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爺子的病情來得很突然, 是保守治療還是開刀，市一院的專家和家屬一起，對兩套治療方案進行了全面的研討。

擬請的主刀醫生是國際頂尖的腦外科專家, 儀器是M國最新研發的，通過微型醫療機器人技術實行腦部血栓的清理手術, 優點是傷害小、恢覆快, 但宋老爺子已經將近八十高齡, 無論是身體的各項指標還是免疫功能都已經在走下坡路，開腦手術必定會對老爺子造成一定的傷害, 要做到萬無一失是不可能的。

和宋家交好的錢志明是市一醫院的副院長, 他還是建議宋寒山盡早手術, 這樣的血栓在腦部就是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可能腦阻梗。

“幸好年前做了這次體檢發現了病情，”錢醫生的臉色凝重，“要是沒有發現的話，老爺子說不定哪天半夜就出事了, 搶救都搶救不過來。”

主刀醫生進來了，把手術確認書放在了宋寒山的面前，把其中的條款一一圈重點講解了一遍：“宋先生, 我們會盡全力治療, 但過程中有很多不可控因素，你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宋寒山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什麽最壞的打算？”

“他很有可能在手術中就失去生命, 也有可能醒來後沒有意識，還有可能腦神經受損，有意識卻全身癱瘓，”主刀醫生見慣了生死，很無情地分析, “我希望你們充分了解後再做決定。”

宋寒山的臉色泛白，久久說不出話來。

宋曉麗也在，她的臉色也不太好，好半天才問：“那你有幾成把握。”

主刀醫生想了想，客觀地道：“如果是稍微年輕一點的，我有九成把握，但老爺子這裏，就七八成吧。”

宋曉麗沈吟了片刻道：“那我覺得還是保守治療，平常多派幾個護士護理，晚上也陪夜，這樣就算有什麽問題也能及時救治。”

宋寒山沈默了半晌，看向簡繹：“你覺得呢？”

“你問她？”宋曉麗氣結，短促地假笑了一聲，“她能有什麽見識？”

“是她堅持要讓爺爺來做一次全面體檢的，要不然我們都還沒法發現事情的嚴重性，”宋寒山冷冷地道，“更何況，她也是我們宋家人，怎麽就不能發表見解了？”

宋曉麗的眼神一滯，忍著氣道：“行，你說了算，那就請你的太太發表高見吧。”

簡繹遲疑了一下。

現在看來，宋老爺子在原書的世界中病亡，病因就是這個腦梗死。如果放任保守治療，宋老爺子可能也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如果開刀的話，改變事件的誘因和進程，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但是以宋曉麗的態度，如果她讚成開刀，萬一手術中出了什麽事，就全是她的鍋。

幾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她定了定神，迅速做出了決定。

宋老爺子對她和簡一忻很好，又對宋寒山如此重要，她不能因為明哲保身而放棄老爺子的一線生機。

“我的意見和錢醫生一樣，覺得應該開刀動手術，要不然爺爺會一直生活在腦梗死的陰影中。”她又想了一下，建議道，“其實我們幾個在這裏商量也沒什麽意義，為什麽不讓爺爺自己做決定呢？他的意願才是最重要的。”

“小繹說得對，”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為什麽不讓我自己做決定呢？難道我在你們心目中就這麽脆弱不堪嗎？”

房間裏的人齊齊轉頭，只見宋老爺子站在門外，目光炯炯有神地朝他們看了過來。

對於病情重大的年長患者，善意地隱瞞一些病情，讓家屬做出治療決定，是很多醫生和家屬的選擇，這次宋老爺子的病情，為了避免老爺子知道後情緒波動太大受到影響，宋寒山原本也打算這樣隱瞞下來。

沒想到老爺子從他們表現出來的蛛絲馬跡中察覺到了問題，直接找到了錢志明的辦公室。

在了解了自己的真實情況後，宋老爺子最後做了決定，開刀治療腦部栓塞。

“我已經活到這一把年紀了，也活夠了，”他感慨著拍了拍宋寒山的肩膀，“別擔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我就算現在走了，也沒有什麽遺憾了，你有了老婆孩子，公司的發展蒸蒸日上，唯一還不放心的……”

他往房間裏掃了幾眼，最後目光落在了門外，悵然地嘆了一口氣，不說話了。

房間裏，女兒、孫子、女婿、孫媳婦都在，唯有一個小兒子連人影都沒有，這個紈絝兒子，是他永遠的心病。

既然決定手術，那就越快越好，一周後，宋老爺子被推進了手術室，而家屬只能被留在門外，焦灼地等待。

宋曉麗一直在走廊裏走來走去，那高跟鞋的“踢踏”聲讓人聽得心煩意亂，她的丈夫和一兒一女也來了，坐在門外一個打電話，剩餘的刷手機打游戲。

“曉飛呢？”宋曉麗等丈夫的電話打完，立刻追問，“他不接我電話，你聯系上了沒？”

“我托他朋友去找他了，”宋曉麗的丈夫無奈地道，“這也太不像話了，爸都動手術了，他還不見人影。”

“沒出息的東西。”宋曉麗咬著牙吐出幾個字來，心情焦躁。

但凡宋曉飛爭氣點，他們倆姐弟聯手，怎麽會鬥不過這個侄子？現在要是老爺子一走，這宋氏集團還不是落入宋寒山一個人的手裏？

宋寒山卻沒有心情去關心宋曉麗心中的波濤洶湧。

如果可以，他願意用宋氏集團來換回宋老爺子這一次的平安順遂。

自從母親去世、父親半遺棄之後，是宋老爺子一手把他教養大的，在他的心裏，老爺子不僅有著父親的嚴厲，更有著母親的慈愛，他一直覺得老爺子能陪伴他很久很久，卻沒想到，離別的可能居然會這麽突如其來地出現在他眼前。

他坐在對面的長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術室門上的紅燈，一動不動。

肩膀上一沈，簡繹依偎了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冰涼，簡繹握緊了，想傳遞給他一點溫暖。

任何安慰的言語在生離死別面前都太過蒼白。

宋寒山仿佛感受到了些什麽，終於動了動，低頭看了簡繹一眼，啞聲道：“謝謝你。”

簡繹困惑地仰起臉來。

“謝謝你堅持讓爺爺去檢查了身體，”宋寒山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虔誠地親吻了一下，“你就好像是上天特意派來的天使，給我帶來了好運，所以，我相信爺爺一定會撐過去的。”

簡繹的心裏一暖，煞有介事地用手掌按在了他的額頭上：“對，我是天使，現在把我所有的好運都賜給你，吧啦吧啦變！”

宋寒山緊繃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松懈，摟住簡繹靠在椅背上，輕吐出了一口濁氣。

眼看著已經快十一點了，手術室的紅燈卻還一直亮著，宋寒山這兩天就沒好好吃過飯，簡繹正要去買點面條給他墊墊肚子，忽然，走廊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宋曉麗坐在最邊上，一眼就看到了來人，氣得不打一處來，霍地站了起來：“宋曉飛，你到底死哪裏去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你眼裏還有沒有爸、有沒有我這個姐？”

“姐，你別生氣嘛，是我錯，都是我的錯，”宋曉飛嬉皮笑臉地道，“我這不是在忙工作嘛，剛剛從北城考察項目回來，這不趕上爸動手術了嘛，不早不晚剛剛正好。”

“你——”宋曉麗氣結，“你這個沒出息的笨蛋！”

“姐別罵了，我都是被你罵笨的，”宋曉飛渾不在意，“這次我真的是在忙工作，寒山呢？我有正事找他。”

他四下張望了幾眼，終於看到了被簡繹擋住的宋寒山，喜滋滋地跑了過去，示意簡繹讓一讓。

“什麽事，你直接說吧。”宋寒山拉住了簡繹，眼神陰鷙地看著他。

“是這樣的，我找到了一個非常好的電影項目，上馬了絕對能拿高票房高利潤，”宋曉飛興奮地道，“真不騙你，我編劇導演制片都已經找好了，就缺資金了，這次你無論如何都得給我點錢，實在不行也算你的投資，到時候……”

“宋，曉，飛！”宋寒山一字一頓地道，腦門上的青筋暴起，“爺爺還在手術室裏，你找我要錢捧你的女明星？”

宋曉飛嚇得往後一縮，吶吶地道：“你不都說了爸還在手術室，那我頂什麽用？我說翻天了爸也沒法現在就平安出來啊。還有，真不是女明星，人家是女導演，就是長得漂亮像明星一樣而已。”

宋寒山站了起來，一步步地朝他逼了過去：“爺爺臨進手術室前還在惦記著你，他說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可你居然連問一句平安都沒有。宋曉飛，你的那些女人就這麽重要嗎？比爺爺、比我們所有人都重要嗎？”

“這次真不一樣，”宋曉飛慌忙解釋，“這次我認真的，絕對和以前的女人不一樣，絕對不是看中我的錢，爸不是一直想讓我成家立業嗎？這次只要你幫忙，我發誓，我一定收心好好過……”

“是誰？”宋寒山面無表情地問，“那個女人叫什麽名字？”

“你要幹嗎？”宋曉飛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警惕地問。

“你不是喜歡女人嗎？以後你看上一個我就封殺一個，”宋寒山的聲音帶著寒意，仿佛寒風中的冰刀一般，“你既然把爺爺都放在這些女人的後面，那我就不用再看在爺爺的面子上忍讓你了。”

宋曉飛呆滯了片刻，忽然怒吼了一聲，朝著宋寒山撲了過去：“宋寒山你敢！你敢動她試試！我忍你很久了，每天拽得和二五八萬似的，論輩分，我可是你叔，你以為你是誰啊！”

宋寒山一把就握住了他的拳頭，往外一甩一推，輕而易舉地把他按在了墻上。

宋曉飛的眼睛赤紅，用力地掙紮了起來，嘴巴裏不停地威脅著：“你收回你的話！要不然我也不是好欺負的，你等著，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事出突然，四周的人這才回過神來，慌忙上去勸架，連拉帶拽，想把兩人分開。

“你們這是鬧給誰看？這是在醫院！”宋曉麗鐵青著臉，“宋曉飛，你但凡以前用點腦子，現在也不會被人這樣掐住喉嚨！你活該！”

“別打了，”簡繹也趕緊拽住了宋寒山的胳膊，“別影響爺爺的手術。”

宋寒山松開了手，後退了一步。

“姐……爸！”宋曉飛嚎了起來，“爸，你可別有事啊，出來看看你的孫子怎麽欺負我的，我現在要學好了，正經幹事業，正經喜歡一個女人了，可他連資金都不給我，還要封殺我，你要是有個什麽意外，以後我得有多慘，你忍心嗎……”

“哐啷”一聲，手術室的門開了。

宋曉飛立刻閉上了嘴，宋寒山往前疾走幾步，看著病床從裏面推了出來。

宋老爺子躺在病床上，頭露著，閉著眼，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

所有的人都屏息看向病床旁的醫生，簡繹緊張得手指都掐入了掌心而不自覺。

主刀醫生笑著道：“手術很成功，各項指標正常，現在麻醉還沒完全過，沒什麽意外的話大概一個小時後就應該能有意識了。”

這一瞬間，簡繹的心臟怦怦亂跳了起來，原本一直在腦中模模糊糊的念頭忽然一下清晰了起來。

她的預警起效了，手術成功了，宋老爺子沒有死。

這個世界並不是不能改變的，系統的修覆讓這個世界朝著不可預知的方向發展了。

如果這樣的話，那麽，有沒有可能，她努力挽救一下，宋寒山也能逃離意外身死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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