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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神鬼傳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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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何?妖又如何?人與妖皆為大道之下造化生靈, 大道之下, 眾生平等!”顧長安容色淡淡,聲音在這小小的結界內回響。

大道之下,眾生平等!

顧長安刻意帶了些聖人威亞, 直直將這話語烙印在幾人識海深處。

清玄子和陸知行皆神色一振,識海空茫一瞬, 只有顧長安清冷的聲音在一遍遍回蕩。

大道之下, 眾生平等!

妖與人,可平等?

貓妖碧兒卻是難得的激動, 她是妖, 修仙百載,終化人形, 這麽多年以來,不知受到過多少次修道之人的追殺,她也曾在修道者的劍下狼狽逃脫,手中也曾沾染過修道之人的鮮血。

可無論是人是妖, 她都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話。

世人皆認為妖性本惡,貪婪,狡詐, 始終是妖物身上難以割舍的標簽。

可難道人就一定善良嗎?君不見那秋日的刑場鮮血淋漓,一層覆蓋一層, 從未徹底幹凈過。

即便是墮落的修道者也不計其數。

貓妖碧兒看向青衣少女的目光更加恭敬, 或許還要多了些什麽。

這幾人中最淡定的就屬蔣玉瓊了, 黃衣佳人神情茫然, 她到底只是神女瓊的轉世之身,前世記憶未覆,也許明白顧長安的話前所未有的驚世駭俗,但心中卻覺得理所當然。

畢竟顧長安在她心裏的形象一直傾向於無所不能。

“……長安,”她目光轉了一圈,看向那兩位道長,輕輕扯了下顧長安的袖子,低聲問道:“他們……是怎麽了?”

清玄子二人一動不動,立在原地,雙眼緊閉,臉上表情時而平和,時而猙獰,詭異至極。

“無礙。”顧長安輕描淡寫的回道。

貓妖碧兒聽得心驚膽戰,大人不愧是大人,連心境拷問都能說的如此輕松。

一個弄不好,沒有回答上來,修為倒退都是輕的,道心破碎也有可能。

顧長安的確不怎麽在意,這二人不說心性,資質也是夠的,更不要說身上綿長的氣運,以這二人為開端,在引出此界的新局面,再好不過了。

陸知行遇到她不過是偶然,既然已經出口點撥了,今日又遇到他二人,那就真的是他們的機緣了,顧長安也就索性幫到底。

天道之下,眾生平等。何況想那昔日造人的聖人女媧亦屬妖族。

今時今日,人族卻對妖如此殘害,何其可笑!

想罷,她彈指又揮出幾道結界將清玄子二人團團圍住,修道之人沈浸心境拷問,完全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動輒數日,十天半月都有可能。

……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不過這話用在瓊山之上的神女廟卻有些不合時宜,未到四月,神女廟的桃花已然徐徐開放,讓來祭拜神女的眾人飽了眼福,為眼前如斯美景讚嘆不已。

神女廟後山一處幽靜之處,這裏沒有嫵媚的桃花,卻是一片清涼的竹林。

神女祭明日開始,蔣玉瓊作為祭祀之人提前一天來到了神女廟,顧長安也跟著她一起前來,不過現下前院正是吵鬧的時候,她便來到了此處。

“施主好雅興,”一道溫潤的聲音忽然出現,這聲音溫柔平和,讓人聽了不由自主的平靜下來。

再聽得多了,仿佛心靈都受到了洗禮。

顧長安循著聲音看去,那人著僧衣,手上掛著佛珠,面若好女,見她看來,低聲念了句佛,向她微微一笑,整個人像是沐浴在佛光裏。

她見過西方那兩位聖人,與洪荒之時普通修道者沒有什麽不同。

顧長安忽然就對眼前這僧人起了興趣,她展顏一笑,恰如奇花初開,美不勝收。

“大師請――”

虛雲毫不意外,轉了轉佛珠,應了下來。

竹林深處有一小亭,顧長安就坐在裏面,虛雲走的近了,才看到那青衣少女面前放著一棋盤,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女子竟是在自己與自己下棋。

“大師可會下棋?”顧長安手裏還拈著一枚白玉棋子,眼睛盯著棋盤,隨意問道。

虛雲自顧自在對面石凳上坐下,口中謙虛,“略知一二。”

顧長安也未曾在意他的無禮,她本也不是拘泥世俗之人,只輕輕將裝有黑色棋子的小罐推了過去。

虛雲欣然接受。

“不知大師來自何處?”顧長安落下一子,玉石相叩的聲音空靈悅耳。

“雲州德昌寺。”那年輕和尚輕笑一聲,緊跟著下了一子,聲音清雅動聽。

“大師法號為何?”

“小僧虛雲。”

虛雲?顧長安心中微動,這個人她是知道的,或者說原身知道。

此方世界不僅有道修,還有佛修,有三大佛寺,德昌正是其一。

“原來是虛雲佛子,失敬了。”顧長安淡淡看了他一眼,傳聞德昌佛子虛雲是近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天生為佛而生,熟通佛經,溫潤平和,普渡眾生。

她摩挲著指尖的白玉棋子,唇邊似有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如今看來,這位佛子應當是出了問題。

虛雲念了句佛號,口中道“施主說笑了,還不知施主姓名。”

顧長安微微一笑,“我姓顧。”

“原來是顧施主。”虛雲左手轉了轉佛珠,姓顧,法力深不可測,這樣一個人物為何他前世從未見過。

不錯,前世。

顧長安終於知道對方為什麽身上總有一種違和感了。

眼前之人清雅俊秀,想來即使著一身僧衣,也不會少了女子的暗送秋波。

外界皆傳虛雲佛子是天生為修佛而生的人,他身上縈繞著聖潔的佛光,今日一見,也確實名不虛傳,只是在顧長安看來,這佛子溫和慈悲的眼眸中卻偶爾摻雜著一分戾氣。

不重,但這戾氣在這位美名遠揚的佛子眼中就是頗為奇怪了。

顧長安一邊想著,手中落下的子卻一直沒有停過。

最後一子落下,黑子已無力回天。

“是小僧輸了。”虛雲也不惱,落落大方的承認了。

灑脫的樣子讓顧長安有兩份側目,這才像德昌寺的佛子。

虛雲的棋下的也不差,只是比起顧長安來還有些距離。

她不知道虛雲心底才是真的震撼,一直以來,德昌寺的老師傅們都讚嘆他天資聰穎,學什麽都快,後來為了防止他修為進展太快,心境跟不上,於是才讓他學習一些君子八藝,磨練心境。一般的修道者是不會在意這些的。

自從虛雲學習棋藝,還未曾有人能夠勝過他,連一些凡塵的棋藝大家他也在機緣巧合下一一比試過。

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虛雲心中驚疑不定,前世未曾見過她,莫非是那大妖那方的,南離山隱居的某老妖怪?

虛雲疑惑不解,他如大夢一場,重回今生,悲劇未曾發生,人間還沒有變成煉獄,瓊山鎮壓的那位大妖也尚未破封。他做了諸多布署,今生大妖的處境比前世要危險許多,能不能成功現世都不一定,虛雲疑心正是因此才引來了隱世的老妖。

顧長安自然不知道眼前這一臉聖潔的佛子是怎樣想她的,不過也不能說虛雲想的是錯的,顧長安如今的確是一個老妖怪。

正在這時,兩人忽然同時轉頭,看向竹林外圍。

蔣玉瓊穿著繡花鞋,踩在落下的葉子上悄無聲息,她遠遠看著顧長安似乎在和人說話,本不想打擾他們,誰知突然之間他們兩人同時看來,情知被發現了,蔣玉瓊也就大大方方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薄荷綠的襦裙,外罩一層淺色紗衣,整個人清新淡雅,從青翠的竹林中款款走來。

顧長安註意到對面的那位佛子看著蔣玉瓊的目光分外覆雜。

似是眷戀,似是愧疚。

她知道,在這位佛子的前世,兩人之間定然發生了什麽不為人知的事情。

一步入亭子,蔣玉瓊就同樣註意到了那位風姿俊秀的大師奇怪的目光,她心中訝異,下意識眨了眨眼,再看去時只見到一雙慈悲的眼眸,她心中笑話自己當是看錯了,她與這位大師從未曾見過面。

她喚了聲長安,聲音婉轉動聽,透著一股親昵,虛雲轉著佛珠的手一頓,再看向顧長安的目光更加銳利。

她的目的是什麽?這樣一個不知深淺不知危險的人物如何與阿瓊認識的?

為何以前從未見過她?

他眼中懷疑幾乎掩飾不住。

顧長安心中好笑,面上卻一本正經的與蔣玉瓊介紹虛雲。

“這是雲州德昌寺的虛雲佛子。”

蔣玉瓊早已有所猜測,德昌寺在人間界也享有盛名,虛雲佛子的鳳儀她也有所耳聞,今日一見,只能說是盛名之下無虛士。

她落落大方的福身一禮,“久聞虛雲大師大名,小女蔣玉瓊。”

虛雲神情恍惚了一瞬,這一幕仿佛與前世重合。

慘烈的戰場之上,累累屍骨堆疊,虛雲接到調令,匆匆趕來。

那白衣神女提劍而立,劍身之上尚有濃稠的鮮血不斷滴落,神女回身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久聞虛雲佛子大名,吾名瓊。”

俊秀佛子低聲念了句佛號,“小僧虛雲。”

仿佛跨越時空而來,虛雲看著眼前的佳人。

“小僧虛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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