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袁沈魚身形微搖，又重新站定。

這一刻，竇夫人和竇如龍臉上再次綻放喜悅。

這一刻，程夫子、韓德佑、宰父良朋和聞同方的臉上肌肉猛地一抽。

這一刻，黃開誠、韓康寧和白修文的眼圈紅了。

這一刻，觀津縣衙公堂門前的那些人們，不管是外地來的大人物，還是應考的童生，抑或本地的百姓，心情都有些莫名的沈重。

這一刻，燕博明朝著樂羊朗投去感激和艷羨的一瞥。

這一刻，樂羊朗……

……臉色驟變！

“怎麽可能？”

樂羊朗瞪著一雙大眼直接跳了起來，伸手就想要把公文扯到手裏，以便能細細端詳。

但他雙手剛剛觸及公文邊緣，就見整份刑閣聖諭之上忽然爆開一團光芒，結結實實的撞在了他的身上。

哇的一聲，樂羊朗口中狂噴鮮血，整個人猶如一條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掠過外圍眾多圍觀的大人物們、童生們和百姓們，撞在對面的白墻上。

柳絮已經飄盡的柳條在他頭頂上輕輕拂過，他的人貼著那道白墻緩緩滑下，最終跌坐於地，而在白墻上卻是留下一個人形的淺淡凹痕。

“不可能！怎麽可能這樣？”

樂羊朗兀自不敢相信自己剛剛在刑閣聖諭上的所見，一雙眼睛直接紅成了兔子，口中不甘的嘶吼著：“怎麽可以這樣？”

……

聖堂之中，流光微動，魯聖一步自虛空之中跨出，剛在張一念和程夫子的身邊站定，就看到了樂羊朗此時此刻的模樣。

“什麽情況？樂羊朗這是怎麽了？”

魯聖納悶的問道：“他該不會是想要褻瀆聖諭來著吧？”

行諸文字的聖諭皆由潔白如玉的聖紙寫就，不說聖紙本身潔白如玉，皆由聖人宮千年天地清氣精華蘊養，就是附著在聖諭之上的眾聖意志，也不是他人能夠隨隨便便無禮碰觸乃至褻瀆的。

樂羊朗此番遭遇，正是因為他對聖諭內容心懷疑惑乃至不滿，這才被承載聖諭的聖紙判定無禮，自生反擊。

“他應該是滿以為志在必得，結果臨了才發現功虧一簣，急火攻心。”

程夫子輕笑一聲，拍了拍魯聖的肩膀，說道：“你老兄也是厲害啊，居然搞來這樣一份聖諭。”

聖諭內容籠罩在星光之中，凡俗人等非申請聖諭者不可目視獲知，但如他這般的聖人，不過神念一掃，就能盡覽全篇，早早知曉。

這個時候，但見聖諭四周的星光猛地一跳，化作無數流光，四下散開，又重新繞回聖諭四周纏繞不休。

一道光幕於聖諭之上沖天而起，聖諭上的內容化作文字，在光幕之上呈現出來。

……

“知道了。”

……

竇如龍眼冒金星，再度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語道：“怎麽會這樣？”

竇夫人身形猛顫，踉蹌兩步，險些沒有跟著一起跌倒：“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聖堂內外，無數人等於此時的心中無不泛出這樣一句話。

包括韓德佑和宰父良朋，瞠目結舌了良久之後，才跟著四周忽然爆發出來的哄笑聲一起笑了。

“知道了”，這就是聖諭上的內容。

樂羊朗、竇夫人和竇如龍千呼萬喚的刑閣聖諭，的確是在樂羊朗申請聖諭之後的三個時辰之內正式下達，但是聖諭傳達回來的反饋只有這三個字。

“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什麽叫知道了？

動用聖紙，取用龍涎墨水，由刑閣正式頒布的聖諭，居然只是寫了這樣三個字！

要不要這麽兒戲？

要不要這麽頑皮？

這是開的哪門子的玩笑？

……

“這並不是我搞來的。”

魯聖淡淡笑道：“這是道家莊聖說了一句話，提醒了今日刑閣輪值的管聖和商聖。莊聖說：道常無為而無不為。”

程夫子頓覺肅然。

當今之世，漢皇朝歷代尊崇道家，信奉無為而治，聖人宮眾聖雖與皇室不相見，卻並不影響道家的超然地位。

在聖人宮，因為皇室的供奉，道家地位超然，隱隱占據諸子百家之首，漫說程夫子這樣沒有多少實力和勢力的聖人，就是儒家、法家、兵家等實力大家，面對道家的時候，也不得不檐下低頭。

更何況，莊聖這句話出自《老子》，乃是道家淵源之一。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意思是說，道永遠是順任自然而無所作為的，卻又沒有什麽事情不是它所作為的。

程夫子默思此語，越發覺得高深莫測。

而張一念聽到這句話，卻是流露出會心一笑。

道法自然，無所作為，有無所不為，歸根結底，講究的就是一個順其自然。

什麽叫順其自然？

你樂羊朗申請聖諭，聖諭在規定時間之內正式下達，就是自然。

但這個自然，並非完全順應你樂羊朗的需求，而是順應自然的需求。

張一念雖然不在現場，卻也能猜到，刑閣輪值聖人管聖和商聖肯定是難以抉擇的，而魯聖也肯定是據理力爭，要求刑閣絕對不能下達給他定罪的聖諭的。

如此一來，在聖諭必須準時下達的前提下，無所作為，不做選擇就是自然的需求。

換而言之，莊聖這句話，貌似提醒，實則卻等同於給管聖和商聖指出來一條明路，也給張一念留下一條生路。

“莊聖……管聖……商聖……”

張一念在心頭默默記住了這三位不曾謀面的聖人。

他知道，沒有這三位聖人的抉擇，“知道了”這份千古未見的頑皮聖諭，絕不可能下達。

“一念多謝諸聖庇護！”

目光漠然的掃過堂外的樂羊朗，掃過堂上的燕博明、竇夫人和竇如龍，張一念真誠的向程夫子和魯聖躬身行禮：“話不多說，但求山高水遠，來日方長。”

程夫子哈哈笑道：“話也不用多說，只希望你小子有什麽好東西記得拿出來，跟我們這些老東西分享一二，我們就滿足了。”

“我也希望以後能經常見到影聖的新創造！”

魯聖老懷大慰，欠身回禮，說道：“今日聖堂諸事已畢，老夫也該回還工閣覆命，咱們就此……”

告別的話已到嘴邊，然而就在此時，魯聖臉色忽然再變。

與此同時，程夫子的臉色隨之一變，兩位聖人豁然擡頭，望著堂外的萬裏晴空。

一道流雲自西北而來，直落觀津縣衙公堂門前。

雲深如海，雲氣如潮。

似乎飽含沖天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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