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達六丈的龍紋帷帳懸掛在高聳的寢殿內部，繡滿了蕾絲花紋的紗簾輕輕垂下，將一尊寬闊的上古寒玉冰床籠罩其中。

並不格外明亮的夜明珠，照不亮寢殿之中的每一個角落，卻照亮了寒玉冰床上趟臥的那條金龍。

巨大的寢殿再也無法引起張一念的感慨，奢華的陳設再也沒有能力喚起張一念的關註。

一步闖入那座寢殿，張一念的目光首先就定在了這條金龍的身上。

這條身長不過一丈的金龍，在他眼裏無疑是陌生的，然而目光落下，感覺又是那麽的熟悉。

金龍的雙眼微微閉著，像是陷入了沈睡，簡單且安靜。

這就是龍天韻，這就是最為真實的龍天韻。

張一念再一步踏出，眼角忽然濕潤了。

他記得，第一次見到龍天韻，還是在觀津縣衙的牢舍裏，那時候的龍天韻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頭發也是亂糟糟的，就連一張小臉上也塗抹著一塊塊的灰垢。

渾似一個乞丐的龍天韻一開始是有些怯生生的，他記得他說的第一句是：“這位讀書人哥哥……”

他記得，他在牢舍之中書寫《說文解字》的序，吐血昏迷，就是龍天韻最為激動的呼喚獄卒，甚至和獄卒頂撞……

他記得，他答應龍天韻出獄之後可以去找他的時候，龍天韻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十分認真的說：“那我記住你了，到時候我一定去找你！”

他記得，在袁家宅院再一次見到龍天韻的時候，為了讓他能夠認出來，龍天韻扯亂了頭發，又抓了兩把灰塵抹在臉上，然後笑嘻嘻的問他：“張影聖，現在認識了吧？”

他當然更記得，在摘星山頂受傷道心之中天地清氣幾乎消耗殆盡的時候，龍天韻說：“你不還有我麽？萬一真出事，我保證把你背出去……”

他更記得，第一次求見黃蘆河河神那一日，龍天韻小猴子一樣從沒等船只靠岸，就急急火火的沖到他身邊，一臉的欣喜：“你該不是算準了我今天要回來，早早在這裏等我的吧？”

張一念一步步上前，一步步來到那張寒玉冰床的旁邊，望著龍天韻沈睡之中的臉龐，哽咽著說道：“我算不準你哪天回來，但我一定等到你回來……”

金龍的嘴唇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留下一個舒心的弧度。

……

兩個扇貝姑娘前頭引路，將張一念從寢殿之中請了出來。

抵達那座拱形門的時候，門上垂著的龍紋珠簾兀自怒氣難消的樣子，龍紋流轉，凝成一張人臉，給張一念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使勁哼了一聲。

“張伯爵，這面請。”

那兩個扇貝姑娘還是中午伺候張一念吃飯的那兩位，她們守在拱形門口，把張一念請到了外面的小接待廳。

青龍龍帝和敖詠玄都在外面等著他。

“張伯爵，請坐。”

敖詠玄守著青龍龍帝，要顯得矜持的多，一板一眼的請張一念落座，又讓扇貝姑娘去為張一念端茶。

張一念勉強收斂情緒，輕聲道謝，擡頭再看青龍龍帝，恰好迎上對方的目光。

那是一雙顯得格外深邃的眸子，裏面寫滿了歲月的滄桑。

他一眼看過去，仿佛看到了一處無底深淵，竟有一種精氣神都被盡數吸走的恐懼。

生命本能之中的恐懼，讓張一念全身上下為之一振，下意識的凝神聚氣，好不容易才把目光從青龍龍帝的眸子之上挪開。

“說句實在話，看到你這麽緊張天韻，我欣慰之餘，也替天韻感到高興。”

青龍龍帝垂下眼簾，輕輕嘆息道：“他是一個苦命的孩子，因為種族血統的緣故，小時候雖然有詠玄他們幾個陪著，但終究都不敢跟他太過親近，說到底，在整個龍宮，天韻沒有朋友，他能夠在人族疆域之中遇到你這樣的朋友，是件很高興的事情。”

“天韻……”

張一念心頭一抖，沈聲說道：“天韻刁鉆頑皮了一些，但總體不壞，我一直把他當做弟弟看，雖然……雖然其實我也不比他大多少。”

“你當然不比他大多少，準確的說，他比你要大幾百歲。”

青龍龍帝不禁莞爾，說道：“當然，黃金巨龍一族的壽命極其漫長，今年只有四百多歲的他，也就相當於你們人族十四五歲的孩子。”

“……”

張一念有點無從作答，只能苦笑一下。

“詠玄給你說過了，天韻不單單是我們東海龍宮唯一的黃金巨龍嫡系後裔，也擁有著世界上所有龍族眼裏最為尊貴的血統。所以我這個做長輩的，也不過是替他父母代管。”

青龍龍帝說道：“既然是代管，很多事情我也不敢插手太多，往往都是有著他的性子，他當初離家出走，說要出去走走，我也沒攔著，更沒刻意去找他，一直到後來，龍宮感應到一塊被他帶走的龍族烙印被激活，我才知道他大概是在清河郡的觀津縣。”

“那就是你那塊，同時還是外籍雲游侯的令牌。”

他抿嘴笑了笑，說道：“那塊龍族烙印之中，有他的一滴血液，比之龍族任何一塊龍族烙印都更加珍貴，我很好奇，他究竟把它送給了誰，所以還派了一條蛟龍過去看看，誰知道那個憨貨提前被天韻攔下下了禁制，回來之後記憶缺失，完全不記得怎麽回事了。”

張一念微微楞神，立刻記起來當初在觀津縣的一件舊事。

那一天晚上，黃開誠設宴為他餞行，城外一場大戰之中，向致遠將軍為一直來妖蠻一族的鷹妖所困，關鍵時刻來了一條蛟龍助陣，但蛟龍和鷹妖不過勢均力敵，最後似乎又來了一位強者，依照擊斃鷹妖，還把蛟龍帶走了。

第二天的時候，白修文笑話龍天韻，說龍天韻害怕打雷，一晚上沒敢露面，卻是在床底下躲著來著。

如今想來，龍天韻當時根本就不是在床底下躲著，而是出去了一趟，解決了鷹妖，還對蛟龍下了手。

“……後來，漸漸知道天韻是和你在一起，我問了問公孫先生——你們聖人宮聖殿那位《聖途》的總編撰，他還給天韻黨國一段時間的私塾先生。我問了問他，他說對你不太了解，但風評還好。我也沒怎麽在意，就由著他吧！”

青龍龍帝有些感慨的說道：“沒想到，一段時間下來，天韻和原來大為不同了，我更沒想到，以他現在這個情況，唯一還能影響到他的不是我，而是你。”

“天韻他……”

張一念問道：“龍帝陛下，天韻他現在究竟什麽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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