終究難以挽回,但七王爺如今年歲漸長,少不得被舊事所擾。如今柳臨溪陰差陽錯到了莒國誕下兩個孩子,倒像是冥冥之中早已註定好的一般。

“柳將軍還未給孩子取名吧?”七王爺一邊逗著兩個孩子一邊開口問道。

柳臨溪一聽這話,心道這七王爺不會是心血來潮要給孩子取名吧?他自然是不願意的,取名字這種事情,肯定是他和李堰來做主,就算不是他和李堰,那也得是太後或者太傅大人,哪兒輪得到莒國的七王爺來給他的兒子取名!

“其實小名已經取好了。”柳臨溪開口道。

七王爺聞言有些失望,柳臨溪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對了。七王爺再怎麽著也不可能好意思給孩子取大名,所以一聽小名取好了,只得打消了取名字的念頭。

“柳將軍給孩子取的什麽名字?”七王爺問道。

柳臨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開口道:“我們老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孩子自幼體弱的話,要取樸素一些的名字,叫做賤名好養活。”

“哈哈哈。”七王爺笑了笑道:“那柳將軍給小王爺和小公主取了什麽名呢?”

柳臨溪開口道:“男孩兒叫狗蛋兒,女孩兒叫丫頭。”

褚雲楓正喝茶呢,聞言險些把自己嗆死。

兩位乳母正哄孩子呢,聽到這倆“樸素”的名字之後,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繈褓中兩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心道多好的孩子啊,怎麽當爹的取了兩個這麽上不得臺面的名字?

將來這小王爺若是不當太子還好,萬一繼承了大統,百姓議論起來,一國之君的小名叫狗蛋兒?那可真是笑掉大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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