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吧？”

曾經在外地聽過《聶政刺韓王》的那位老師被這四個字震得當場跳起來，不可思議的看著琴道老師說道：“張影聖怎麽可能彈奏出琴韻感天的境界？”

琴道和書道一樣，同樣分不同境界，而琴韻感天，乃是琴道實打實的二境巔峰，稍稍一個不註意就能達成琴道三境。

但琴道和書道又有不同，書道在低境界的時候境界不顯，所以沒有明顯的境界遞進痕跡，而琴道卻不然，哪怕是琴道九境，在真正下手演奏的時候，也會首先呈現出琴道一境，然後二境、三境，最終層層遞進，境境疊加，呈現出最為高超的琴道技藝。

按照道理講，張一念彈奏的這首曲目，首先應該呈現出琴道一境和二境的境界之後，才能繼續攀升，然後抵達三境之前，展示出琴韻感天的境界。

“我也感覺不可能……”

琴道老師有些失神的說道：“我這個所謂的琴道老師，也不過才是琴道二境中境，我也沒有達到琴韻感天的境界啊……”

“雖然不懂，但我可能是最為確切的感覺，這並不奇怪的那個人吧？”

曾泳志呵呵笑了，說道：“當初張影聖畫畫，誰人也不知他學過畫畫，偏偏一出手就是畫道二境，把我這個畫師嚇得差點沒傻過去，我當時還沒現在這麽多縣院同仁作陪呢，想哭都沒地兒哭去……”

沒有人仔細聽曾泳志這番絮叨，因為幾乎所有人都被張一念的琴音所吸引。

漸趨激昂的琴音，就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滔天巨浪一般，嚴重沖擊著在場所有人的心靈……

……

“對比《聶政刺韓王》的曲子，張影聖這一首琴曲，說的應該也是聶政刺韓王的故事。”

旅社二樓的窗口，幼童遙望著縣院方向，聆聽著從張一念考位小屋之中傳出來的琴聲，有些失神的說道：“不過，相比較《聶政刺韓王》，張影聖這首曲目更加激烈，更加壯闊，給人的情感沖擊更加高亢！”

“沒錯！”

少女嘆息道：“這首曲目轉入現在的節奏之前，充滿了對一種不幸命運的同情，仔細聽來，可以體會到其中一種從怨恨到憤慨的情緒變化，刻畫出來一種不屈的精神和堅硬的性格。”

“那種徐緩而沈穩的抒情具有緬懷的沈思，同時孕育出一種強烈的騷動和不安，你能從其中感受到一種怨恨淒蒼的情緒。也正因為這種情緒的鋪墊，才會有後續急促的低音撲進，就想……”

她輕輕的吐出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心思才找到了合適的詞匯，來描述她最為真實的感受：“就像不可遏制的怒火的撞擊一般。”

“陽信姐姐說的沒錯。”

幼童擡手指指縣院門前公告欄的方向，又說：“你看，環境之中的張影聖身後，一片片的竹葉被切斷橫飛，怎麽看怎麽像是琴韻感天的境界呀！”

“難道不是嗎？”

少女當然也已經看到張一念身後的幻想。

那一片片四下橫飛的竹葉，就像是一根根短矛，其間蘊含著琴音之中的殺機和激烈。

竹葉漫天飛舞，白衣少年盤膝坐在七弦琴前，十指飛舞的這一幕，就好像是一幅千載難見的絕美畫面，充滿了力量和怒火的美麗。

“其實應該並不是琴韻感天。”

幼童緩緩搖頭道：“姐姐看到漂浮在張影聖背後的少年虛影了吧？那該是玉音盈盈的境界，也就是琴道一境的巔峰，這個是沒錯的，但是這些飛舞的竹葉，並非琴音制造出來的幻想，而是本場考試幻化出來的虛擬場景中的實物破壞。”

“換而言之，這些竹葉全都是被張影聖的琴音斬斷。”

他不知不覺的加重了聲調，沈聲說道：“就猶如殺人詩一般，這是琴音本身的力量。”

“弟弟的意思是……”

少女悚然一驚，問道：“是說張影聖這琴聲能夠殺人？”

“未必不能。”

幼童說道：“既然琴音能夠斬斷竹葉，自然也能斬斷其他物什，殺人又有什麽不可能的。”

“可是……”

少女駭然，顫聲說道：“自古以來，琴棋書畫，無不是人族讀書人的雅好，何曾聽說過什麽樣的琴曲能夠殺人呀？”

“倉頡聖人創造文字之前，尚且沒有讀書人；文王先生寫下殺人詩之前，人族尚且並不知道文字的力量！”

幼童的眼神卻是亮晶晶的，緩緩說道：“人族的進步，往往都是踩著一個個前所未有前進的。也或許張影聖這首琴曲，除卻旋律本身的激昂壯闊之外，於人族而言，最大的裨益在於，他或許會開啟另外某種可能。”

少女懂了，遠遠看著遠處光幕之上彈琴少年身影的眼神不覺迷離起來。

她知道，同樣的身影在別人看來，或許會更加的高大，更加的巍峨，更加的遙不可及。

但在她看來，那是多麽的令人心向往之……

……

“居然……”

醉仙樓二樓的包間之中，程夫子緊緊抓握著窗框的邊緣，幾乎要把堅硬的木框抓碎，一個讓他幾乎難以遏制的聲音在他心間狂風驟雨一般響起：“傳說，居然是真的！”

“您說什麽？”

袁沈魚似乎是有所察覺，就好像聽到了什麽動靜一樣，好奇的問了一句。

“沒，沒什麽，我沒說話……”

程夫子矢口否認。

只是，他自己都不曾註意，他的聲音本身隱隱有些顫抖。

程夫子的聲音顫抖，是因為他的心在顫抖。

書道，乃諸子百家之基，所有先賢經籍，都需要文字來承載道義，而後傳播萬世。

然而唯有書道追隨者才真正懂得，書道本身更是一種無形的歷史。

遠古時代的文字，在歷史的潮水的無盡洗刷之中漸漸演變，一步步變成現在通行的文字，但這並不意味著遠古文字的毫無意義。

恰恰相反，在遠古文字的背後，尤其是那些時至今日已經沒幾個人了解的遠古文字背後，隱藏著諸多駭人聽聞的事實。

比如琴音殺人。

當今之世的琴，往往被視為讀書人的雅好之一，是閑暇之餘的消遣，是人格追求之中的陶冶。

但在遠古文字之中，琴音卻是可以殺人的。

只不過，伴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神奇的殺人方式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之中。

張一念的琴音，究竟只是巧合，還是確實掌握了某種琴音殺人的秘法？

程夫子現在已經不再過分關心張一念的原始成績——他知道，即便張一念的棋道交個白卷，也一樣能夠憑著這首曲目，拔得觀津縣秀才考試第三場的頭籌——他更加迫切的希望整場考試能夠盡快的結束。

——他更加迫切的希望，能夠和張一念很認真的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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