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發，因海風的肆意撩撥，不安地飛揚。

一撥一撥的浪，徐緩卻帶著沈實的力道拍打岸壩，那悶悶的聲響一下接著一下，似乎沒有停止的意思。無形之中，她被不願退卻的海浪圍困其中，變成了一座孤城。

坐在海邊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浪聲不絕於耳，海風四面八方來襲。然而，一瞬不瞬盯著海面的眼神卻始終靜若止水，千頭萬緒化成一縷。

為什麽還在猶豫？

在她反覆質問自己的時候，一襲溫暖從背後籠罩而上，熟悉的味道飄過鼻端，淡淡的暖意撫過冰涼的手臂。

她略驚，一擡頭就看見那張稍顯無奈的溫柔臉龐，“為什麽……你怎麽會在這裏？”

“風很大，小心感冒了。”

Kingsley淺淺地揚了揚嘴角，替她披上自己的外套，細致地攏緊衣襟，輕撫上她的臉頰，那冰涼不帶一絲溫度的觸感令他不禁蹙起眉心，連責怪都不舍的口吻很是拿她沒轍。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你知不知道自己失聯了一整天？”雖然他真的很不喜歡一整天找不到人的感覺，雖然他也是今天才發現自己不喜歡。

她微楞了下，立即找出手機查看，按著鍵依然漆黑毫無動靜的屏幕，原來不知何時早就沒電了，難怪一整天都不曾響過。

“對不起，我沒有留意到。”

他搖了搖頭，在她身邊坐下。“為什麽突然跑到這裏來？”

海風拂面，空氣中淡淡的鹹澀，盡是海的味道。

眼神微閃，反問他：“那你呢？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她的表情與往常無異，看起來無懈可擊，看起來太過於粉飾太平，如果沒有看見她一個人呆坐在海邊，如果沒有圍繞在她身邊的落寞。

思及此，黑眸一暗，笑說：“如果我說心有靈犀，你會信嗎？”

“不信。”

她抿唇露笑，果斷地搖頭。

“聽到你說嘉賓是Uncle Ge，我就開始擔心。”他沒有說出來的是，當時甚至想立即沖到拍攝現場，但理智遏制了沖動，因為那樣做一定只會添亂，讓她陷入更難堪的境地。

“其實我沒事的。只不過……你知道嗎？我又把Uncle Ge惹火了。”

Kingsley偏過臉瞅著她，目光掃過她唇邊不大自然地小小弧度。

他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但原來不行。

想要坦白地面對面又擔心觸痛那道傷痕，所以他看在眼裏卻自欺欺人，但視若無睹也無濟於事，然後發現當快樂擱淺在兩個人中間的時候，那他們的距離只會越來越遠。

已經蠢過一次，他不想重蹈覆轍，亡羊補牢不見得每次都奏效。

“Uncle Ge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知道網上流傳的那短片，對嗎？”

她沒辦法不在意。

“我知道。我還專門找來看了一下。”

徐小麗不禁意外了，卻見他一臉稀松平常。

“因為這件事令你很困擾，不是嗎？我怎麽能一無所知。”

因為事關她，他不可能不聞不問。

較夜色更深的眼眸裏滿是對她的在乎，不知不覺驅散她心底不少寒意，但是……她微微閉了閉眼，有些難以啟齒：“Kinglsey，如果——”

她忽然頓住，不知該怎麽說下去。

一度鼓脹的勇氣在開口之初就偃旗息鼓了，就像夏日那莽撞的煙火呼嘯著沖向夜空，卻在眨眼間消散無影。

這一刻，她真的迷茫了。

因為不敢。

不敢什麽？怯懦又心知肚明，結果話卡在喉間，不上不下。

他平靜地等待著，平靜得就像完全不知道她想說什麽，只問：“如果什麽？”

黑得透亮的眼睛不著痕跡地留心著她所有的表情，哪怕最細微的反應都不放過。

“我想說——如果……不如，我們……”

身體裏藏著另一個自己正竭力與她對抗，每每話到了嘴邊又不自覺給咽回去，掙紮與拉扯，如同天使與魔鬼的對峙。

最終，魔鬼勝利了。

“沒什麽。我很抱歉惹惱了Uncle Ge，不僅僅因為那段短片。”話音剛落，罪惡感卻升起來了，她竟然覺得陰郁在胸口的煩悶少了些許，至少暫時是這樣沒錯。

Kingsley一直註視著她的眼睛，直到這時懸著的心才緩緩落地，甚至有種不該有的僥幸。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要懺悔才行。”

聞言，她頗為不解。

“我將短片看完第一次之後，又倒回去看了一遍。第一感覺是驕傲，還有自豪。”大掌拉過她雙手並合握在掌心裏，看起來就是握著她的手做禱告，臉上卻有一絲童心未泯的神秘。

“為什麽？”

她還是不能理解。

他嘴角一揚，露出一抹很好看的笑容。“因為被女朋友的臨危不亂震驚到了，很多網民評論都是在誇你，我能不驕傲嗎？”

半真半假的語氣，但眼底確確實實閃爍著與有榮焉的光芒，甚至有點沾沾自喜了。

“……你在開玩笑嗎？”

“你覺得我只是在開玩笑嗎？”他有點無辜地微微一笑，無比輕柔的長指將那被海風撩撥的發勾到耳後，凝視的眼神暖人心脾。

輕輕地喟嘆一聲，傾身將她擁入懷裏，薄唇貼近耳際，貼近頸邊脈搏，低柔的嗓音流露出一種撫慰的力量。

再在一起之後，他總會有意無意地做出一些親昵的舉動。

她知道他這麽做的理由。

“如果不是你……我大概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似乎在接她剛才的那句“如果”，語氣底下深埋著不易察覺的忐忑，一句簡單的話透露深意。

近在耳邊的話，卻悠揚回蕩，令她暗暗心驚。

望進他的眼底，粼粼波光浮動，那微亮的光芒映照進她心裏，一切就要無所遁形。

“對不起，我真的不想還要你去心煩這些。”

忽然之間，因為身邊有他，海風都變得沒有之前的寒涼。

“我不會騙你說一點煩惱都沒有，但那不是一種負擔。既然要一起就有準備面對任何問題，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去解決，就好像做實驗一樣，這個方法行不通就換下一個，總會成功的。”

他毫無保留地坦承，嘴邊的弧度更深更柔。

“這個‘實驗’，我們一起做？”

扇睫一揚，她微微怔然的眼神裏帶著動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

他對她的好，潤物細無聲。

不知不覺間一點一滴滲入心田，清新甘醇地潤澤苦澀，有時候甚至令她貪心得就想這樣一直走下去好了。

這樣的情感慢慢地蠶食鯨吞，會慢慢腐蝕掉她的意志。

曾經反覆問過自己好多遍，始終無法得到一個答案。

自己的心，是沒有辦法騙得了的。

她就站在一扇門前，答案只僅一門之隔，要揭曉是輕而易舉，但既想知道又害怕真相，因為很多事一旦說破了就挽回不了。

以前真的以為自己很厲害，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能無畏地向前沖，如果無畏源於無知，那真的是高估了自己。

視線一垂，落到彼此交疊的手，低聲道：“可是我什麽都不懂，更不會做‘實驗’。”

輕輕捏了捏掌心裏的手，惹來她的目光，然後暖暖地開口：“你不是說我很聰明嗎？就算我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也會牽著你的手一起走。”

頓時，胸臆間暖暖漲漲，伴隨著淡淡的酸澀，晦暗臉色漸漸放晴，她不應該再用這張落寞的臉面對他。

“希望你不是拐彎抹角地笑我笨。”

“怎麽會？”

Kingsley被她突然冒出來的這句話逗得有些失笑了，笑意浮動的眼捕捉到她眼角的一抹星光，不禁擡手，長指狀似不經意地輕拂過眼角，揩去那一滴凝聚的濕氣。

“有時候覺得你跟Lo Sir越來越像了。”

Gordon？

他又是一笑，只能充滿戲謔地接口：“我也希望沒有聽懂你話裏的意思。”

於是，她忍不住跟著輕笑出來，然後真摯地凝望著他。

“謝謝你。”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似乎包含著千言萬語。

他聽懂了。

“我認識的犀利妹是一個很厲害的女孩子，不會被那麽一點點小事擊倒。”薄唇徐徐蕩漾起一圈又一圈的似水柔情，“至於徐小麗，可以不用事事都自己一個人去硬扛，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開心還是不開心，我們都一起……”

這一刻，幾乎要被他眼底的深情淹沒，心生波瀾，沒法再無動於衷。情生意動之下，她忍不住偎進寬闊溫暖的胸膛，雙手不舍地摟住他。

當兩人的身軀貼近的瞬間，不難感覺到她心裏的起伏，雙臂環緊懷中纖瘦的身軀，低聲在她耳邊寬慰。

“不用想那麽多。事情的起因不在於你，所以不需要覺得有負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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