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壺？”

小二的話剛落下, 就有人跟著他的尾音重覆了一句。

顧長安挑的是二樓靠窗的位置, 聽到這話回頭望去，那人窄袖黑袍拾階而上，手執長劍, 一身煞氣，上上下下的客人都有意無意的避開了他。

不過小二卻不怕他, 反而迎了上去, “是陸大俠啊，陸大俠來的不巧最後一壺醉仙酒被這位姑娘得了去。”

顯然這人是醉仙樓的常客。

陸知行皺了皺眉, 他生得好看, 只是不是時下人們所追捧的少年風流，反而壓迫感十足, 雙眸暗沈，他一皺眉，連小二都不敢靠近他了。

二樓一片寂靜。

“道友若是不介意，可與我同飲。”語調清冷的女聲突然響起。

是的, 道友，而非大俠。

陸知行順著聲音看去，青衣少女臨窗而坐, 眉目同她的聲音一樣透著清冷之色，神情寡淡, 仿佛萬物都不入眼。她喚的是道友, 陸知行卻未從她身上看到一絲靈氣。

眼神陡然銳利, 陸知行定定看著顧長安, 半晌突然笑了，“好。”

見陸知行在臨窗那桌坐下，小二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連忙下去給陸知行添了碗筷。

兩人都沒說話，顧長安從來不是個熱絡性子，陸知行看著也不像健談之人，盡管滿腹疑惑，也未出口。待小二新取了一套碗碟上來，又添了幾道小菜，顧長安才給自己倒了杯醉仙酒。

醉仙酒香醇怡人，陸知行見對方雖然邀請了他坐下，但似乎根本沒有搭理他的意思，摸不清對方意圖，陸知行也是難得的無奈了，只能自己動手。

窗外天氣漸漸陰沈，水氣朦朧，瓊城偏精致秀麗，像是江南仕女，這樣的天氣看去別是一番滋味，顧長安托腮靜靜看向窗外，不一會竟飄起了毛毛細雨。

二樓還有不少客人，見到這雨都驚喜了起來。

“瓊城最近天氣反常，已有許久不曾下雨了。”

“終於下雨了，再不下莫說家畜莊稼，便是人也要熬不住了。”

“是呀是呀，也不知道瓊城是觸怒了哪路神仙，如今終於有雨落下。”

“……”

顧長安看到蔣平華等人已經到了醉仙樓下，顧玖似乎看到了她，一手一個冰糖葫蘆，仰頭沖她眨眨眼。

“道友也是為了瓊山而來？”壓低的沙啞聲音從對面傳來。

顧長安回頭，這麽說也對吧，不過她沒有說出口。

陸知行眉頭皺得更緊，對方一眼看穿他的修為，自己卻連人家的底都摸不到。

他忍耐了下，望向窗外越來越大的雨，“不知道友對這場雨怎麽看？”

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打破了他的計劃，想來也不止是他的，按理說不該有這場雨的，瓊山下的妖物屬火，他正在逐步脫困，實力每時每刻都在增強，瓊城也應該處於反常氣候，如酷暑炎熱才對。

顧長安又倒了杯酒，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裏晃著，澄澈的酒水晃晃悠悠，誘人的酒香愈發彌漫開來。

不過順手為之，讓瓊城氣候恢覆正常罷了。

看得對面的人眼角直抽。

被他灼熱目光看得無奈，顧長安一飲而盡，看不出來竟是個愛酒之人。

醉仙酒再好也不過凡品，顧長安仙酒都不知道喝過多少，自然不在意這醉仙酒。

“禍也福也，時也命也。”

飲罷她才回了對方一句語焉不詳的話。

陸知行並沒有不把她的話當回事，只對方的實力他完全看不出來這一點就足以使他嚴陣以待。

“主人――”顧玖率先上來了，看到陸知行，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你是誰啊？”

不等陸知行回答，她又看著顧長安，蹦出一句讓蔣玉瓊差點絆倒在樓梯上的話。

“主人，你要爬墻了嗎？那秦炎怎麽辦啊？”

她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心裏默默替自己點了個讚，下次見到秦炎一定要先邀功。

蔣玉瓊一臉驚愕，幸虧身後的丫鬟及時扶住了她，“長……長長安，你有夫君了？！”

顧長安涼涼掃了顧玖一眼，對蔣玉瓊道，“沒有。”

“那……”蔣玉瓊狐疑地瞥了顧玖一眼，若是真沒有顧玖也不會胡說吧？小丫頭咬著糖葫蘆對她眨了眨眼，眼底閃著狡黠的光芒。

若是主人一定要有人陪伴，她覺得世間唯有秦炎可以相配。

洩憤的咬下一個山楂，雖然她一點也不喜歡秦炎。

“莫要理她。”顧長安搖搖頭，整天瞎鬧騰，替她倒了杯醉仙酒，推到她面前。

蔣玉瓊聰慧過人，知道顧長安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又被眼前的醉仙酒吸引了目光，“謝謝長安！”

她不過偶然一提，沒想到對方還記得。

桌上除了他都是女子，陸知行再舍不得美酒也該告辭了，他站起身，雙手恍若抱拳，行的卻是道門禮節子午決。

“有勞道友款待。”

他眼眸微垂，除了對面這不知名的青衣女子外，剩下兩人，那蔣玉瓊是瓊城首富之女，他自然認得。

至於那小丫頭……

又是一個看不透的。

不過與蔣玉瓊站在一處，應當也不是敵人。

顧長安回了一禮，纖細玉指從寬大的衣袖中伸出，掐了一個子午決，“道友慢走。”

“嗳，原來他是個道士啊。”顧玖咬著糖葫蘆呀了一下，難怪主人會請他上來。

“道士？”蔣玉瓊聲音甜美悅耳，疑惑問道，“他不是一身江湖俠客打扮嗎？”

蔣家生意也是遍布江南，蔣玉瓊年紀尚幼之時也跟隨父親出過瓊城四處跑商，三教九流都見過，自然是認得那人一身典型的行走江湖的俠客裝扮。

卻不知道為什麽顧玖認定他是道士。

不過她也不認為是顧玖認錯了，“是和長安你們一樣嗎？”

長安也是修道之人嗎？

顧玖神秘的笑了笑，沒回答她，怎麽會一樣呢，她和主人現在用的身體嚴格來說是妖，若是讓對方知道了，別說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和諧的喝酒了，恐怕對方早就拔劍了。

她對這個世界的道士是多麽的痛惡妖怪一清二楚

，要不然她們也不會來瓊城了。

原身修煉數百年得化人形，思慕紅塵，只是不知人情世故，屢屢碰壁，又不懂得掩飾身份，意外被一老道發現，欲置其於死地。

原身僥幸逃脫，被蔣玉瓊所救。

後來原身離開瓊城，多年後偶然得知蔣玉瓊為神女瓊轉世，被南離山妖族所害。

南離山，就是那傳說已死，實則只是被封印了的大妖留下的部屬勢力，為營救他努力多年。

神女瓊力竭，化作山峰看守大妖封印，神魂在瓊山輪回轉世。

只是只要在瓊山千裏範圍內，神女瓊的轉世之神就受到前世遺留神力的保護，南離妖族才會采用迂回的辦法去接近她。

世間從來有正有邪，有妖物，自然也有降妖除魔的道家。

瓊城內妖物聚集，妖氣沖天，不少道士猜到他們的行動，也紛紛趕來。

不過，顧玖偷笑兩聲，有她家主人在，不管是妖族還是道士都算是白費力氣了。

離神女祭還有幾天，蔣玉瓊逐漸忙了起來，每年神女祭都會有一名少女代瓊城眾人祭拜神女。

而今年，蔣玉瓊剛好及笄，正輪到她主持。

是夜，今天剛好十五，離神女祭還有五天。

夜涼如水，月光灑落大地，月下撫琴之人像是被披上一層輕紗。

一團陰影竄到顧長安身後，緊隨其來的是一道白色劍光，夾雜著殺戮之氣，咄咄逼人。

顧長安沒動，撫琴的手微揚，琴聲一轉，從閑適悠遠的散漫愜意轉變為鐵馬金戈。

劍氣消邇於無形。

“原來是道友。”陸知行執劍落下，一身黑袍在夜色中顯得越發危險。

顧長安身後的小東西不安的動了動，往她身後藏的更深。

只是它藏的再深也躲不過道士的追捕，陸知行目光暗沈，“打擾道友了，這妖物躲在一百姓家中，被陸某發現，不想竟逃到道友這裏。”

顧長安收了手，琴聲戛然而止。

她提溜起小東西的後頸，語帶笑意，“原來是個貓妖。”

這讓她想起顧玖當貓的那段時間，這只貓卻不是通體雪白，脖頸處有點點黑色，四肢短小，眸子是黑色的，像是兩顆黑珍珠。

喵嗚了一聲，可憐巴巴的看著她。

“這貓妖也未曾作過惡，道友不如送給我好了。”

陸知行蹙眉，“道友怎知她未作惡？”

“何況，她現時未作惡，不代表以後也不會作惡，妖本性狡詐，道友莫被她騙了。”

實際上，若非顧長安實力明顯高過於他，陸知行根本不會多言，妖物，一劍斬之即可！

“這小妖氣息清正，未有血氣。”顧長安耐心解釋道，“難道道友認為，是妖，就一定要殺？”

這個世界的妖與道從來都是勢不兩立，互相視對方為畢生大敵。

顧長安從來不這麽認為，她修道之路從洪荒始，萬物生靈平等，皆有成道之路可走。

此界修道之人走了歪路。

天道之下萬物平等，殺妖，亦有業力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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