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世家風流(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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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上下一片靜默,太陽出來不久, 越升越高, 空氣中多了幾分熱意,不知是熱的還是嚇的, 承恩侯低著頭, 額上滲出一片細迷汗珠。

“取出來吧,”夏昭淡淡說道, 聽不出喜怒, 目光掃過承恩侯的衣袖。

承恩侯手一緊,咬牙道,“是,”猶豫一瞬電光石火間想起夏昭至繼位以來對承恩侯府的打壓,周圍人的嘲笑,對自己庶出身份的貶低,最終緊握著衣袖的右手松開,從左邊衣袖裏取出證據。

夏昭正準備伸出手, 卻見承恩侯竟是直接遞給了丞相,他瞳孔一縮, 終於不確定了起來。

丞相接過證據, 與承恩侯目光一碰, 頓時明白這位已經投向了他們這邊, 他慢悠悠的打開手中證據, 吊足了其他人的胃口, 心裏想著也不知是他們世家哪位智囊出手, 竟是算得分毫不差,連小皇帝的母族都給算得背叛了他。

……

葡萄架下,顧長安坐在秋千上,微微向後靠著,有幾縷朝陽照射下來,她雙眼微瞇,目光看著遠方,身後的秋千以鮮花裝飾,紅粉白紫各種顏色都有,紅豆俏生生的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一個剛剛編好的花環把玩。

“主子在擔心京都情況嗎?”見顧長安興致不佳,紅豆問道。

顧長安搖搖頭,“非也,京都不會出現問題。”這點自信她還是有的。

老丞相人老成精了都,即使未曾與他事先通氣,他也能順著她的劇本演下去,至於承恩侯,相信不受夏昭待見的他在夏昭和新一任幼君面前很好抉擇。

紅豆疑惑,既然不是京都,那還有什麽值得主子擔心的?她跟在顧長安身邊,知道不少隱秘,在腦子裏把最近的大事都過了一遍,應當不會有什麽是她遺忘了的。

顧長安沒有說話,晨風挑起她的幾縷發絲,夏昭昔日也是幾十載帝王,若是不曾機緣巧合之下回轉時空,當也是一位名垂千古的明君,顧長安可不相信他連一點後手都沒有。

……

“這,這,”丞相做震驚狀,看向夏昭的目光受傷痛惜,手上不斷顫抖,一幅心疼承受不住打擊的模樣,“這正是陛下的筆跡。”

他又道,“也許,也許是老臣看錯了,模仿筆跡也不是什麽稀奇事,陛下的筆跡只要有心都能找到。”

他極力的為夏昭辯解,不過其他官員反而更肯定了心中猜測,畢竟誰都知道老丞相曾經教導過陛下,試問一位老師怎麽會不認識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弟子的筆跡?

更何況上面一定有陛下的私人印章,甚至玉璽也有可能。

甚至有些人還覺得昔日是聽信謠言,或者被陛下誤導,明明老丞相一心為朝廷。

有人站出來道,“丞相大人,還請大人將書信與我等一觀,是非如何,一看變知。”

他們這些官員,無論官職大小都曾見過皇帝的筆跡。

他說這些話時,用眼角餘光去看夏昭的表情,見他面無異色,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聽了他的話,還對遲疑的丞相說道,“傳下去,給百官傳閱。”

到這份上,丞相再感覺不出不對勁就白瞎了顧長安對他的評價。

他面色如常,將手中書信傳了下去,同時不著痕跡的觀察,觀察重點放在城樓下方,這城樓上連他事先都不知道情況,問題肯定不在這裏。

粗粗一看什麽異常都沒發現,他蒼老的臉上眉頭皺起,難道真的沒有什麽後手?那為何小皇帝如此淡定?莫非他已經認命?

這個念頭一出老丞相就立馬否定了,小皇帝是什麽性格他還是了解的,善隱忍知進退卻傲氣滿滿,絕不是事到臨頭只知等死之人。

丞相絞盡腦汁在回想是什麽被他疏漏了,都到這份上了,可算是撕破了臉皮,不成功就要等著皇帝的報覆,到時麻煩不小,萬萬不能出了差錯。

又過了一柱香,百官粗粗傳閱了一遍,書信又回到了丞相手裏,城樓下方似乎一直在註意他們的動靜,

一見到上面的大人看完了證據,那為首書生又領頭跪倒。

“各位大人,皇帝不仁,以百姓為芻狗,私欲滿滿,為除政敵,私通外族,罔顧昔日為國捐軀的將士英魂,今日他為一己私欲可與外敵勾結,明日就可再為一己私欲魚肉剝削百姓,此等帝王非吾等所願,非天下所願,此人不堪為帝!”

其他人也都義憤填膺的重覆著他的話。

“此人不堪為帝!”

“不堪為帝!”

“不堪為帝!”

丞相看了一眼夏昭到如今還鎮定的臉,心中疑惑萬分,他輕咳了一聲,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現在還是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吧。

他還是做出一幅心疼模樣,似乎還未曾從得意弟子叛國的打擊中恢覆過來,“枉爾等也是苦讀聖賢書之輩,如今君不君!民不民!不知爾等意欲何為?還不速速退去!”

那書生“砰砰”磕了三個響頭,“小生知道丞相大人乃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功德無量,如今皇帝不仁不義,罔顧忠臣良將,正是大人應當出來主持正義的時候。”

“這,”丞相面露遲疑,顯然也是不確定自己所為是否正確,那書生見他面色松動,又要再勸,“此人不堪為帝,所為不得民心,若大人一意孤行,日後難保有叛軍起義意欲清君側,到那時天下大亂,民不聊生。”

“莫要胡言!”丞相臉色大變,呵斥道。

那書生又道,“大人今日全是為天下蒼生,先帝泉下有知,也會感念大人一片忠心耿耿,萬不會怪罪大人。”

“這,罷罷罷,”丞相長嘆一聲,“先帝啊,是老臣的罪過。”

他整整衣袖,肅然行了一禮,道,“請陛下退位――”

他方才和那書生一席話不過是裝裝樣子,主要是為了勸服他身後的文武百官,此時,文臣含淚,武將憤然,隨著丞相一起行禮,大聲道,“請陛下退位!”

“退位?”夏昭玩味的重覆著這兩個字,“敢問丞相,朕退位,該退給誰呢?”

是啊,陛下無子,亦無兄弟,該退給誰?此時文武百官才想起這件事,心頭紛紛火熱了起來,尋思著從龍之功。

丞相知道他是想挑起內亂,以求生路,強在其他人之前道,“陛下不知,皇後娘娘月前產下一子,母子平安。”

“難怪,”夏昭嘲諷一笑,難怪他們會在此時動手。

他負手而立,站在城樓之上,遙遙看向遠方,淡淡道,“老師可記得您第一天教導朕時是如何說的?”

老師是昔年夏昭年幼之時對他的稱呼,後來夏昭年歲漸長,明白二人之間的天然立場,再見他便是恭敬有禮的喚一聲,“丞相大人。”這句稱呼卻是很久不見了。

“朕問老師為什麽他們叫朕皇上。”不待丞相細想,夏昭自問自答。

“老師說因為朕是天下之主,萬民之皇。”

丞相想起往事,卻是嘆息一聲,“微臣老了,不記得了。”

夏昭轉過來,微微一笑,“不記得也沒關系,朕會讓老師知道……”他面色一冷,厲聲道,“何為天下之主,萬民之凰!”

隨著他這句話落下,城樓臺階湧現無數鐵甲將士,再看下方,也突然出現無數官兵,將鬧事的書生百姓團團圍住。

丞相皺起眉頭,竟不知夏昭何時掌握了這麽多軍隊。

夏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動解釋道,“大人也知道,不管世家如何壓制,真都是皇上,總有人忠誠於朕。”

這話不假,那些個寒門學子可不就是奉行“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嗎。

好歹也是他教導過一番的,能有這般能力,也是尋常。

夏昭笑道,“朕的這支軍隊可是第一次亮相,沒想到竟是對著老師。”

這樣危險的地步,丞相竟然拂掌笑了起來,“陛下真是出入意料,我平生所教弟子沒有八十也有一百,陛下聰慧不及小兒,機敏不如吾孫,今日才知,陛下才是其中最出眾者。”能夠瞞過眾世家禮下這赫赫雄獅,可見不凡,這其中興許有世家不重視他的緣故,可能不點風聲都不被探到,也是讓人讚嘆。

“老師繆讚,”夏昭不驕不躁,並不因丞相的誇讚有任何放松,他帶的幾名太監如今齊齊護在他身前,也是這時眾人才發現這幾名太監的不同之處,明顯都是生面孔,腳步穩健,一看都是練家子。

“怎麽會呢,”一道如清風朗月的聲音響起,瞬間吹散了丞相以及身後百官心頭的焦躁不安。

回頭望去,只見臺階之上有一年輕公子不疾不徐走來,而隨著他的步伐,陸陸續續有人湧上來將先前的將士制住。

秦炎走上城樓,看向夏昭,輕輕一笑,“丞相所言可是句句屬實,陛下確是不凡。”若非顧長安覺得不妥,讓他前來京都坐鎮,今日說不定還真讓他反敗為勝了。

“可惜了,”他淡淡道,聲音像是一縷青煙,被吹散在鳳裏。

……

九月二日,少帝繼位,世家林蘭的局面依舊繼續。

其中幾個世家卻是漸漸銷聲匿跡,淪為隱世家族,只存在於各世族的記載之中,皇室的典籍之中,以及茶樓的說書人口中。

兩百年後,延續千年之久的世家,同樣淪為茶樓說書人的故事,世人也只能從說書人口中一窺那昔日的世家的孤高和其中精才絕艷的風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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