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金鼠良遇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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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萍是天生的熱心腸,刀子嘴豆腐心,若論起將心比心,沒人有她的肚量。可現在擺在面前的不是旁的,是兩個活生生的孩子啊,她怎麽舍得呢?

但若真狠狠心把倆孩子強留下來……是了,人家親生的父母該怎麽辦?做娘的身上掉下來的肉,平白無故割給了我,她要怎麽活?

彩萍煎熬著,掙紮著,易笙看她愁眉難紓面色漲紅,額上甚至都急出了汗。他於心不忍,走過去扶了一把農婦的胳膊,輕輕握了握,放平了聲音道:“我知大姐心中矛盾。您是喜愛這兩個孩子的,我們都看得出。”

彩萍埋著頭不說話,但她肩頭聳動,鼻下也傳來小聲的抽泣,分明是哭了。王和一見妻子這樣,跟著難受,走過去攬了她的肩,嘆氣道:“是咱命裏沒這個福分,萍啊,算啦。”

說到底都是良善人,彩萍不會胡攪蠻纏誰,她不識字,但知事理,明白這一樁不是強求就能得來的。她有自己的良心和原則,所以悶著聲點點頭——她作罷了。

外頭的天黑成了一塊墨,晚飯點早過了,沒人想起來這茬,還是彩萍的肚子“咕嚕”一聲叫,她一拍大腿,又火急火燎起來:“諸位還沒吃飯吧?走走走,不說了,大家先上我家吃口熱乎飯去,孩子們都餓了!”

彩萍熱情又好客,不由分說推著眾人往外走,王和也點頭稱是,說家裏有菜有肉,大鍋上燒飯手腳快,不用一會兒就能好。

蜀孑叮囑易笙先隨他們過去,李三還在院子裏,他這茬沒了,總得有人留下收個尾。

不知道為什麽,易笙就覺得蜀孑做任何事他都不用過問太多,也不必打聽他要怎麽做,從心底裏的信他能處理好。易笙點點頭,囑咐他一句“自己當心”,跟著彩萍他們先去了。

人一走,地方就騰幹凈好辦事了。

蜀孑兩手背後,不緊不慢踱到院子裏,在李三屁股上踢了踢,似笑非笑的問:“都聽見了?”

李三本來已經覺得沒希望了,但看剛才其他人魚貫而出,唯獨蜀孑留了下來,一副有話要跟自己說的樣子,頓時又燃起希望,嗚嗚嗯嗯的一個鯉魚打挺想坐起來。

蜀孑蹲下/身,拔出他嘴裏塞的布。

“爺,我的親爺爺!您就放了我吧?!”李三拼命想往蜀孑這邊蹭。

蜀孑潔癖在身,膩煩地推了一把,把李三那顆在地上蹭得臟兮兮的腦袋推開,嘴裏道:“將功折罪吧,爺給你這個機會。”

李三如蒙大赦,搗杵般的不停點頭:“謝謝爺,謝謝爺!”

蜀孑起身退後兩步,居高臨下的睨著他,道:“那就先說說這兩個孩子,哪兒拐來的,何時拐的。”

李三不敢再藏,一五一十地吐道:“安懷郡,在安懷郡!一個大戶人家,好像是對雙胞兒,但我看長得也不像啊……倆丫頭給丫鬟們帶著在街上玩,一個沒看住,我就、就……就給抱走了。”

“時間。”蜀孑睨著他。

李三歪著腦袋蹭了蹭脖子,邊想邊道:“不久,就三個月前。那會兒小的剛從大獄裏出來,身上沒錢,又戒不了賭,只好再走老路了。附近的城郡不好下手,怕離太近人家找過來,只好往遠了偷。”

蜀孑沈吟片刻,再問:“當初為什麽一開始瞧中了這村子,你在這兒有認識的人?”

“沒,沒人,”李三皺著兩條黑黢黢的眉毛,別別扭扭道:“爺,我們做賊當偷的,下手前總得先挑個打腳處吧。我看這村子不通人煙,還挺偏僻,又正好有個沒人住的破草屋,心想也不費勁挑了,就這兒吧,結果就住進來了。”

有價值的消息就這麽多,蜀孑擡頭望天,黑壓壓的山林靜得像個大地窖。他擰著脖子動了動腦袋,像閻羅王給陰魂下最後判詞一樣,話不多說,擲地有聲道:“那就到這兒吧,也該還債了。”

李三聽得懵,磕巴巴地重覆了一遍:“還、還債?”

沒給他用嘴再問明白的機會,蜀孑用接下來的動作讓李三徹底明白了什麽叫“還債”。他屈臂一伸,捏住李三的右腿膝蓋,也不知用的什麽手法,就聽一聲清脆的“哢嚓”,接著,李三慢半拍之下的一把嗓子淒厲地嚎出了一聲:“啊喲——!”

膝蓋碎成了一把渣,連同整條小腿往下一直連到腳趾尖,徹底疼沒了知覺。

蜀孑拍了拍手掌心,不疼不癢的開口:“瘸了。”

李三疼得直打滾,他兩只手還被綁在身後,摸不到自己的腿,只能眼睜睜看著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禁又氣又怕,哭著嚷道:“幹什麽呀……我的腿啊……好端端廢我一條腿,我招你惹你啦!”

蜀孑再次蹲下/身,左邊嘴角微微上勾,一臉壞壞的樣子,像只盯住了獵物的隼。這副模樣平時少有,其實什麽乞丐的要飯的,撕下假面,本性展露,人家畢竟是天上的一尊仙,即便官職不高,比起普通凡人也算呼風喚雨了,怎會是個怕事的。蜀孑似在笑,突然一伸手,抓住了李三的衣領把人提到眼睛前,陰鷙地盯著他,一字一字道:“廢你一條腿,馬上滾出這個村。以後再敢偷雞摸狗,老子要你的命。”

彩萍正把最後一碗湯端上桌,就看見蜀孑搖頭晃腦的拐進了院門。彩萍笑盈盈沖他招手,喚道:“公子好本事,一找就找著了我家。”

蜀孑點了個頭,進屋的時候看到易笙正坐在桌邊餵飯。兩碗放了嫩魚肉的米粥,魚刺都被細心挑出來了,蠟燭搖擺的燈光下,那人眉目柔和,唇角含笑,恍惚間變成了一尊慈祥愷惻的男菩薩,面前兩個小兒呀呀張口,滿足的咽下菩薩餵來的飯。

蜀孑不由地打了個顫。

心尖上湧過一片軟乎乎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只知道暖融融的,像三月裏山澗的春泉。

蜀孑搖搖頭,恢覆了清醒,扒著桌角坐到易笙旁邊。易笙一邊餵飯,一邊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問,只是溫和的催了一聲:“快吃飯吧。”

彩萍給大家盛飯,王和多少有點不踏實,搓著手問:“公子,那個人……你咋處置的啊?”

“他啊,”蜀孑這會兒臉上火辣辣的,就為剛才易笙看他的那個眼神,奇怪也不是什麽特別的眼神,但就是瞧得他莫名發燙。他有點茫然,只好扭過頭去跟王和對視,道:“打了一頓,下手輕重沒控制好,給揍瘸了。”

“啊?!”彩萍和王和夫妻倆異口同聲驚呼了一嗓子。

王和是囁喏喏地問:“沒、沒大毛病吧?”

彩萍則是一臉的心花怒放:“瘸了好,解氣喲!”

“沒事,”蜀孑擺擺手:“兩個孩子的老家地址問我出來了,在安懷郡,離得不近,從此地趕馬車過去得走三五天——大哥,大姐,您二位要是沒別的囑托,明日我們就帶孩子上路了。”

這事兒沒毛病,先前道理都講清了,再怎麽舍不得也不能難為人家,做那昧良心的事。彩萍坐在蜀孑對面,重重嘆了一口氣,像苦悶,也像把什麽擔子給放下了,咧著嘴笑了笑,道:“就囑托兩位公子路上照顧好孩子們吧。你們明日走,要是不嫌棄,今晚就在我家對付一宿。隔壁屋子收拾出來,被子有新的,我再準備點幹糧給你們帶路上。今晚大家好好歇一歇,明早神清氣爽地上路,早早給孩子把家尋著……哎,都積福啦!”

一頓飯畢,彩萍去給倆姑娘洗澡,王和在隔壁屋收拾床鋪,易笙牽了一下蜀孑的袖子,二人到門口說話。

“你……真把那個人打傷了?”易笙小心翼翼地問。

“怎麽,打他不對啊?”蜀孑看著他樂。

易笙搖搖頭,抿著唇沈默了片晌,才道:“我原以為是要把他送官府去,如今私下打傷了他,會不會……”

“你怕他報覆我?”蜀孑一手撐門上,歪頭盯著易笙笑:“他都瘸了,還能怎麽報覆我?本來是該送官府的,可之前他進牢房也只待了半年,這回送過去,保不齊還是這個數,沒多大意思,放出來了還是會拐、會偷。現在腿給他弄瘸了,以後即便想拐孩子也跑不動了,不是一勞永逸麽?”

倒也是這個理。

易笙輕輕嘆了一聲,想說什麽,話頭被蜀孑搶了去:“就是對不住你了,說好的來一處地方就要玩個痛快的,可這才到寧城一天,屁股還沒坐熱呢,就得走了。”

易笙忙搖頭:“玩不過是其次,送孩子們回家才重要。”

裏間傳來王和的招呼聲,喊道:“二位公子,床給你們鋪好了!家裏空屋子不多,就一張床,二位擠一擠對付對付。倆閨女讓阿萍帶著睡,我打地鋪,咱今晚上就這麽過了啊?”

蜀孑應了一聲“多謝大哥”,易笙也沒覺到什麽異樣,二人對視一眼,互相點了個頭,一起往隔壁屋去。

然後就都傻眼了。

一張床,兩人睡,剛才怎麽沒反應過來?

易笙稍顯局促地動了下嘴,像要說什麽,蜀孑先他一步聞到了空氣中浮動的尷尬氣,搶著開口道:“哈哈哈,搞什麽啊,一張床怎麽睡——”話鋒一調,又開導似的念道:“不過來人家做客也不好添太多麻煩,大哥大姐人好啊,被子都拿的新的,想必也是真的沒多餘的床了。那個……阿笙,要不就先對付一下吧?”

俗話說孤男寡女非禮勿視,但現如今是兩個大男子,若年紀再小些,十幾歲上下的倆兄弟也有擠一個被窩的,不奇怪。易笙順著這條道兒想,想通了,點點頭,對蜀孑道:“不妨事,你說的對,是不該再給大姐他們添麻煩。”

一張床,四尺寬,容兩個人不是問題。蜀孑讓易笙睡裏頭,待他躺好,到桌邊吹滅了燈,脫鞋上了床。

黑漆漆的屋,外面林子裏樹多,偶有蟲鳴聲傳來,微微的響聲咕吱在耳邊。一般睡眠深的人不會在乎這點響動,易笙輕輕翻了個身,蜀孑突然睜開了眼。

他發現自己兩只耳朵連到脖子都火燒似的燙了起來。

怎麽回事,幹什麽又莫名其妙的發燙?

蜀孑想不通,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身體哪裏壞了,這麽無根無由的突然發熱。剛郁悶地嘀咕了兩句,鼻前忽然聞到一股好聞的香氣,該是奶香,還混合了一點很淡的青草氣,味道軟裏軟乎,像個摸不著的氣泡。

蜀孑猛地轉過頭,瞳孔裏映進一張熟睡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啥,挺喜歡彩萍大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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