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博明是聖人宮工閣的閣臣，據說已經在工閣待了很多年。

一個人在一個位置上待了很多年，很容易的就能鉤織出一個關系網。

尤其是在聖人宮的內部，同品級的人員之間，更容易相互熟識，相互建立關系。

在這個燕博明的關系網之中，就有一位刑閣的閣臣，樂羊朗。

樂羊朗是燕博明的幼時同窗，兩人一個在工閣，一個在刑閣，日常交往頗深。

竇家老爺寫這封信之前，燕博明已經和樂羊朗溝通過，並且最終商定，在工閣主持的現場勘驗結束之後，推動刑閣對張一念案件給出最終判決。

“……刑閣那兩位老大人如今已經撤離觀津縣，臨走之前也不曾對張一念殺人案給出異議，至少說明他們暫時沒有找到尹子安尹大人證據鏈的漏洞。”

竇夫人說道：“樂羊大人估計，刑閣之所以拖著沒有給出判決，可能是給了程夫子一個面子。但只要刑閣出具判決，張一念必死無疑！”

“那可真是太好了！”

竇全理喜形於色，說道：“工閣現場勘驗，我們有贏無輸，刑閣接著給出判決，致張一念於死地，張一念就算還有別的說法，也根本沒機會拿出來！姜果然還是老的辣，老爺出馬，果然不凡！”

“如龍畢竟年輕，燕老大人老城謀算，有些事情終究不放心對如龍明言。”

竇夫人不太滿意竇全理對竇家老爺的誇讚之中隱含的對竇如龍的小覷，不鹹不淡的說了兩句，眉梢微挑，又道：“這幾天就消停下來吧，你別的不用張羅了，靜等四月初六的日子就好。”

竇全理小意問道：“夫人的意思是，燕老大人定的當面對峙的日子，就在秀才考試日期前三天？”

“當然！”

竇夫人的心情轉瞬大好，抿嘴笑道：“張一念聖諭鳴朝成功，不是得瑟著要等正式通過秀才考試之後再融匯道心嗎？好！咱們就趕在即將開始秀才考試的那一刻，讓他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事哪怕還不曾真正到來，僅僅嘴上說說，竇夫人一樣還是感覺到難以名狀的暢快。

一陣爽朗得意的笑聲接著就從竇家前廳傳出，飛上雲霄……

……

漢皇朝每年的秀才考試，是在四月初九那天開始。

從四月初五那天起，各地縣院所在地，就逐漸迎來不少外地童生。

這些外地童生或者居於外鄉，或者居於鄉村，每年這個時候來到縣院所在地，奔一個前程。

觀津縣大小客棧，陸續有諸多童生們入住，給客棧平添了不少的讀書聲。

尤其往日就有書信往來的那些童生們，也借此機會訪朋會友，或大或小的文會就在客棧、茶館諸地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

縣院後墻外，一處名為“聽風”的茶樓之中，二十幾個童生歡聚一堂，品茶談詩，好不暢快。

“今年的秀才考試，可謂群英薈萃啊！”

一名外鄉而來的灰衣童生挑起話題，說道：“咱們外鄉趕來的童生也還罷了，聽說縣院童生之中，今年冒出來兩位年輕俊才，著實耀眼。”

“我知道你說的是哪個。”

一名藍衣童生說道：“一個是竇家公子竇如龍，一個是寒門學子張一念。”

“竇如龍就算了吧，他跟張一念沒什麽可比性。”

另一名麻衣童生笑了：“聽說縣院文比的時候，張一念拔得頭籌，最後時刻放棄參比，才讓竇如龍得了第一，獲取天降道心。可惜的是，沒等著竇如龍把道心焐熱，張一念一首《望岳》，就把他的道心震碎了！”

他興之所至，當場把《望岳》吟誦出來。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曾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望岳》光郡，加之東岳泰山天齊仁聖大帝黃飛虎的吟誦，已然傳遍四野，但凡讀書人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麻衣童生抑揚頓挫的吟誦，將在場諸多童生的心緒全部撩動，大家不覺對東岳泰山心馳神往。

“真是好詩！”

有童生慨嘆道：“這般好詩，我一輩子能寫一首出來，也足以光耀門楣，光宗耀祖了。”

“人家張一念當時可是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就已經寫就的。”

麻衣童生說道：“在此之前，人家剛剛寫了一首震縣級別的《小松》呢！”

“是半柱香嗎？”

藍衣童生說道：“我怎麽記得是一炷香？”

“半柱香和一炷香有什麽太大區別？”

麻衣童生咧嘴笑道：“換做是你，給你三炷香，你是不是也能寫出《望岳》這樣的詩篇？”

“不過作詩而已，秀才考試又不單單只考作詩。”

藍衣童生有點惱，不服氣的說道：“竇家公子竇如龍可能才名不如張一念，但不要忘記，竇如龍乃是當朝竇太後的嫡親外孫，家世顯赫。張一念再大才名，還能跟這等豪門大族對抗？”

“這話也不無道理。”

最先挑起話題的灰衣童生嘆息道：“我聽說張一念前些日子莫名其妙的背了官司，是書家聖人程夫子親自作保，才把他從監獄裏面保釋出來的。”

藍衣童生皺眉問道：“仁兄這話聽著意有所指，莫非是想說張一念攤上官司，跟竇家有關？”

“我可沒有這麽說！”

灰衣童生嚇了一跳，趕緊撇清：“咱們不過隨口議論，你扯這些不清不楚的事情做什麽？這裏可是觀津縣城，萬一把話傳到竇家，平白無故給自己添麻煩麽？”

“敢說就不要怕人傳。”

藍衣童生哼了一聲，說道：“再說了，誰人不知唐兄你和竇家有遠親，故意挑起話頭，還不就是為了聽我們誇讚你的遠房表兄竇如龍？我這可是誇他勢大呢！”

灰衣童生氣得臉色鐵青，說道：“你誇就誇吧，幹嘛汙人清白？”

眼見兩人就要起爭執，在場其他童生紛紛勸解，一時之間，茶樓之中頗具淡雅之風的文會演變成為你一言我一語的辯白勸解，嘈雜不堪，渾似街頭菜市。

“不對吧？”

這個時候，靠窗一張桌邊上，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忽然開了口，問道：“諸位不是要開文會賽詩麽？討論這些有的沒的，有什麽意思？要我說，說再多，都不如寫一首好詩。”

“這位仁兄說的是。”

一直在拉架的麻衣童生趕緊順桿爬，招呼大家說：“來來來，大家都別吵了，還是作詩吧！”

灰衣童生沒能占據上風，內心不忿，看那少年有些不順眼，忍不住哼了一聲，說道：“這少年不是我們相識，胡亂插什麽嘴？就好像你也會作詩一樣！”

少年同桌是位略顯邋遢的老人，他不覺一笑，說道：“巧了，這少年還真的會作詩，而且很會作詩。”

“吹什麽牛！”

灰衣童生更加不滿，駁斥道：“整個觀津縣城，除了我遠方表哥竇如龍和張一念，誰敢自號很會作詩？”

他這次還不算太不要臉，好歹捎帶上了張一念的名字。

少年苦笑道：“巧了，我就是張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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