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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世家風流(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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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錦番外

有時候顧長錦在想,上天到底是厚待與她還是想要懲罰她的不珍惜。

生於白雲顧氏, 長房嫡女, 世家千金, 玉盤珍饈, 錦衣玉食, 她的一生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幸運許多, 如果沒有母親的難產而亡,顧長錦想,也許她的一生就會改變。

那一年,母親難產而亡,一屍兩命, 一年後父親續娶繼室。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顧長錦就變了。

世家規矩森嚴,祖母持家有道, 即使沒有母親看顧, 父親忽視,顧長錦也未曾受到半分虧待, 可即使如此,顧長錦也視繼母為仇敵, 連帶著繼母所出的一雙兒女。

明明母親在世時與父親何等恩愛!未曾料到母親去世不過一載父親就續弦!

顧長錦聽著遙遙傳來的喜樂聲,和進進出出的婢女小廝竊竊私語議論著新夫人的嫁妝是何等氣派豐厚,她跪在母親的牌位前默默垂淚。

她忽視了比她更年幼的九妹, 無視祖母三番兩次的敲打, 屢屢對繼母和繼母所出的子女下手。

當她被罰跪在祠堂外面, 夜色寒涼,九妹帶著婢女給她送來披風,尚且稚嫩的九妹勸她莫要再敵視繼母,母親的去世與繼母沒有關系,世家最忌諱家族內鬥。

顧長錦一把推開九妹,“我做事還用不著你來教,”她看著九妹與母親格外相似的容顏,嘲諷道,“聽聞昨日九妹還與那人在祖母的院子裏母女情深。”母女情深幾個字她特意加重了語氣。

於是她如願的看到那十歲女童俏臉變得慘白,踉蹌退了兩步,不敢置信的望著她。

顧長錦突然不敢直視那雙澄澈明亮的雙目,別過頭來,道:“你走吧。”

然後九妹就真的走了,從此再未曾私下裏見過她,顧長錦再被祖母罰跪祠堂的時候,也沒有了加熱的蒲團、溫熱的飯菜和暖和的披風。

再到後來,顧長錦的名聲在世家之中越來越壞,不敬長輩,張揚跋扈,惡毒心腸,顧長錦知道這裏面有她那位好繼母的手筆,也是,她那繼母又不是菩薩心腸,礙於祖母,可以忍自己一時,卻斷然不會想忍她一世,可惜苦於沒有證據。

當自己要與皇帝成親的消息傳來的時候,顧長錦恍然,原來繼母在算計的是這個。

彼時她正撫摸著一張張散發著芍藥香味的詩箋,她哀嘆一聲,付郎,付郎,莫非連你也不要三娘了嗎?

她與寒門子相戀,被家族所阻攔,假意屈服,後借母親祭日前往寺廟,意圖私奔,誰知到了約定的碼頭,她沒有等到情郎的到來,反而等到了父親的巴掌。

正巧世家需要一名女子試探當今皇帝的心性手段,於是她就成了最佳人選。

迎親的隊伍已經到了城門口,各房堂姐妹來為她送行,九妹也來了。

九妹正值豆蔻年華,粉色衣裙俏生生的立在她面前,即使是在族中姐妹間也是最出眾的那一個,顧長錦一陣恍惚,她和九妹多久沒見了?好像三年了吧?

“你來了,”顧長錦淡淡笑道,姣好的面容卻看不出高興或者羞澀,大紅的嫁衣也沒有為她添上兩分喜悅。

九妹輕輕點頭,目光環視房間裏的一眾堂姐妹,其中一位看出她們嫡親姐妹有話說,笑著拉起眾人去了外間。

“你還在等那人?”沒有了外人,九妹直接了當的說道。

顧長錦的臉色終於變了,她雙手絞在一起,顯出她內心的不平靜,“付郎他……”

九妹擡手打斷她的話,“別想了,那人不過是繼母找來的托兒。”

是了,不是早有預感嗎?顧長錦閉上眼,如斯想到,可是眼角處還是有一滴淚滑落。

九妹繼續道,“祖母已經查明,剝奪了繼母的管家權,禁足半年。”

只是如此!只是如此!顧長錦心中悲哀,她的滿腔柔情,竟然給了一個騙子,繼母她好狠。

再後來也來不及讓她多想,嫁入皇宮,入主鳳儀宮,紅色喜帕掀開,映入眼瞼的是一位俊朗不凡的少年,她微微垂眸,心中不起一絲波瀾。

夏昭對她極好,不管是因著她背後的顧氏還是其他,都挑不出一絲錯誤,滿宮嬪妃從未給她添過一分半點的堵,得了什麽進貢的奇珍也是第一時間送到她的宮裏,哪怕她並不稀罕。

就像是在竭盡所能的討好心悅之人,仿佛未曾聽聞過她在世家中的傳言。偶爾就連顧長錦自己也在惋惜,若是當時遇到的是他就好了。

全心全意的愛過一個人後,就很難再愛上另一個人了。

然而事實告訴她,夢追究是夢,親如姐妹的貼身侍女和枕邊的夫君聯手背叛,顧長錦在鳳儀宮放了一把火,家族不再,舉世皆敵,她還活著幹什麽呢。

火舌繚繞,灼熱的溫度裏,顧長錦恍惚間好像看到母親溫婉秀麗的面容,淡黃衣衫,向她伸出手來。

顧長錦不自覺的也伸出手,喃喃道,“母親――”

“娘子,您做噩夢了嗎?”柔柔的女聲在她耳畔響起,眼前一片漆黑,隨後一聲輕響,亮起暖黃的光。

……

如同南柯一夢,一夢醒來,時光倒退二十年。

顧長錦站在一株開得正好芍藥前,唇角弧度越來越大,上天厚愛,她必不會放過昔日負她之人!

夏昭番外

命運總是捉弄人,夏昭看著明顯還是少年人的雙手,苦笑的得出這個結論。

隱忍二十年,多方布局,好不容易揚眉吐氣,他在宮中大擺宴席,盡享臣子對他的讚美,江山與美人同得,好不愜意,就連聽聞鳳儀宮走水,皇後屍骨無存也未曾擾了他的興致。

宴席結束後,他獨自一人去了供奉祖先牌位的宮殿,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結果不知不覺睡著了,再醒來,就是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

夏昭看著對面的溫雅公子,覺得這個詞用來形容自身頗為貼切,東西還是原來的東西,王朝還是原來的王朝,可人已經不是原來的人了。

顧長錦變了,昔日她見識淺薄,愚蠢無知,些許小聰明也被困與內宅,自被設計嫁給他後,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夏昭自以為很了解她,卻沒想到最後被顧長錦擺了一道,與白練陰陽兩隔。

最讓夏昭意外的就是世家了,不知是顧長錦的相告還是其他意外,又或者這次面對的才是真正的百年大族,夏昭的多番謀劃都出了意外。

他聯手世家之中被排擠的齊氏,收攏其他不滿已久的小家族,與其他以顧、秦兩家為首的世家打擂臺。

他迎娶了齊十一娘,反正白練已死,那麽娶誰對他而言也都沒有區別。

齊十一娘比顧長錦聰明許多,她甫一入宮,夏昭就對她多番限制,近乎軟禁。

齊十一娘的入宮讓他想起了顧長錦,想起了與白練如何相知相許相戀,恨意再也壓抑不住,迫不及待對世家出手,失敗後本該自省,可他困於仇恨,難以脫身。

他變得暴躁、易怒,失去愛人,王朝霸業受阻,夏昭越發控制不住自己,吳茂多次勸過他,可他都不聽。

前世歷歷在目,夏昭總覺得今生就像一場夢,他閉上眼,仿佛還能看到他坐在金鑾殿上,百官臣服。

仿佛一下朝,那個柔情似水的女子就會笑著迎了出來。

然而頭頂是越發炙熱的太陽,城樓下是一句句“不堪為帝”的咒罵唾棄,身後的百官也與他非是一條心,就連以往還對他忠心耿耿的官員,也是用失望的目光看著他。

隨著越來越多的官兵湧上來,制服他秘密訓練的軍隊,夏昭心中惋惜,到底留給他的時日太短,這些倉促組成的軍隊如何能與上過戰場的雄獅相比。

擋在他面前的幾名護衛也被打倒制服,他被圍在中間。

他清楚的聽到對面那有過幾面之緣的秦氏郎君的一聲嘆息:“可惜了。”

可惜了?可惜什麽呢?夏昭自嘲一笑。

成王敗寇,夏昭清楚的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麽,新帝繼位,而他這個先帝只能莫名“暴斃”。

最後一抹自我意識消失時,夏昭腦海裏閃過幾個字。

造化弄人。

若有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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