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乎，我通通都不在乎，包括你——那話，至今餘音繚繞。

原來言語真的可以傷人。以前他還沒有這種體會，才能無謂地說出那些名為理智實則冷酷的話，以至於傷害了別人而不自知。她的話，也讓他感覺到疼痛，以及害怕。倘若她真的將他摒除在心門之外，他真的感到害怕。可是今天，終於知道她是真的很不想見到他，所以，那下意識脫口而出的，是真心話？

太遲了嗎？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有多少人願意等待？而他自己，又是不是值得等待的那一個呢？

濃重的疲憊感如潮湧來襲，喉嚨又癢又疼，非常難受，酸麻疼痛的感覺源源不斷，身心俱疲的他無力得只能放任自己陷進沙發裏，柔軟觸感的包圍卻始終驅散不了滿身倦意。或許，真的太累，連呼吸都變得乏力起來，吐納間盡是微燙氣息。

一個人坐在安靜的實驗室內，耳朵能聽見的只有自己略顯濃重的呼息。

選擇獨自待在這裏，因為這是他最熟悉的環境，發揮所長的天地，一個能讓他冷靜思考的地方。可是，剛才一踏進這個地方的時候，心裏竟有種空得發慌的感覺。放眼望去，冰冷的實驗儀器，厚重死板的書籍，這些曾經占據他生活很重要一部分的東西，為何看著竟這麽蒼白？

雙手交疊，曲肘抵在膝上，看似沈思的他思緒早已脫離掌控，飄蕩，遠揚。

目光不意間往旁邊一掃，左前方的那張單人沙發空蕩蕩，沒有人會捧著熱騰騰的宵夜滿是期待的盈盈笑顏，或許已經永遠成為回憶，印證著不知珍惜的愚昧。

無法替代的美好，早已遺失，全他是自作自受的結果。

只是每當他閉上眼睛，濃重黑霧裏那句話就會變得更加清晰地回蕩，不絕於耳。

突然，有人一把推開實驗室的門，聽足音正朝他的方向來，而且先聲奪人：“Kingsley。”

Kingsley放下手臂一看，是院長，正蹙著眉頭，神色略顯凝重地看著自己。不知道是什麽事情讓院長親自跑到實驗室來找他？

“院長。”他立刻站起來，基於對長輩的尊重。

“坐吧。我就是過來跟你談談。”院長往旁邊的沙發坐下。“我聽J說，你推掉了《Review of Modern Physics》，能告訴我原因嗎？”

“因為我在時間上沒有辦法兼顧。”他不免有些訝異，看來是低估了院長對這件事的重視。

“唉，這個問題你應該早點跟我說。我可以安排其他人替你代課，學生的論文就交給別的指導老師。”院長突然有種類似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院長，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不是？既然不是因為這些事情，那是為了什麽？”大好機會擺在眼前，他居然一聲不吭就推掉，院長不想表現出一副興師問罪的姿態來，但是怎麽也要弄個清楚明白。

“因為當時我有私人的事需要處理。很抱歉。”

院長明擺著是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恐怕得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是不會輕易罷休的。他不打算羅列借口，更不喜歡編織謊話，每一次的謊言都需要更多的謊言跟隨，就像站在謊言堆砌而成的金字塔頂端，最後只會害得自己連方寸立足之地都喪失掉。

所以，他實言告之，對於院長可能的反應早已有心裏準備。

果然，院長聽罷，眉心一緊，表情不自覺添了一分嚴厲，眼神寫滿不讚同。“Kingsley，我從來不會懷疑你的能力。你也不是不懂得權衡輕重的人，但是這一次為什麽就這麽草率地做決定呢？你要知道，這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事情，更代表著我們整所大學啊。”

難能可貴的機會就這麽錯放了。如果能成事，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榮耀，整所大學的響譽度還能得到極大的提升，無疑成為莘莘學子向往的學術殿堂，本該是一樁一舉兩得的美事啊！

他自然明白院長的意思，但是不覺得可惜，更不會後悔，就算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這樣做。不管犀利妹的想法如何，能夠實實在在地為她做一件事，這樣就已經心滿意足。

“院長，很抱歉。”他不意外院長的追究，卻不想多作解釋，只是態度堅定而誠懇地致歉。

見狀，院長就不便多作責備。就算再有不高興，也不好表現得太過明顯。只是一想到向來理智有餘，甚懂分寸的Kingsley竟然坦言是因為私事而推掉這麽重要的邀約，期待落空的院長一時實在難以理解，那可是別人求之不得的機會，居然若無其事，棄如敝履，要怎麽說他才好？

最後，因為人家搬出“私人事務”作理由，院長心懷不滿，可惜沒道理也沒立場去探究別人的隱私，只能重嘆一聲便起身離去。

實驗室的門發出細微而沈悶的聲響，院長的身影被淹沒。

Kingsley目光微垂，俊臉隱隱閃過一絲無奈。

不過，他沒有放任負面情緒繼續蔓延，想起還有一些學生的論文沒有審閱完畢，不能再拖，否則真的還會耽誤到學生。

舉步朝辦公桌走去，才稍一移動，暈眩感突襲，修長身軀微微一晃，他連忙扶住身旁的支撐才穩住自己，緊閉著眼睛甩了甩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Professor King——”又有人推開門走了進來，喚他。

下意識地擡頭看向門口處，卻只覺一陣強烈暈眩來襲，眼前的景象漸漸扭曲變形，如漩渦旋轉，突然眼前一黑，所有意識被吞沒。

J看著他毫無預警地倒下，嚇了好大一跳，不由得驚呼出聲，連忙奔至他身邊——“Professor！Professor？Professor！”

連聲的呼喚都沒能得到任何反應，他依然雙眸緊閉，一副不省人事的樣子。慌亂間，J終於發覺他臉頰泛著異常的潮紅，連忙伸手往他額頭一探，隨即被灼燙的溫度驚到！

天啊，怎麽燒得這麽厲害？

J立刻掏出手機聯系人來幫忙，心裏疑惑難解。

既然發著高燒，怎麽還不好好地休息？

明明燒得那麽厲害，為什麽還不眠不休的？難道Professor自己一點兒都沒察覺自己生病了嗎？

今天早上，他興匆匆地離開辦公室，這般喜形於色的Professor很少見。他看起來似乎是急著去什麽地方，一分一秒都不願耽擱一樣。

結果，等她下課剛走到辦公室門口，恰好碰到他又回來了。盡管臉色沒有表現出異樣，可是一雙失神的眼眸卻無比忠實地呈現主人的落寞，她還在猜是不是遇到什麽不如意的事情。

轉念一想，因為擔心會影響到別人，Professor從來不會把低落情緒這麽明白地擺在臉上，除非他已經無力去顧慮太多。

她應該早一點察覺到不對勁才是的。

他病得糊裏糊塗的，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裏面。

這到底——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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