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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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楚寒被苗鈺箍在懷中,一路帶出樹林。

身前的胸膛傳來滾燙的熱度,慢慢驅散了深秋夜晚空氣中的寒涼,攬在腰間的手臂緊緊的、牢牢的,仿佛刻意加重的力道勒得他渾身發疼、呼吸困難。他閉了閉眼又慢慢睜開,卻覺得心中也異常沈悶壓抑、難以舒緩。

鼻尖還縈繞著難以散去的血腥味,沒入苗鈺肩頭的那半截斷劍依然未被拔出,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劍身發出冰冷的光,亦如此刻苗鈺冷到極致的眼睛。

謝楚寒有些難以忍受地試著掙動了一下,立即引來苗鈺的不滿和憤怒,更加收緊了箍住他的手臂,仿佛恨不得就這樣硬生生地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中才肯罷休。

只是這一番動作牽動到肩頭的傷口,苗鈺頓時疼得吸了口氣,低頭看向謝楚寒,咬牙切齒地惡聲警告道:“你是不是還想著那個萬花!我告訴你,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他!否則我定讓他生不如死。”

大概是覺得苗鈺太過無理取鬧,謝楚寒擡頭對上苗鈺的視線,漆黑的眸子裏古井無波,冷冷地反唇相譏:“苗鈺,你未免太高看了自己!你現在這副模樣,隨便一個惡人谷派來的高手都能輕易將你擊垮,與其針對別人,倒不如想想你自己的處境!”

苗鈺不再答話,縱身一躍,帶著謝楚寒掠過水面,輕輕落在水中一座精致的亭子裏。

即便有靈蛇獻祭恢覆了幾成體力,腳一沾地,他卻還是感到一陣眩暈,身形不穩地向前倒去,幾乎全身重量都壓在謝楚寒肩上。即便如此,他摟在謝楚寒腰間的手卻還是沒有半分要放松的意思。

謝楚寒本能地向後退避,想要躲開苗鈺的禁錮。察覺到他的意圖,苗鈺身體忽然一歪,把他帶向一邊,用力壓在涼亭堅硬的木柱上。

他牢牢盯著謝楚寒的眼睛,雖然因受重傷而面色發白,額頭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語氣裏卻依然透著十足的兇狠霸道:“再敢給我動一下試試看!”

謝楚寒聞言不甘示弱地擡起臉與他對視,卻是沒有再動。

苗鈺見謝楚寒終於老實下來,靠在他身上深深吸了口氣,緩了片刻,突然抓住謝楚寒的手放在沒入左肩的斷劍上,就在謝楚寒目光疑惑地看向他時,卻聽他聲音低沈地命令道:“你自己刺的這一劍,自己□□。”

他說完就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靜靜等待謝楚寒的動作。

這把劍因為之前被苗鈺一怒之下折為兩段,刺入苗鈺左肩的這半部分只有一截冰冷鋒利的劍身,苗鈺卻讓謝楚寒徒手將其拔出。

他被劍刃割傷的右手還覆在謝楚寒微涼的手背上,溫熱粘膩的暗紅色液體將原本白`皙的手背染得一片血汙。

謝楚寒聞言垂下眼睛,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他本可以對苗鈺的要求冷眼相對,毫不理會,但是他卻有些惱火地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心平氣和地做到這一點。

苗鈺的聲音在耳邊縈繞不去,仿佛蠱惑,他看見自己將手從苗鈺掌下抽出,先點了苗鈺肩上幾處穴道止血,又用冰涼的手指慢慢包裹住鋒利的劍身。

光滑的劍身沒有可以著力的地方,所以只能緊緊握住,用血肉與劍刃產生摩擦,方能借力將劍一寸寸拔出。

收緊五指的同時,掌心傳來一陣利刃破開皮膚的鈍痛,每一次用力,劍刃便更刺入掌心一分。

時間似乎跟著凝滯,只留下無言的沈默與沈沈痛意,將一切都轉變為一種漫長的淩遲。

謝楚寒的動作進行得很慢,慢到讓兩個人都能深切地感受到那種似乎透入到骨髓之中的清晰而又深刻的疼痛。

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與苗鈺的關系轉變至此,惡劣到寧願互相傷害到如此之深的地步,誰也不肯輕易向後退讓一步。

如果沒有發生後來的那些事情,他想自己也許會跟苗鈺在一起。

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有的盡是冰冷無情的殘酷現實。

他始終無法原諒苗鈺對自己所做的事,不管那是出於愛也好,恨也罷,卻都成為他心頭不可磨滅的一道深刻傷痕,是無法治愈的陳年舊疾,是每每午夜夢回時,刻骨銘心的痛。

當那半截斷劍終於從苗鈺肩頭拔出,謝楚寒白`皙修長的手已是鮮血淋漓,兩道狹長的傷口深可見骨,他卻絲毫不覺般,依然將斷劍緊緊握在手中。

苗鈺本是想懲罰他對自己的無情,睜開眼後卻又心頭一陣陣抽痛,抓住他的手想奪下那半截斷劍,卻見他淒然一笑。

謝楚寒擡起眼睛看向苗鈺,目光堅定決絕,深不見底。

他聲音清冷動聽,如冬消春回時涓涓細流破開冰面,一聲聲緩緩道來,卻又冷的讓人心底發寒。

“苗鈺,這次你抓我我沒有反抗,算是償還我刺你的這一劍,你辱我在先,救我在後,從此恩怨兩清,各不相欠。”他說著頓了頓,忽然掙脫苗鈺,將手舉到二人眼前,一股鮮血順著他纖細的手腕緩緩滴落,染在素白的衣襟上,如雪中紅梅怒放,帶著不容侵犯的冰冷與決然:“但是這一次你若不放我離開,你我之間,便如此斷劍。”

再無可能。

苗鈺緊緊盯著他看,聽後卻是冷冷一笑,看著他將那截斷劍擲在地上,牢牢鉗住他手腕,逼視著他冷聲道:“你說兩清就兩清?若是我不同意呢?”

謝楚寒說完這些話幾乎費盡全部力氣,此刻已不願再同他爭辯,只是閉上眼睛靜靜反問道:“你大可繼續用曾經的手段對付我,但是一個人若已心死,你猜他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

謝楚寒語出平靜,卻聽的苗鈺心中一凜。

他目光覆雜地盯著謝楚寒看了一會兒,突然問:“楚寒,你也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謝楚寒只覺得好笑,他不知道苗鈺是如何將這兩句話聯系到一起的,一雙漂亮的眸子倏然睜開,眼底仿佛揉碎一片冰雪,目光如劍般射向苗鈺,毫不留情道:“你以為哪個男人會下賤到喜歡強上了自己的人?”

苗鈺緊緊抓著他的手腕,卻搖頭道:“在那之前,你因喜歡上我,心中有所疑惑,才決定離去?對不對?”

謝楚寒面色一白,緊抿著唇。

苗鈺卻不等他回答就忽然放開他,大聲笑了起來。那笑聲無比淒愴,回蕩在清晨寂靜的涼亭之上,竟叫人心生不忍。

他早該知道謝楚寒別扭倔強的性子,卻還是不弄清事實真相就那般逼迫於他,導致如今難以挽回的局面。

當時年少氣盛,愛恨憎惡看得那麽清,卻又那麽不清。

“哈哈哈哈……原來是我錯了!我只道你一心想要離我而去,卻不知你是為證明心中所惑。”

他邊說邊越過謝楚寒邁步向亭外走,只是因為心緒不穩,導致重傷發作,他走出的每一步都搖搖晃晃,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走到臺階下時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哇地一聲吐出一口血來,身體突然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傾斜而下,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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