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雷聲再次響起。

遍布的烏雲順著風的方向快速移動，漸漸地，豆兒大的雨滴淅淅瀝瀝地落下來，成了傾盆大雨。

蕭歲舉著手機快步走進臥室，隨手抓了一件外套就往外走。

“師母，我現在過去，您別擔心，師傅一定會吉人天相。”

她又安慰了兩句才掛斷電話，接著拎起鞋櫃上的車鑰匙就往外跑。

馮華生是獨生子，沒有兄弟姐妹，與妻子育有一子，如今在國外留學。

不然師母也不會給身為徒弟的蕭歲打電話。

幸虧現在不是上下班高峰期，交通順暢，不出半小時，蕭歲就到達醫院。

急救室在3樓，蕭歲等了一會兒電梯，沒有耐性，直接往樓梯間走。

到達3樓推開門，快步走出去就撞上一個人。

蕭歲頭也不擡地，彎身道歉。

話音剛落，她又準備往手術室跑。

“等等。”

一道男聲響起，蕭歲覺得有點熟悉。

同時，她外套的帽子被人拉住。

蕭歲被人一勒，也停了下來。

她回頭，看見熟悉的臉龐，登時睜大眼睛，脫口而出：“師兄。”

毛旭松開手，撓撓後腦勺，眼睛不好意思與她對視，只好落在地板上。

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比不笑還要尷尬，後道：“嗨，好久不見。”

蕭歲諾諾應道：“好久不見。”

“你是去看師傅嗎？”

“嗯。”蕭歲想到什麽，問，“師母也通知你了？”

毛旭輕輕應了一聲，往急救室方向走，蕭歲緊跟其後。

“你從家裏來的？”蕭歲問。

毛旭搖頭，“從公司來的。”

蕭歲恍然大悟，“我聽師傅說了，你……回去幫父母管理公司……”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像是怕傷了毛旭的心。

畢竟他決心放棄自己鐘愛的職業不容易。

蕭歲小心翼翼地去看他。

毛旭目視遠方，眼神裏空洞洞的，夾雜著一絲悔意和無力。

此刻的他宛如在高空中盤旋的飛鳥，因為自己過失的行為折了翅膀，永遠只能仰望他最愛的藍天，無法觸摸。

“嗯。管理好像也挺好趣的……”

他淡淡地說，說話的語氣卻和話中的內容完全不相符。

前面右轉便是急救室，毛旭卻沒有繼續向前。

蕭歲疑惑地問：“怎麽了？”

毛旭轉身面對她，與她的視線在空中一觸後又迅速撤離，垂放在身側的手緊緊地攥著拳頭。

三秒後，沙啞得不成話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沈寂。

“——對不起。”

醫院人來人往，沒有一個人因為墻角站著的一對男女站住腳步。

“——那天我喝醉了，才會失了理智拉著你的手不讓你走……”

蕭歲擡眸去看他。

毛旭眼中的悔意更重了。

一語畢一語又啟時，他扯了扯嘴角，頗有自嘲的味道。

“——如果我沒借助酒精，可能我這輩子都不會向你表白吧。”

蕭歲抿緊雙唇。

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勸解他，畢竟沒有人向她表白完還返回來跟她懺悔的。

驀然，毛旭擡起頭，直楞楞地撞入她清澈明亮的鹿眼。

他第一眼見她時，就喜歡上她這雙眼睛，好像會說話一樣。

他緩過神來，慢慢道：“我連表白都那麽懦弱，根本配不上那麽好的你，你應該屬於比我好一萬倍的男人才對。”

蕭歲想起遠在x市的程某人，一個比直尺還要直，每一句話不是氣死你就是在氣死你途中的男人……

她應該要把換男朋友或者未婚夫這件事提上日程了。

蕭歲也不知道要說什麽話去應答，反正“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這種話，這一輩子都不會從她口中說出來。

她沈思半刻，說：“你也會找到適合你的另一半的。”

或許道歉讓他整個人感到輕松很多，背負的重擔一下子卸了下去。

毛旭長籲一口氣，換上輕松的語氣對蕭歲說：“那我們過去吧，師母應該急了。”

蕭歲點頭，跟著他走。

兩人一進去急救室就看見坐在床邊握著馮華生手祈禱他快點好轉的師母。

兩人喊了一聲“師母”，馮華生妻子回頭去看他們，頓時無處安放的心有點安定下來。

“你們來了。”師母又給他們說現在的情況，“醫生來看過，輕微腦震蕩，小腿骨折。”

隨著師母的話，蕭歲的視線落在用紗布吊起的腿。

馮華生的右腿被白紗布纏繞，還夾了兩個夾板，看樣子有點嚴重。

毛旭問：“怎麽弄的？”

師母：“過馬路時，司機疲勞駕駛撞上的。還好司機反應快，踩了剎車，不然……”

蕭歲問：“師傅這腿……醫生怎麽說？要多久康覆？”

師母嘆了口氣，“傷筋動骨一百天，怎麽也得養三個月才敢讓他自己走，這段時間估計要用輪椅代步。”

蕭歲小聲重覆一遍：“三個月啊……”

毛旭就站在她身邊，固然也聽見這番話。

聽她的語氣有點懊惱，便開口問：“怎麽了？”

蕭歲見急救室有點吵，對師母稍稍欠身便拉著毛旭走到外面走廊。

她皺著眉頭把杜曉游打算把工作室資歷高的一批擬音師挖到別的工作室這件事告訴給毛旭聽，後者聽了也有點苦惱。

雖然一周前知道杜曉游的打算以後，馮華生以日程排滿為理由拒絕接單，但是他們手頭上的項目還是非常多。

單單是電視劇都有5部，電影也有3部。

偏偏擬音怎麽壓縮時間，基礎的了解概況等等還是不能少。除此以外，馮華生工作室曾經被評價極高，萬一質量下降，那就是砸他們自己的招牌。

毛旭神色懊惱，眉頭緊皺，雙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想了好久，須臾對蕭歲說：“要不我回去幫你們吧。”

“誒？”

蕭歲眼睛瞪得極大，她剛說完就一直困擾在怎麽能在短時間既高效又高質量地完成手頭上的作品，就算不用全部完成，也要處理掉一半才行。

其實她和馮華生也想過高價挽留人才的策略，但是從長遠來看，那並不是好的辦法。

但是她完全忘記了眼前仍被她稱作“師兄”的毛旭。

“你真的可以回來嗎？有你的話自然是最好的啊！”蕭歲音量不自覺地提高了好幾個調。

半刻，她又不放心地問他：“可是你爸媽那邊……他們會願意嗎？”

這一下，連毛旭也沈默了。

他也捉摸不透他父母的意思。

按照常理來說，他工作多年的工作室有難，需要自己幫忙，父母應該會理解。可是他父母盼了好幾年才盼到他回公司幫忙，要是現在又說回去工作室，也不知道要幫到什麽時候，毛旭又覺得他父母不會同意……

毛旭不忍她空歡喜，只好說：“我回去問問我爸媽。”

話落的一瞬間，他看見蕭歲嘴角明顯耷拉下去，毛旭又補充一句：“他們應該會同意的，你別擔心，不然……我下班了去工作室幫忙，我們通宵幾宿好了。”

蕭歲也明白毛旭的難處，點點頭。

兩人轉身之時，蕭歲手機響起。

她低頭看了眼來電人，對毛旭指了指手機又揮揮手，示意他，她要接電話，讓他先進去。

毛旭“嗯”了一聲，擡步離開。

背過身的那一刻，毛旭嘴角拉直，眼眸子黯淡下去。

雖然那個來電備註似乎有點奇葩，但是不妨礙他猜到是誰。

急救室外。

蕭歲接通了“我家食物鏈末端人士”的來電，對方剛開口的那句“你在幹什麽”在聽見吵雜的環境後立刻拐了個彎，滑回肚子裏。

“你在哪裏？”

“在醫院啊。”

“你病了？哪裏不舒服？”

蕭歲坐在外面的長椅上，回道：“沒有。是師傅進院了，我來看他。”

電話那頭的人松了一口氣，“你沒事就好。”

蕭歲忽然想起，要是毛旭要回來工作室，除了毛旭要解決他父母那邊的事情，她還要安撫或者說是……請示某個人。

該不會聽到消息以後又從x市回來吧？她想。

蕭歲聽著他說事情，嗯嗯啊啊地應著之餘，醞釀著措辭。

過了好久好久，程家琰聽出蕭歲的心不在焉，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在做什麽？”

蕭歲還在想，沒有深思便脫口而出：“在組織語言。”

程家琰挑眉，循循善誘地壓低聲音問她：“組織什麽語言？我幫你一起想啊……”

“——忘了我是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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