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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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盡頭,隱隱可見幾抹粉紅,不遠處亦有潺潺流水聲傳來。

前面是一條清澈的河流,河面不寬,上面卻橫著一座足夠讓一輛馬車通過的寬大木橋,橋的盡頭是一座造型精美的小院,小院裏外都種滿了桃樹。在這樣秋風肅殺的季節,那滿樹桃花卻兀自綻放,開得絢爛,如天邊紅霞,動人心魄。

馬車在小院前緩緩停下,謝楚寒先跳下了車,正欲走過去敲門,前行的動作卻被一只手從身後牽制住了。

謝楚寒回過頭,苗鈺正欲言又止地望著他。

苗鈺心中在擔心害怕什麽,謝楚寒自然比誰都清楚,可是他不說。

他不說,苗鈺自然也不能說,更不知該如何說。

謝楚寒道:“放手。”

這一次苗鈺卻沒有放,目光反而更加堅定,攥住謝楚寒衣袖的手更加用力。只是他那只手受了傷,又纏著紗布,就算再用力,也沒有多少用,謝楚寒還是毫不費力就掙脫開了。

桃花紛紛如雨墜,有一片緩緩飄落在謝楚寒發間,苗鈺只能看著他越走越遠,卻無法再伸手為他拂去。

情蠱已解,他自己又身受重傷,現在謝楚寒將他送到付青銘這裏醫治,所做一切已是仁至義盡。他們之間,是該到此結束。他亦不知再用什麽方法才能挽留住前面那個人冰冷的背影。

這時小院的門被人從裏面打開,付青銘穿著一身淡青色長衫,手中拿著一個碗,正在攪拌什麽東西,擡頭看見謝楚寒,眼中驚訝一閃而過,卻未看他身後的苗鈺。

謝楚寒問:“閣下就是付青銘付大夫?”

付青銘微微一笑,點頭道:“正是。”

謝楚寒側身指了指靠坐在車上的苗鈺:“你能治好他身上的傷嗎?”

付青銘似乎這時才發現車上還坐著一個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半晌後才慢慢地搖了搖頭。

謝楚寒目光一寒,冷聲問:“你治不了他?”

付青銘聞言又看向謝楚寒,溫和道:“倒也不是。”

“那是什麽?”

“你們兩個身上都有傷,都傷得不輕,我在思考應該先治誰。”

謝楚寒一聽,安下心來,冷清的聲音果斷地回絕道:“不必管我。”

付青銘又搖頭:“既身為醫者,豈有病人找上門卻不管之理。”他見謝楚寒又想反對,搶在謝楚寒之前又道:“若不讓我醫你,我也不會醫他。”

謝楚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道:“好。”又指著苗鈺道:“先醫他。”

付青銘這才滿意地笑了起來,轉身向屋裏走,道:“將人擡進來吧。”

苗鈺一直安靜坐在一旁聽他二人談話,心卻始終像是被一條繩子拴住懸在半空中,惴惴不安。

他擔心謝楚寒識破付青銘實際上與自己相識,又怕謝楚寒不答應付青銘的要求,將自己留下獨自離開,到時候付青銘自然不可能真的不救自己。謝楚寒沈默的那會兒功夫已有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等他決定謝楚寒再說“不”字,就讓付青銘替自己將人強行留住的時候,卻聽到謝楚寒淡淡地說了聲“好”。

這一聲“好”,聲音不輕不重,卻異常堅定,苗鈺一顆懸著的心也瞬間落地,變得無比的踏實。

他不禁有些欣喜地認為,謝楚寒是不是,正在慢慢試著接受自己?

付青銘這座小院地處僻靜,小橋流水,亭臺落花,風景秀美,是個十分適合養傷的所在。

謝楚寒與苗鈺均被安置在後院的客房中,因為這裏只有付青銘一人,突然多了兩個傷患需要照顧時常便會有些忙不過來,所以端碗送藥這些瑣事,他都會遣行動方便傷勢相對較輕的謝楚寒去做,而他自己不是窩在藥房裏配藥就是在書房寫什麽東西,有時還會出門。若不是例行查看傷勢或交代什麽事情,一天不見他一面也是正常。

這樣一來,這間清幽雅致的小院,經常便像是只有謝楚寒與苗鈺兩個人。

除了依照付青銘的吩咐每天定時給苗鈺送藥,謝楚寒多數時間都在呆在自己的房間裏,苗鈺一天內也見不到他幾次。兩人相對時,謝楚寒也極少說話,只是看著苗鈺將藥喝完,便收拾了藥碗離開。

如此到了第三天,苗鈺傷勢好轉,午間,謝楚寒例行送藥過來。

只是這一次苗鈺終於耐不住謝楚寒總是對自己不理不睬,喝藥的間隙,他放下碗,突然說道:“楚寒,我想出去走走。”

謝楚寒本正坐在一邊不知想些什麽,聽見苗鈺的話,擡起眼睛,詫異地看著他,半晌,點頭道:“好。”

他站起來卻見苗鈺還坐在那裏不動,不由又問:“你怎麽還不起來?”

苗鈺看向他,朝他伸手:“扶我。”

謝楚寒並沒有扶他,而是挑眉看著他,不無譏諷地道:“既然起不來,就老實躺著。”說罷收起藥碗,轉身離去,再也沒有來過。

次日清晨,苗鈺躺在床上想著今天自己勉強應該可以下床走動了,說什麽也要粘著謝楚寒,逼他跟自己說話。

只是等到中午,謝楚寒也沒有出現,來給他送藥的卻是付青銘。

苗鈺看著在床邊坐下的付青銘,忍不住皺眉道:“楚寒呢?”

付青銘卻不回答,轉移話題道:“怎麽?非得謝楚寒來你才肯喝藥嗎?”

苗鈺盯著付青銘,突然問:“青銘,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付青銘朝他擠擠眼睛,輕佻道:“你這麽說很容易讓人想歪。”

可是苗鈺不理他,又問了一遍:“楚寒在哪?他怎麽沒有來?”

付青銘將藥碗遞給苗鈺,不緊不慢道:“先喝藥。”

苗鈺卻推開了他的手,重覆著剛才的問題:“楚寒為什麽沒有來?”

付青銘道:“我讓他去替我到附近采幾味藥,很快就回來。”他又將藥碗送到苗鈺面前,道:“這下你可以安心喝藥了吧。”

苗鈺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冷冷道:“青銘,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子那麽好騙?”

付青銘也看著苗鈺,終於拗不過他,放下碗,嘆了口氣。他本就知道這事瞞不住苗鈺,只能盡力將人情緒穩住。

“我說了之後你要沈住氣。”

苗鈺點點頭:“好。”

付青銘淡淡道:“他走了。”

謝楚寒上午一直未出現其實已讓苗鈺心中起疑,只是一直不敢往這方面想罷了,此時聽見付青銘的回答,他卻突然笑了一聲,道:“青銘,你又騙我。”

付青銘見苗鈺如此反應本能就覺得不好,卻也無可奈何,慢慢道:“我也想是自己在騙你,可是我裏裏外外都找遍了,到處都不見他身影,連拴在院子裏的馬也被他騎走了。”

苗鈺聽完這些後,只是楞楞地看著付青銘,仿佛還是不太相信他說的話。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情緒激動地叫道:“怎麽可能?我不信!你一定是在騙我!”他不知想到什麽,突然掀起被子扶著床柱欲下床。

他想到自己受傷這數日來,謝楚寒雖然言語冷淡,話中帶刺,但是依然每天為自己包紮傷口,甚至用他自己所剩不多的內力替自己療傷,他還那麽溫順地靠在自己懷中任自己摟著,每日為自己送藥,甚至一向少言寡語的他也開始用戲弄的話語打擊自己,怎麽會突然不聲不響地走了呢?

他不信,他一定要去看看!一定要親眼看看謝楚寒是不是真的這麽無情丟下自己就這樣離開了!

他心中一陣氣血翻湧,不知是急的還是氣的,右手緊緊抓著床柱,殷紅的血珠從迸裂的傷口冒出,染紅了白色的紗布,指甲幾乎嵌入堅硬的木頭裏他也毫無所覺。

付青銘見狀趕忙將苗鈺重新按回床上,勸道:“苗鈺!你冷靜一點!謝楚寒的性子你還不明白嗎?你這樣根本留不住他!”

苗鈺用力推開付青銘,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只是他身體虛弱,站起來已是勉強,只能踉踉蹌蹌地向前走,聲音已有些嘶啞:“留不住那我現在就去追他,我不信他見到我不肯停下來!”

付青銘自他身後嘆息著道:“苗鈺,你這又是何苦,別說你現在連出了這個院子的力氣都沒有,就算你追去了又能怎麽樣?還是像以前一樣將他綁回來?繼續在他身上種下情蠱?你這樣做只會讓他更加時刻想著從你身邊逃離!”

苗鈺聞言突然停了下來,回過身看向付青銘,眉目中已掩不住痛苦之色,那種悲傷絕望的樣子卻是付青銘認識苗鈺以來從未見過的。

“那你讓我怎麽辦?我花了四年時間才找到他,在一起還不到半年,又讓他從我身邊逃走。”他說著說著聲音慢慢低下去,閉上眼睛苦澀道:“江湖這麽大,他這一次若是有意躲著我,你又讓我去哪裏找,再花多長時間才能找到?”

付青銘沒有再答話,因為他也不知道,他也在不停地尋找一個人,甚至已經不抱有希望,所以他不是不能理解苗鈺現在的心情。

苗鈺緊緊攥著衣服的前襟,身體像秋風中的落葉般搖搖欲墜,只覺得一陣陣心痛如刀絞。

他不禁問自己,現在的謝楚寒對自己,難道真的只剩下恨了嗎?

既然恨,又何必救自己?是不願虧欠自己嗎?

可是應該感覺虧欠的明明是他苗鈺才對!

他曾經強迫他,傷害他,欺他辱他,用盡一切激烈的手段只為將他囚禁在自己身邊,這筆賬根本算不清,也消不掉!

苗鈺忽然大聲笑了起來,他一邊笑一邊劇烈地咳嗽著,那笑聲聽在付青銘耳中,便顯得撕心裂肺。

苗鈺又轉過身往外走,不停喃喃道:“我不能讓他走……我一定要去找他……”

付青銘追過去,卻見苗鈺眼角發紅,已有走火入魔的趨勢,他心頭一跳,暗道不妙,大喊一聲“苗鈺”,正欲上前將人扶住,卻見苗鈺突然踉蹌後退了一步,身體一弓口中猛地咳出一口鮮血。

付青銘此生不是沒有見過血,反而見過太多次,只是這一次,他看到那點點猩紅落在地上,卻覺得分外觸目驚心,竟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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