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書道聖人，又是程邈聖人後裔，自出生之日，就徜徉在書道漫漫長途之中，開創一門新字體，乃是理所應當。”

張一念微微一笑，說道：“而我呢，如果說我開創楷書，你信嗎？別人信嗎？”

程夫子一楞，隨即不免苦笑。

的確，若非楷書當真是張一念昨日親口傳授，僅僅耳聞，他也是不敢相信的。

此前籍籍無名的一介童生，猛然爆出開創一種新字體的消息，太過驚駭世俗，保不齊還會遭人懷疑，是否搶奪了別人首創之功。

相反的是，說程夫子開創楷書，卻要順理成章的多。

“話雖如此，對你而言，也太不公平。”

程夫子苦笑道：“再說，這等同於我平白無故搶了你的功勞啊！”

張一念擺手道：“這哪算平白無故？你昨日不是開聖容麽？我家才是平白無故多了一畝多地的地基。”

程夫子忍不住笑道：“照你這個算法，咱倆沒完了，怎麽也算不清楚。”

他心知肚明，昨日代筆寫詩，是為了主動示好，幫著張一念完成借詩殺人報覆的計劃，避免張一念萬一借故托辭，不願講習書法，而他隨後開聖容，卻是為了償報張一念寫下的“永”字。

只此一字，就足夠他窺見一種全新字體的筋骨了。

一直到現在，他都覺得自己開聖容也不足以真正補償張一念呢，又哪能再用這事沖抵楷書首創之功？

黃開誠心頭微跳，出主意說：“程夫子，學生有個主意。張一念書道不凡，您若不棄，可以收他為徒——我印象之中，您可是普天之下收徒最少的聖人。”

“收他為徒？”

程夫子微微楞神，接著笑了：“小黃你真會開玩笑，不過收徒這事也還不錯，只是我想……”

他扭頭望著張一念，十分認真的說道：“如果你不反對，我代父收徒，你我以後師兄弟相稱。”

撲通！撲通！

黃開誠和韓康寧心神劇震，當場翻倒在地。

張一念錯愕之餘，不免也苦笑起來：“程夫子您這才是開玩笑！眾聖雖說皆以平輩相交，但世家傳承，真正算起來，聖人宮裏能和您平輩相交的也沒幾個。您這是準備拿我火上烤呀！”

“程夫子，這事真要請您三思！”

黃開誠苦著臉說道：“倒不是我貶低張一念，但他一介童生，你把他輩分拔高，勢必成眾矢之的啊！”

“眾聖心胸寬廣，不至於計較，但皇朝之中，小肚雞腸之人常見，日後張一念考取秀才，再考舉人，躲不開這些人。”

韓康寧也說：“張一念一躍成了無數人的師叔、師叔祖，怕是會有人心生不滿，對他極為不利。”

“誰敢？”

程夫子輕哼一聲，說道：“程某不才，的確是聖人宮眾聖之中傳承勢力最為弱小的一個，但我只要活著，誰敢欺負張師弟就是欺負程某！”

他心意已決，對張一念微笑著說道：“張師弟，事出從權，正式的拜師大禮以後再說。這事就這麽定了，咱們以後兄弟相稱。你若推辭，可就是瞧不起我程某人了。”

張一念無奈，拱手鞠躬，慨嘆道：“只聽說過逼債的，第一次見逼著拜師兄的。”

程夫子哈哈大笑，伸手將他攙起，忽然又伸出一只手，輕輕撫在小腹間。

須臾之後，他又開口說道：“小黃和韓秀才的擔憂，其實也不無道理。我已經傳訊聖人宮，將你我關系下了諱莫如深令，除東西南北四宮聖人知曉之外，任何人不得肆意傳播。待你自己選定時機，再對外公布。”

張一念眼圈紅了，再拜程夫子，久久無語。

聖人封鎖消息，有三重聖令：秘而不宣、三緘其口和諱莫如深。

這三重聖令，約束最小的是秘而不宣，次之是三緘其口，而諱莫如深直接與天地清氣相融，威能最強；違抗秘而不宣或者三緘其口，不過是遭天地清氣封口不言三月或者半年，諱莫如深一旦違抗，卻是直接由天地清氣封印道心十年。

是以，諱莫如深令的下達，需要聖人引動天地清氣，十分消耗精氣神，不到萬不得已，不是事關重大，眾聖誰也不會輕易下達。

黃開誠艷羨不已，說道：“張一念，程夫子對你回護有加，你這楷書，可千萬不要藏私啊！”

“張師弟何曾有過藏私之心？不然也不可能授我永字八法。”

程夫子呵呵一笑，瞟了黃開誠一眼，問道：“小黃啊，董半聖師承儒家，最講禮儀尊卑，我封印之內，暫時不受諱莫如深令的約束，難道你就這樣跟你小師叔說話？”

黃開誠如遭雷擊，苦著臉朝張一念拱手鞠躬：“小師叔在上，學生黃開誠失禮了。”

韓康寧看得哭笑不得，眼見程夫子目光轉到自己身上，趕緊也跟著拱手行禮：“秀才韓康寧拜見師叔祖。”

……

聖人封印之外的人，聽不到裏面的聲音，不知內情，只當張一念拜夫子，是拜謝指教之恩，至於黃開誠和韓康寧相繼拜張一念，大家勉強認為是他們倆自愧不如張一念的書法進境。

如此一來，對於能得到程夫子親身指教的張一念，大家越發的艷羨不已。

消息傳到竇家，竇如龍的臉都綠了。

“真不知道程夫子怎麽想的，不留在咱們家也就罷了，連縣院也只是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在袁家紮根了！”

他不無懊惱的說道：“早知他會開講書法，當時無論如何，也該留他在咱家。”

“聖人心思，哪是我等能夠隨意揣度的？”

竇夫人心裏也有些酸溜溜的，只是不願承認，緩緩說道：“書家守字，乃百家根基不假，但書家與世無爭，張一念就算字寫得再好，至多能成一代書法家而矣。程夫子指教，也沒什麽打緊。”

“可那終究是聖人親授啊！”

竇如龍嘆息道：“這事落在我家頭上，該是多麽光宗耀祖的事情？”

“一個死人的榮耀，有什麽值得艷羨的？”

竇夫人不滿他的這個情緒，出言斥責道：“譚捕頭那邊已經有了消息，現場勘查之外，做了些許準備，不日就能坐實張一念殺人的事。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還想它做什麽？老老實實在家備考，才是正途。”

話音落處，竇全理一路小跑的進來，帶著一臉略顯古怪的神色，匯報說道：“夫人，公子，袁家那邊又……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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