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金鼠良遇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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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也沒想到,吃了半年牢飯的李三會突然殺回來。

第一個急的是王和。

自己媳婦莽莽撞撞揭發人,讓人挨了打又坐了牢,還賠了銀子丟了搖錢樹,這會兒人家回來了,後面會不會找上門尋仇?

還好一切只是王和自己的擔憂,李三回到村子,再度住進了牛棚屋,卻沒尋仇找上王家的門。他比半年前瘦了一大圈,大概是牢飯沒油水餓的,但鬼鬼祟祟的作風不改,還是早出晚歸,沒人知道他天天在外面幹什麽。

只有彩萍知道。

彩萍一見李三就像刺猬豎起了毛,她一怕李三背後對她和丈夫使壞弄瞎,二來也怕他重操舊業,所以悄悄地又跟蹤上了這個混球子,看他蹲了一回牢房,出來後還有沒有學好。

彩萍跟了他七八天,說不上這人是學好了還是沒學好——原來李三是個賭鬼,每天周旋在各個賭莊,他當初賣孩子掙了五十兩,給官府罰了三十兩,剩下的二十兩不算小錢了,但若是在賭海裏翻浪沈浮,沒幾天就得賠個底兒掉。

彩萍思來想去覺得這不像是踏實下來走正路的樣子,愈發盯李三盯得緊,直盯到有一天混球子抱回兩個女娃娃,一左一右夾在胳膊下帶回了家。

彩萍氣瘋了!

這畜生,果然沒改掉吃屎的毛病!

按理逮住了人家的小辮子,下一步就該是去官府告發,可彩萍這回猶豫了。之前說好的告發就把孩子給她養,但那群衙役卻蒙了她——她也算是立功了吧,可結果呢?

彩萍搖搖頭,果斷的、堅決的、打定了主意的這次要靠她自己。

彩萍回到家,叫來丈夫,夫妻二人頭一回這麽鄭重地對桌而坐,王和心裏惴惴的,不知道妻子這是又怎麽了。

“阿和,”彩萍其實也有點怯,吞咽了一口唾沫後才擡起頭,對自己的丈夫打商量道:“我……我想拿點銀子,辦個事。”

王和松了一口氣,不過就是要錢嘛,不算個事。王和道:“你要多少錢,辦啥事兒?”

他們夫妻二人一向和睦,彩萍雖然做事魯莽,但對這個如兄如父的丈夫卻一直依仗尊重,有什麽話都不藏著,便直言道:“那李三又要賣孩子了!這回不知道從哪裏偷來了倆姑娘,才兩歲大,天天哭,哭得我腸子都要斷了……阿和,我、要不咱們管他把孩子買下來吧?”

“哐嘰”一聲響,王和差點沒一頭從凳子上栽下去。

“彩萍,你可不要做糊塗事啊!”王和被嚇到了,嘴裏殷切切地勸著妻子,讓她不要一意孤行想不開。

“這怎麽能是糊塗事,這是大好事啊!”彩萍不為所動,反過來勸自己的丈夫:“李三沒錢,人又懶,還嗜賭,他這人一日不見閻羅王一日就得混賬下去。我問你,咱們能看著那些孩子被他一個又一個的拐來賣了嗎?”

王和笨嘴拙舌說不出什麽大道理,只知道不斷重覆:“賣孩子是犯法的……”

“對啊!賣孩子是犯法的,”彩萍抓住丈夫的手,一點一點給他說透:“但你看李三他像是怕法的人麽?他都坐過一回牢了,還不是照樣敢偷小孩?既然如此,報官這條路就行不通了,他記吃不記打,關多久放出來也還是會繼續幹。所以——”

“……所以什麽?”王和懵懵懂懂的,好像有些被說動了。

彩萍說到這裏,幽幽地看了一眼丈夫,口中一聲長嘆,哀傷道:“我也沒別的法子了……我就想,咱們不是沒孩子麽,可咱們都喜歡孩子啊……眼前的事繞不開,如果裝作沒看見,我良心就是白長了。既然他李三要錢,咱家把孩子買了,好好養,當親生的養。那個李三他沒多大骨氣,我不怕他,我買了他偷來的娃,我再好好勸勸他,讓他拿了錢去學點手藝,再不濟開個茶寮,總歸是個營生,以後別再幹那缺德事了,也別再當人販子了。他要是不肯聽,我就打斷他的腿,讓他殘廢了窩在牛棚裏,早晚死幹凈,徹底斷了這個禍患!”

結發夫妻十幾年,王和仿佛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女人。他的妻子,沒念過書,大字不識幾個,自從跟了他,就因為兩人沒孩子,背後挨了多少指指點點。這種事情上,口舌唾沫對男人總是寬容更多,看熱鬧的大多都是說女人有問題,是女人生不出娃,下不了蛋。

他知道彩萍想要一個孩子已經想瘋了。

王和糊裏糊塗,稀裏懵懂,在彩萍期待的目光中點下了一個頭。

然而事情的結果卻叫他們失望了。

李三一副瞧不上的表情,掃了一眼彩萍手裏的碎銀子,賤兮兮道:“你這婆娘瘋了吧,找我買孩子?”

彩萍一心只想把孩子們救下,這回不跟他打嘴仗了,語氣認真地道:“你不就是想要錢嗎?給你了,我家裏的都在這兒了,十二兩六錢,一個子兒我都沒多留。”

“我才不要你家的錢,這倆孩子我也不賣!”李三嘴裏吹著哨,瞥一眼還捧著銀子殷切切望著自己的彩萍,不緊不慢道:“誰跟你說這倆娃是要賣的?告訴你,這倆是我老家親戚家的,是我侄兒!爹媽丟給我養的,才不是偷來的!你少再給我背後使壞,這回你就是把皇帝老爺搬來我也不怵!滾,趕緊回家下你的蛋去!”

李三趕走了彩萍,彩萍心裏莫名發慌,這人牙子說的話能信嗎?那倆娃娃真是他親戚家的?可如果是真的,誰會把這麽小的孩子交給一個沒成家也沒女人、根本不懂怎麽照顧人的大男人?

彩萍不大信,她一咬牙一跺腳,幹脆什麽也不幹了,每天就跟著李三出村上街,看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而這一跟,竟發現李三帶著倆娃娃,跑到城裏裝樣作事的賣人當奴去了!

彩萍恨極了,她既不想讓李三把孩子賣掉,又不願報官驚動府衙,說來說去還是存了點私心,想著只要沒人買那倆閨女,早晚李三得放棄,到時候賭癮犯了沒錢花了,不還得來找她?不過人算不如天算,彩萍沒料到兩個仗義俠客這時出現,不止打斷了李三的財路,還跟著他來了他們村;不止跟著進了村,還察覺到李三販人的臟爛事——彩萍終於卸下擔子,頭也不回地沖進來,要罵他李三一個祖墳冒黑煙。

“這種人牙子,打死都不為過!”彩萍恨恨的,轉頭又滿臉感激地望著蜀孑他們:“二位公子真是上天派下來的救兵!”

蜀孑推辭,擺了擺手,示意不敢當,心道什麽上天派下來的救兵,我是上天踹下來的倒黴鬼還差不多。正說著話,裏間又傳來孩子哭鬧的聲音,易笙忙跑進去,彩萍臉上急切切的,躍躍欲試地想跟著一起進去。

最終彩萍還是進去了,和易笙一人手裏抱一個娃。她雖然沒做過母親,但哄孩子的本事一流,沒一會兒就將兩個奶娃娃哄得嗯嗯啊啊咯咯發笑。易笙眼中目光一直柔和,尤其是在看到彩萍抱著孩子低頭逗弄時。他不經意掃過眼,一縷目光正撞上望著他們的蜀孑。易笙熨帖一笑,撥動嘴唇,無聲說了句“多好”。

是好。

人販子逮住了,孩子也保住了,沒人受傷,皆大歡喜。但眼下境況算不得終了,蜀孑知道,後頭還有個麻煩得靠他們妥善解決。

院裏的李三被綁了扔在地上,雖然開不了口說話,但一直用鼻音發出掙紮的抗議。蜀孑先不管他,夜已黑了,他問彩萍和王和:“大哥大姐心腸好,這人牙子交給我處置,二位不用擔心他敢報覆。只是……這兩個女孩,二位有什麽想法沒?”

彩萍反應出奇的快,一步跨上前與蜀孑面對面,語氣是連商量帶央求的,道:“我們……我們家情況公子們都知道了,沒孩子的人家不是個家,我年紀大了,以後多半是生不出了,就想……想……能不能把這倆娃娃給我?二位公子只當不知道,大恩大德我們夫妻倆記心坎上了,這輩子都不忘!”

孩子這家人永遠跨不過去的心結,蜀孑理解,也同情,但道理又不能這麽說,畢竟倆孩子是拐來的,她們有自己的親爹娘,如果就這麽把人留下,那一頭的爹娘要怎麽辦?

彩萍巴巴地等著答覆,倒是一旁的王和好像突然開了竅,他讀懂了蜀孑臉上的難辦,跟著跨步上前道:“公子,我、我可以發誓!我跟我娘子一定待這雙閨女像親生的,不讓她們再遭一點罪!您是不是怕我們鄉裏鄉村的沒錢,養不好孩子?不會的,我有力氣,種田幹活都能有口飯吃,決計不會餓著孩子們的!”

“不是這個意思,”蜀孑松了松臉,放緩了聲音道:“大哥,大姐,孩子是父母的心頭寶,你們看這兩個孩子,她們大概幾歲?”

彩萍脫口而出:“兩歲多?最多兩歲半。你瞧,都還說不上來囫圇話呢。”

“那就是了。”蜀孑拍了拍王和的肩,話是說給他們夫妻倆聽的:“兩歲多點的孩子,牙牙學語的年紀,她們的爹娘還沒來得及好好疼愛,甚至連句完整的話都還沒教會孩子,突然就被人牙子偷走了,他們不心疼?說不準現在正滿世界的想方設法找孩子,更說不準會不會一個想不通,跳河上吊都有可能——大姐,將心比心,您也不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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