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涼, 顧長安的聲音被夜風送到陸知行耳中。

陸知行出身道門正宗, 天生以降妖除魔為己任，從未有人問過他這種問題，一時征住, “難道不是？”

“自然不是，”顧長安註視著皎潔的明月, 寬大的袖袍被微風拂動, “妖與人，並沒有多大區別, 妖食人, 人也沒有放過妖，妖之血肉內丹也被人類所用, 二者最根本的區別在於這片天地以人為主宰。”

“若能飛升成仙，天道又豈會在意跟腳是人，還是妖。”

“荒謬！”陸知行皺眉，卻除了這兩個字再也不知道該怎麽反駁。

顧長安微微一笑, 也未在意，“道友且仔細想想便是，這只小妖, 我保下了。”

她一拂衣袖，陸知行眼前景色便變換了一番, 已然出了蔣府。

陸知行也不知是該為那女子修為之高而驚駭, 還是該為她異於世俗的言論而心潮起伏。

蔣府的外墻壘的極高, 青色的瓦片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陸知行沈默良久，直到聽到打更的更夫的聲音才離去。

顧玖不知從何處跳了出來，哼了一聲，把那小貓妖從顧長安懷裏拉了出來，扔到一旁。

“主人為何助他？”

此方世界已有千年之久未有人成仙，不出意外的話，以後也沒有。

那陸知行雖說資質尚可，然煞氣纏身，顯然造了不少殺孽，想要飛升，希望渺茫。

“隨手為之，有何不可。”顧長安施施然坐下，信手撥弄琴弦，這琴是蔣平華聽聞她喜彈琴特意送來的。

大概是從前養成的習慣，顧長安閑暇之餘對琴尚算喜歡。

顧玖撇撇嘴，“主人高興就好。”不過她們大概在此世呆的時間怕是又要縮短了，誰讓主人在這裏動作太大，想必天道要不了多久就會發現她們了。

“不想走？”顧長安問道，聲音裏帶著些許笑意，她自然猜得到顧玖在想什麽，無非是流連紅塵。

顧玖鼓起腮幫子，圓圓的小臉可愛極了，咬牙切齒，說的很不情願，“沒有，主人去哪兒阿玖就去哪兒。”

這個世界有靈氣存在，顧玖可以人形出現，在其他沒有靈氣的世界，她只能變成小動物，相比較而言，自然還是更想呆在這裏。

……

正午，顧長安坐在留香院中央那棵有幾十年歷史的樹下看書。

顧玖早已不知溜到哪裏去了，她大概已經接受了要早早離開的事實，想要抓緊時間把瓊城的小吃都嘗個遍。

蔣玉瓊帶著婢女推門而入。

“長安長安――”

蔣玉瓊提著裙子在顧長安面前轉了一圈，“好不好看？”

“這是神女祭的祭服？”顧長安挑了挑眉，問道。

“對。”蔣玉瓊點頭，“聽說是仿照神女瓊的服飾織就的。”

白色的祭服不顯素凈，反而異常華麗，隱隱可以看到金色絲線隱匿其中，祥雲流光溢彩，環佩琳瑯，伶仃作響。

“很漂亮。”顧長安讚了一句，仙衣自然不似凡品，何況是穿在她的原主人身上。

蔣玉瓊立刻笑了起來，“咦，長安哪裏來的貓兒？”她這才註意到顧長安腳邊臥著的小貓。

顧長安含笑摸了摸小貓妖的腦袋，那貓兒倒也乖覺，蹭了蹭她的掌心，“昨夜溜進來的。”

“好可愛！”她小心提著裙子蹲了下來，被小貓兒軟萌的表情俘虜。

蔣玉瓊向來是喜歡這些小動物的，上次的狐妖韶顏，那畢竟做過她一段時間的嫂子，她哪裏敢養，早早的就送去了蔣修遠院裏，如何處置全隨他。

只是再讓她開口討要她也不好意思，尋思著等會回去讓她爹爹給她尋一只來。

顧長安唇角微微勾起，“我和阿玖行蹤不定，四海為家，也無法照料她，將她送於你可好？”

這怎麽行？蔣玉瓊頓住，險些以為是顧長安看出來她的心思，才這麽說的，她對上顧長安琉璃美麗的眸子，反應過來對方是認真的，頓時喜笑顏開。

眉眼彎彎，笑著答道，“謝謝長安。”

顧長安點頭，感覺的手下柔弱的身體有些僵硬，“能跟著她，也是你的緣法。”

貓妖的聲音細細的，“多謝大人。”

雖說神女也很強大，只是她有所感覺，眼前這位大人更加強大，不過大人肯救她一命，已是難得。

“這幾天，好好保護神女。”顧長安收回手，淡淡吩咐。

貓妖恭敬應道，“是。”

“長安今天要出門嗎？”蔣玉瓊小心的抱著貓妖，無視婢女不讚同的目光，唯恐被貓兒的爪子撓壞了祭服。

“今天街上應該人不多的？”她眨眨眼睛，期待的望著顧長安。

顧長安失笑，搖了搖頭，“你先去把祭服換下來吧。”

蔣玉瓊歡呼一聲，轉身就走。

她身後的婢女連忙追上她，在心底暗自嘀咕，也不知道這位顧姑娘到底是什麽身份，小姐親近她也就罷了，連老爺少爺也尊她為貴客。

顧長安自然不知道蔣玉瓊的婢女怎麽想她，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

今日不是三天一次的大集市，街上行人確實如蔣玉瓊所言少了許多。

兩人在街上走走停停逛了許久，最後去了醉仙樓。

“原來是蔣小姐，蔣小姐樓上請――”

“今天還有醉仙酒嗎？”她也算醉仙樓的常客了，每次出門都要來這裏。

小二遺憾道，“蔣小姐來的不巧，今日的醉仙酒已經沒了。”

兩人都是難得的美人，一黃衫一青衣，走到哪裏都少不了矚目。

陸知行下意識看去，他對面的道袍老者註意到他的目光，也看到這兩人。

“好生出眾的兩個小姑娘！”清玄子捋了一把他的長須，讚嘆道，“姓蔣，又通身靈透之氣，莫非就是那位神女瓊轉世之身？”

眉目俊朗的俠客點了點頭，“正是。”

待蔣玉瓊兩人逐漸靠近，露出她懷裏的白色小貓，清玄子卻皺起眉頭，語氣厭惡，“神女轉世怎得能與妖物為伴？”

陸知行聞言心叫不好，只見清玄子突然出手，一道靈氣擊向蔣玉瓊懷裏的小貓。

貓妖心頭直跳，眼睜睜的看著那道靈氣直直向她而來，幹脆閉上眼睛，卻沒有感覺到疼痛。

顧長安揮手張開結界，圍住他們幾人，以免引起凡人恐慌。

至於那道靈氣，顧長安長袖一展，攝入袖中。

“不知道長何意？”顧長安似笑非笑，目光掠過陸知行，看向清玄子，“一言不發便出手傷人，卻不知道長仙鄉何處？”

被人如此擠兌，清玄子漲紅了臉，“道友也是道門中人，怎可留妖物在凡人身旁？”

顧長安看了蔣玉瓊懷裏的貓妖一眼，貓妖跳了下來，化作白衣貓耳少女，她柔柔福身一禮。

“小妖碧兒見過大人，主人，和兩位道長。”

蔣玉瓊眨眨眼，看著眼前的碧兒，往顧長安身旁靠了靠。

她雖然知道世上有妖，卻沒想到她不僅見過狐妖，今日又遇到一只貓妖，且這貓妖前一刻還在她懷裏呆過。

“主人。”見蔣玉瓊後退，貓妖碧兒可憐兮兮的叫了一聲。

她可是知道，若是不能讓蔣玉瓊留下她，大人定不會管她的死活。

“長安，”蔣玉瓊扯了一下顧長安的衣袖。

顧長安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莫怕，最近瓊城不太平，這小妖還有點實力，讓她在你身邊保護你。”

碧兒聽了，也連連點頭，看向蔣玉瓊的目光充滿懇切。

蔣玉瓊猶豫的點了點頭。

清玄子見到這一幕朗聲道，“瓊山方圓千裏誰能傷的了蔣小姑娘，道友可莫要糊弄人家。”

顧長安擡頭，神情意味不明，“是嗎，道長不妨試試？”

清玄子聽了神色一變，顯然是想到了某種可能，他口中道，“蔣姑娘，得罪了。”隨著屈指彈出一道風刃，在蔣玉瓊的指腹輕輕一旋，白皙剔透的皮膚瞬間被劃破，流出一點紅色。

見清玄子神情大變，顧長安握住蔣玉瓊的手，輕輕一抹，本就細小的傷口頓時消失不見，“如何，道長可是信了？”

神女瓊化身瓊山，如今連自己的轉世之身都不能庇護，足可以見封印弱化到了何種地步。

清玄子眉頭高高皺起，語氣仍舊不讚同，“妖物本性狡詐，如何可以放心，道友若是不能保護蔣姑娘，老道門下還有一二弟子。”

顧長安眉目輕淺，抿唇一笑，“怕是讓道長失望了，在下亦是道長口中狡詐的妖物，不知道長可放心？”

此話一出，在場三人一妖除了貓妖碧兒有所猜測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蔣玉瓊拉著顧長安袖子的手下意識一松，不過下一瞬就又堅定的站在了她身旁。

對她來說，從始至終信任的都是顧長安這個人。

陸知行愕然擡頭，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道友一身清靈之氣，修煉的分明是再再正宗不過的道門心法，怎麽會是妖物？”清玄子目光剎那間變得銳利，但仍舊疑惑，不死心的繼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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