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念彈奏這首曲目，更多的僅僅是因為沒有選擇，自然也就沒有多想。

然而在他將這首曲目的開指、小序全部彈完，轉向大序的時候，他自己也漸漸註意到了不同尋常的地方。

他感覺，伴隨著他對這首曲目的彈奏，虛幻場景之中的天地清氣似乎為之所動，尤其一些散亂出現在大序之中的激昂音節，往往能夠撩動天地清氣的波動。

這是什麽情況？

張一念有些不明就裏，哪怕是在恨少十二書峰萬年苦讀所知所學之中，似乎也不曾發現類似的記載。

一直到這首曲目進入正聲，天地清氣在琴音撩動之下，居然釋放出一道道的殺機的時候，他才終於明白，天地清氣不單單可以被琴音撩動，還能伴隨音節的起伏變化，凝結成刃，形成一道道的音波。

這音波，可斬竹葉，可斷人頭！

“原來，六指琴魔的故事不單單是作家的幻想，還可以成真！”

張一念下意識的想到兩千多年後那本以此命名的武俠小說，小說之中就有那麽一些人，可以用琴音殺人。

當然，最初閱讀這本小說的時候，他不過是當做小說故事來看的，從來不曾想過小說也可以照進現實。

這並非他的想像力受限，而是因為，他真的不曾發現過長達數千年的史家典籍之中，有類似記載。

是從來不曾有過真實發生的事件，還是從來不曾被記在史家典籍之中？

整首曲目在張一念指下進入正聲階段，急促的低音進而發展成咄咄逼人，令人驚心動魄的場景。

在他背後的虛影之中，那個練劍的少年背負一張古琴，來到城市，用高超的琴技聲聞九霄。

高高在上的帝王召見了這個少年，在高聳的大殿之上，命令這個少年當眾鼓琴。

於是，這個少年取出琴中藏匿的短劍，一舉刺殺帝王……

虛影呈現出來的，只是少年刺殺的幾個片段，然則這幾個片段，在琴音的推動下，呈現出一段完整的故事。

故事悲壯，琴音壯闊豪邁，怫郁慷慨。

當曲目從正聲轉入相對短小的亂聲以及後序之後，熱烈歡騰和痛快淋漓的情緒，在琴音之中恣意昂揚。

音節，在這個環節變得越發的狂躁且高昂起來，一道道的勁風穿插在張一念背後的虛影之間，上下翻騰，來回穿梭。

仿佛有一陣狂風，在竹林之中肆意流竄，將一片片的竹葉斬斷，又將一片片的斷葉卷入空中。

斷葉隨風飛揚，很少有人註意到，當這些斷葉從堅實的竹竿之上劃過的時候，在迎風不倒的竹竿上，留下了一道道深邃的切痕。

十段亂聲和八段後序終了，張一念彈出最後一個音節之後，雙手手掌輕輕的從七弦琴上滑開。

然則七根琴弦卻於此時盡數斷裂。

七根琴弦飛揚而出，在張一念的眼前群魔亂舞一般張牙舞爪，無序甩動。

一道道的勁風直接從琴弦之上狂飆出去，順著空中兀自飛舞的竹葉，橫掃四方。

大片大片的竹林，在這道道勁風之下，盡數傾倒。

琴韻虛影在張一念背後消失的同時，整個竹林幻象卻是呈現出破敗狼藉的場景。

幽靜不再，只有殺伐。

最不和平，最是憤怒躁急！

是為千古絕唱，廣陵散！

……

彈琴確是雅好，但對於彼時深處恨少十二書峰的張一念而言，什麽樣的雅好，也難以撫平內心的仇恨。

因此，優雅的音律從來不是他所喜歡的，他唯一鐘情的就是這一首聲調絕倫的廣陵散。

張一念鐘情廣陵散之中的反抗精神和戰鬥意志！

後世的史家典籍之中記載，讓這首廣陵散成為千古絕唱的嵇康，曾經著有《聲無哀樂論》，一向主張音聲來源於自然的本質，而與喜怒哀樂等主觀情感無關。

但他被以“亂政”之罪判決斬首，神色不變的走上刑場最後彈奏這首廣陵散的時候，琴曲之中依舊激蕩出雷霆風雨戈矛縱橫的氣勢！

詩為心聲，曲為心聲！

以前的張一念，何嘗不是與世無爭的，他唯一所爭就是美好的前程，就是全家人的幸福安康，但來自觀津竇家的迫害，險些把他推送到永無翻身之地的萬丈深淵。

而今，觀津縣秀才考試的院試考場之中，再次把這一首廣陵散彈奏出來，張一念安安靜靜的坐在那張已經損毀的七弦琴的背後，久久無聲。

音波殺人的事固然引動他的思緒，但他心頭最為響亮的聲音再次提醒他：

我不要做嵇康！

誰要阻攔我的聖道，我就殺了誰！

神擋殺神，聖擋弒聖！

……

童生錢安歌首先進入的也是琴道的考試，他在虛擬的環境之中彈奏了一首風格優美的曲目之後，考試便告結束，他的人自動從幻境之中退出。

仔細回想一下自己的表現，錢安歌自問今天彈琴和往日相比，應該算是正常發揮，除卻少數幾個小音節的表現上有所欠缺之外，大面上都是非常好的。

這讓錢安歌自信，本場琴道考試的成績應該不算太差。

他甚至竊以為，如果張一念真的不會彈琴，或許他還真有可能在院試之中拔得頭籌，壓過張一念的風頭。

張一念，那可是實打實的人族影聖，從縮印技術到活字印刷術，從兩首童生殺人詩到書道文會，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裏風頭無兩，名動天下。

如果自己能夠勇奪第一，讓張一念在琴道上屈居第二，那他錢安歌的名字勢必一日之間雷動天下！

盡管，欺負一個不會彈琴的人是比較不厚道的……

這一點小小的竊以為，在錢安歌最終退出琴道幻境的時候，演變成為嘴角的一抹竊喜。

然後沒等著他在自己的考位之中坐穩，耳畔忽然就傳來陣陣激昂慷慨的琴音。

然後，他就傻眼了。

他終究是正兒八經的學習過彈琴的——當然不是跟著縣院那位琴道老師，他的老師乃是家裏給他從外地請來的一位琴道私塾先生——所以他乍一聽之下，立刻能夠聽得出琴音之中的高妙之處。

不管是音節的轉換，還是高低音的契合，這都不是練習個一遍兩遍就能練好的。

錢安歌甚至懷疑，這一段琴音乃是出自一位浸淫琴道數十年的前輩高人之手。

“誰？這是誰在彈琴？”

莫名的驚惶徹底取代了他心中的竊喜，錢安歌慌慌張張的沖到考位小屋門口，下意識的朝著張一念的方向轉動脖子。

當他終於確認，這陣琴音真的是出自張一念的考位的時候，他差點沒有哭出聲來。

“張影聖誤我！他這若是不會彈琴，那我算什麽？我得算……我得算我不認識琴……張影聖誤我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