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逃避不了，不是不想就可以了的。

當她坐在咖啡廳裏，有些木然地透過玻璃望出窗外——對街，那兩道漸漸隱沒在人群裏的背影。

隔在中間的玻璃就是一堵透明卻無比厚實的墻，坐在裏面聽不見外面的任何一點聲音，親眼目睹的那一幕卻在腦海裏慢鏡回放……不知多久，她眨了眨眼，回神。

遠走的目光收回，落到眼前這杯深棕色的液體上頭，看見自己沒有什麽表情的略微扭曲的臉。無意識地端起瓷杯，杯沿輕輕抵在唇上，輕啜，只覺原本絲滑香濃的咖啡變了味兒，滑過喉間的時候很苦澀，心臟好像被什麽重物緊緊地壓住。

在她對面的景致默不作聲地將她的反應看在眼底，只覺這神情空白中透著絕望。

那種絕望的氣息，景致熟悉過。

她淡漠地盯著徐小麗僵硬的動作，像一個機器人。

前段時間，新聞才報導日本研發出一款新型機器人，與真人的相似度極高，不聲不響地呆在那裏幾乎就跟真人沒有什麽區別，唯獨缺少了靈魂。

眼前的徐小麗就如同一個沒有了靈魂的軀殼。

當她將杯子放回襯碟的時候，不知為何手一滑，瓷器想擊的聲音清脆而響亮，深棕色液體傾洩而下，雪白桌面迅速染了一大片。

她呆了呆，因為沒有及時躲開，深色液體很快就蔓延過來，滴落到衣服上。

景致不禁蹙了蹙眉，立即招來侍者處理，她們則被安排到另一張幹凈的桌子去。

“……對不起。”

“你如果一直這麽毛毛躁躁的話，怎麽行？”

景致還是一臉的冷淡，張嘴就似責備，她只想速戰速決。

“您今天約我出來，是為了什麽事？”其實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明知故問了。

“我要說得話，你不都看見了？”

景致勾唇一笑，毫不避諱地點明。

徐小麗不禁抿唇，一記淺淺淡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無奈的意料之中。

Kingsley的姑姑說話還是那副直接而犀利的樣子，唯一不同的是以往那股濃郁芬芳的香水味變得淡雅清新了許多。

人家都開門見山了，她如果還故作不知未免太懦弱了些。

親密相偎的兩個人——她看得很清楚也很仔細，那位應該就是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Catherine，原來她就是景森口中門當戶對的理想人選。

不得不承認的是，Kingsley和方小姐一起的畫面的確是一道最美麗的風景，連氣質都彼此相融的兩個人……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們更登對的人了。

“我知道您的意思。”

景致一聽，卻是不置可否地挑起細眉。

“如果將你們兩個拿來比較，Catherine無論哪方面都要勝過你很多，你知道嗎？”

心裏雖然刺痛，但她仍然武裝起自己的堅強，擡起眸，眼神堅定沒有閃躲，直直地對上景致描繪精致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對她說：“我跟方小姐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這樣的比較並不對等。”

聞言，景致眼底閃過一抹訝異的微光，又見她停頓了一下之後又重覆剛才的一句話。

“我知道您的意思。Kingsley是一個很好的人，能夠認識他或許是老天爺一次心血來潮的玩笑，但我不後悔，有些事我心裏比誰都清楚，您可以不必大費周章。”

“哦，你還是很信任他？”

明明親眼所見，怎麽還能這麽冷靜？

“他不是一個朝三暮四的人，更不是那種腳踏兩船的人，所以不會隨便去招惹別人的。”

景致神色一冷，敏感地瞇眸。“你在諷刺我嗎？”

“我沒有理由這樣做。”徐小麗輕輕搖了搖頭，此刻只覺得景致心裏的傷一直在淌血。“您心裏那根刺只有您自己才能拔掉，您要放任它繼續刺痛自己嗎？”

聽著她的話，景致表情還是冷冷的，一言不發。

“如果您認為我說得話很無禮，那我向你道歉，但我真的沒想過要嘲諷您。”

她說得真誠，但景致長時間的靜默顯然沒有要回應她任何話，見狀只能不安地抿了抿唇，眼下她們倆之間好像已經沒什麽好說的了，只好告辭。

“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

直到徐小麗離開好一會兒，景致才端起面前的咖啡，淺嘗輒止。早已失去溫度的咖啡倒是沒有想象中的難以下咽，相反帶著一種別樣的清涼拂過心澗。

“還真是變了不少啊。”她喃道。

如果換成以前，是不是會像Kingsley生日那天一樣哭喪著臉落荒而逃？景致暗忖，不自覺又嘗一口涼咖啡，唇邊緩緩揚起一抹很淺的笑意。

離開咖啡廳的徐小麗在逆向的人行道上走著，慢慢地開始越走越快，緊促的步履就像要逃離什麽那般急切，抿緊的雙唇不住地顫抖，眼眶一陣發酸發熱，模糊的視線裏隱約可見擦肩而過的路人紛紛側目。

手抹過濡濕的臉頰，她深深地吸一口氣，讓肺葉裏充滿新鮮空氣，暫時壓住那澎湃的情緒之後，走到路邊想攔車，任何一部的士都好，哪怕只有小小的狹窄空間，只要只有她一個人就好。

可惜，心裏越是急切地想，往往越是事與願違。

自眼前駛過的的士不是已經載著人就是暫停搭客。肺葉裏的空氣快要用完了，總覺得陌生路人的目光如芒刺背，難堪一點一滴地累積起來，鹹澀的淚還是掉了下來。

她咬唇，轉身就走。

這時，一輛高級轎車卻緩緩停靠過來，令她不由得怔住，因為在擦得一塵不染的車窗上看見自己狼狽不堪的臉。

下一秒，後座車門打開了。

“不上車嗎？”

等了一會兒，車內飄出一句涼涼的話，那語調無比熟悉。

她往裏一看，西裝革履的男人坐在寬敞的後座，長腿交疊，正低頭審閱手裏的公文，完全一副日理萬機的架勢，甚至也沒拿正眼瞧她，不過——

“這裏不能停車，開了罰單就全部算你頭上。”

等她上車以後，車子重新切入車流之中。

後視鏡裏面，是司機頻頻投來的好奇目光。秦諾彥淡淡地掃了去一眼，司機當場被逮個正著，心猛地一驚，忙不疊收回視線，趕緊正襟危坐兼目不斜視地專心開車，當然不能忘記升起前後座之間的隔板。

遞給她面紙盒之後，秦諾彥的註意力又回到公文上去。

車內，很安靜。

她默默地擦幹淚痕，情緒漸漸平覆下來。

“謝謝，我好像又麻煩你了。”

秦諾彥在公文右下角簽字，簡單流暢的筆畫卻自然流露出一股淩厲的霸氣。簽完，合上，拿出另一份，然後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去哪兒？回家，還是去大學？”

她被問得怔然。

怎麽能讓家人擔心？去大學就更加不可能了，於是搖了搖頭。“你隨便找個地方給我下車就可以了。”

秦諾彥好笑地睨她，有些故意地調侃：“大教授的殺傷力果然小覷不得啊。”

“……你說什麽。”在銳利的目光下，她心虛地裝傻。

“能讓你這樣的，除了他還會有其他人嗎？”他嗤笑出聲，一如既往的不客氣。

已經不會驚訝秦諾彥的敏銳，但她再沒有心情去裝模作樣了。

“既然這樣，你還說送我去大學？”

他一邊翻動公文，一邊狀似漫不經心地說：“以前他怎樣我不知道，但現在的他恐怕不可能讓你這樣子一個人在街上亂走，假如你們剛才是在一起的話。”

“……你怎麽會來這裏？”她想要轉移話題。

“因為我好奇，就繞回來看看有沒有認錯人。”

當車子駛經這條路準備掉頭的時候，他不經意瞥見人行道上那眼熟的身影，所以吩咐司機靠邊停。

“你說街上的人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視線一往下就看見衣服上的咖啡漬，不禁有些心灰地自嘲，“因為看起來很可笑。”

他挑眉，“怎麽？”

“我好像看見了不該看的。”她苦澀一笑。

哦？

何謂“不該看的”？

“例如？”

“例如……別的女人？”

“所以呢？”秦諾彥只覺興味。“不打算跑去找他興師問罪？”曾經有個人也這麽斷章取義地對他，那一大疊的悔過書直到現在還在他書房的抽屜裏。

“他不是這種人，我知道他不是，我相信他。”

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瞧那眼神也確實不是違心之言，平靜的語氣裏全是堅定。既然這樣，那眼淚又是為何而流？

他突然明白，男人永遠沒有弄懂女人心的一天。

“OK，那麽請問為什麽要流淚？”

一雙殘留濕意的晶瑩眼眸回視，十指輕輕拭去淚印，挽起一彎微笑。

“沒什麽。”

秦諾彥不再追問，似有領悟地勾了勾嘴角。

看來，有人麻煩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親看得出景致的意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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