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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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阿終來京途中的故事吧?”

他被阿終所救,又一路偷偷跟著阿終,想必知道阿終來京途中發生了什麽,有很多話可以說。

聽到少夫人的話,秋火習慣性地低頭,想著該怎麽跟少夫人講。

“秋火,阿終在哪裏救得你?”士如風給他開了個頭。

“回少夫人,在梧州。”

“哦~,原來秋火的老家在梧州啊。”

“可……可能是吧。”秋火又再次不自覺低下了頭。

“可能?”士如風有些不解。

“秋火自小便被棄在了乞丐窩,不知……父母是誰,家在何處。”

秋火有問必答,老實地回答著少夫人的問題,只是頭低得更厲害了,雙肩習慣性地畏縮著。

他被乞丐養大,卻也遭他們欺侮玩弄。

若是……少夫人知道了這些,知道了他身體的秘密,會不會也嫌惡惡心?

他不敢繼續往下想。

士如風這邊卻覺得世事真是奇異,她總對秋火有種莫名的喜歡和親近,不知是因為阿終因她而救了他,還是他知恩圖報一直默默守護著阿終。

現在又知道他自小也是個孤兒,同她一般,只不過他被遺棄在了乞丐窩,而她在現代被遺棄在了孤兒院。

不禁感嘆,這世上真有緣分存在嗎?

“哦~”,士如風看他畏縮的樣子,不再追問,轉而說道,“那阿終當時是怎麽救的秋火啊?”

秋火的思緒被士如風的問題拉回來,想了想,說道,“當時,一群乞丐流氓追我到河邊,……他們……要欺負我……”

“我一直後退,……他們離我越來越近,我一直後退,……我沒看清楚,……跳進了河裏,水很急很深,他們都走了,沒有一個人來救我……”

“但是,恩人出現了,他發現了我,沒有走,跳下來救了我。

“把我撈上來以後,等到我醒了,恩人才離開。”

“如果不是恩人少爺,我死在荒山野嶺都沒人知道。”

秋火越說越順暢,後面的語氣裏充滿了感激和一絲希望。

士如風卻敏銳地察覺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在說到‘欺負’這個字眼時的躲藏和排斥,‘跳’?既然是沒看清楚,為何是‘跳’而不是‘掉’?

而且秋火在說這些時候的吞吞吐吐,語氣中夾雜著的絕望和極力隱藏的不堪,都在證明著一種可能的存在。

秋火可能遭受過極大的——傷害。

士如風不動聲色地隱藏起這分猜想,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現的樣子。

心疼

“所以秋火之後就一直跟著阿終啊?”士如風眼中閃過一絲笑瞇瞇,半分認真半分調侃。

秋火被她說得紅了臉低下了頭,多半是不好意思。

士如風吃完飯後徹底來了興致,正好她今日也無事。

本來打算讓秋火盡快搬進院裏來的,右邊靠近廚房還有空房,正好可以給他住,但看他受了傷還不老實到處找事做的樣子,心想還是往後推推吧。

今日她哪兒都不去,索性就賴著秋火,不信他還能在她眼皮底下找活幹,還能從他口出聽聽他和阿終以前的故事。

“阿終和秋火一路上是不是很辛苦?”

阿終為何會在荒山野嶺遇到秋火、救了秋火?那是因為阿終自己就在荒山野嶺之中行路趕路,她仿佛能想到阿終奔波的模樣。

秋火聞言輕輕搖了搖頭,他不辛苦,即使挨餓受凍,也一點都無所謂,他早就習慣了那樣的日子。更何況,跟著恩人的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有希望的開始。

但是恩人少爺……他很辛苦。

“秋火無所謂,都習慣了,恩人少爺很辛苦。”

“少爺一路上大多宿在野嶺、破廟。”

“夜裏寒涼,少爺仍身著薄衣,無遮寒衾物”

“一路徒步,大多時候,遇不到人煙……”

恩人一直走,有時候寒夜裏也不曾停下,他忍受不住,又冷又累,昏了過去,醒來都差一點找不到恩人蹤跡。

“有時候路過大的州府縣城,少爺會去做一些短工,換些銀錢……”

士如風聽著秋火斷斷續續的話陷入沈思,阿終在興州老家與他母親相依為命,母子二人日子定不好過。

阿終母親去世後,年幼的他要給母親辦喪,之後又要聽從母親遺囑去千裏之外的京城尋親,哪有什麽多餘的行李盤纏。

阿終那時候才多大啊,最多不過十一二歲罷。

像秋火說的,在好的時候經過州縣可做做工,可做什麽工呢?阿終不過路經那處,不會停留太久,無法長期做活,不外乎是短工苦力啊。

風餐露宿,獨自一人,何等的淒涼。

“有幾次拿到銀錢沒多久,便遇上了當地專欺生欺弱的惡棍流氓,他們看少爺身單力薄,便會來搶少爺。”

“少爺……沒讓他們得逞,少爺狠狠教訓了他們,人多的時候少爺便會……設法把他們送進官府。”

少爺那時候受過好多傷。

好多傷。

在野外的時候,更不好過。

……

秋火回過神來,註意到少夫人入迷下的黯然神傷,急忙止住,換了輕松的話頭。

“在野外的時候,少爺有時候回去小河裏捉魚來吃,少夫人不知道,少爺烤魚烤得極香極香。”

士如風怎麽會不知道,她的阿終做飯極好吃極好吃呢?

她每天都在品嘗啊。

她又如何不會註意到秋火話語中的吞吐和遮掩。

那是阿終經歷過的她無法想象的苦難和折磨。

相比她在現代小時候還有院長的幫扶,長大後有國家的資助,阿終有父有母,卻過得比她可憐多了。

……

黃昏,考院門口。

到了考試結束的時辰,士如風如期等來了從考院出來的何終。

何終剛上轎裏,士如風便伸出手拉過他的手給他取暖。

“阿終,辛不辛苦?”

女子臉上一派認真無比的神色。

何終微微露出一絲笑意,“不辛苦。”

士如風聽到他的回答仍未放過,認真地盯著他看,微皺的煙眉下,眸中盛著隱藏不住的心疼。

隨後,她第一次主動擁抱住他。

不是依偎在他的懷裏,而是執著地圈著他勁瘦的腰身。

“阿終……”

聲音裏飽含不舍與害怕。

何終將她整個人攬入懷。

他的懷抱似乎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似在安撫著她,告訴她——

他們不會分開。

她一直都在害怕,打心底地害怕。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便會從這身體裏消失。

她知道自己應該珍惜眼下,珍惜與阿終還在一起的每一分一秒。

可是她越來越不舍,越來越貪心,她越來越想和阿終在一起一輩子。

她是那麽過分,招惹了阿終,卻無法陪他一生一世。

她甚至潛意識裏已經給自己找好了退路。

留下秋火,便是如此。

她如果消失了,還有一個人關心他,照顧他……

士如風情不自禁上前吻上了她緊緊圈住之人的唇,整個人坐到了何終的身上,雙手改為圈住他的脖頸。

她閉著眼睛,卻無比精準地尋到了他的唇,如同乳鳥投食般。

她輕輕用力,便啟開了他的唇。

他任她進入,又包裹著她,與她共舞。

絕食

第二日。

想著阿終連續三日的科考已經考完,士如風今日便懶床睡了個懶覺。

待她起床,阿終早就用過了早飯,但廚房裏仍給她溫著她的那份。

阿終會做很辣的菜,但早上不會給她做,只有鹹度剛剛好的辣腌菜,應該是怕對她腸胃不好。

今日她打算去趟尤施家,把尤施借她給阿終考試用的食盒還回去。

士如風便又坐了趟馬車,阿終讓秋火跟著她,她也應著。

總怕哪個不經意又碰見了何續,即便身上有個特別的口袋裝足了麻藥,身邊有個人總是好的。

……

宰相府後院。

本來打算還了食盒便回去的,沒想到沒見著尤施的人影,倒被兩個意想不到的人請了過來。

——尤首輔和他夫人。

二人站在離尤施房間不遠處,錦衣華袍,肅穆華貴,非常好辨認。

尤夫人手中端著食盤,上面三個精致的菜肴,一碗湯羹,和善的面容上寫滿了焦急和擔憂;尤首輔雖繃著臉一派淡定的模樣,可那眼神暴露出與自家夫人相同的憂心。

待士如風走近,尤母便開口道,“姑娘,聽聞你與我兒近來交往頗多,我家深深已經絕食近兩日了,可否請姑娘幫個忙,把這飯菜端進去試著讓深深吃一些。”

尤家主母面上雖焦急擔憂萬分,對她說話時仍是耐心和請求的語氣。

士如風看著尤母憂心如焚的樣子,知她是無比擔心女兒,心下不由深受震動。

一旁不遠處的尤首輔身上早上上朝的朝服還未換下,可見是一下朝便想著女兒的事,到了這邊來。

尤母請求她時,尤首輔也看向她,肅然的目光中赫然是對她同樣的請求和希望。

“我……我試試。”

士如風在二人殷切的目光下,伸手接過尤母手中的食盤。

她自己也很想幫這個忙,這二人目光中的關切令她感到陌生,而又忍不住心向往之。

……

尤施房間門前。

咚咚咚——

士如風輕輕敲了敲門。

“走開!我不吃!”

門裏面傳來一聲委屈的不耐煩和倔強的回聲。

“是我,士如風。”士如風輕輕朝裏面開口。

啪——

房間門從裏面打開。

士如風對上尤施一絲驚訝的目光,自然說道,“我來還你食盒的。聽說你絕食啦?”

尤施側身讓士如風進了房間,雙目情不自禁地緊盯著她手中食盤上的菜肴。

士如風把食盤放在房中間的圓桌上,示意她過來吃,“你幹嘛絕食啊?”

尤施走過來坐下,傲嬌地轉過頭不看食盤上的佳肴,仍老實地回了一句,——“要你管!”

“你傻呀?有事你想其他辦法啊,絕食餓的可是你自己。”士如風雙手托腮,看向她問道。

尤施收起瞥向食盤渴望的目光,垂下頭,“我爹不讓我和裴韓老師在一起。”

尤施低聲說道,聲音是士如風從未從她那裏聽過的低啞和黯然。

士如風微微皺眉,尤首輔看上去深明睿智,且愛女深切,不像是會因為門楣出身,就阻擋女兒和心上人在一起的人啊。

“為什麽啊?”

尤施面容委屈之色盡顯,卻仍是不改倔強,“我爹看不起裴韓老師。”

“看不起?不會啊,我覺得你爹不是這樣的人。”士如風順著她的話接上,反問她。

尤施撇過臉,想起他爹當日對她說的話。

爹說,裴韓老師不值得她托付。

士如風看見尤施別扭地不看她,卻紅了眼眶。

“我爹說,裴韓老師不值得我托付,可是——,我確定,裴韓老師是心悅我的。”

“那日,我好好地帶裴韓老師來拜訪我爹,我們打算好好和爹說的,可是,我爹卻不知怎的,不同意我和裴韓在一起,還讓裴韓老師不許再來找我,也不許我再和裴韓老師往來……”

“我不同意,我想去找裴韓老師,我爹卻不許我出門。”

她知道她爹不是嫌貧愛富、在乎門第之見的人,可是,為何不讓她和裴韓老師在一起?

她想不通,想不通裴韓老師到底哪裏不值得。

也許是終於有個人來聽尤施說話,也許是兩日不吃不喝把她的意志磨得太過薄弱,尤施的情緒隨著話語爆發出來。

士如風全程一字不漏地傾聽著,凝起眉,尤首輔說裴韓老師不值得,並沒有否定二人的感情,只是在說,不值得。

為何會這樣說?難道他看出了裴韓老師有哪裏‘不值得’的地方?

裴韓老師人品有問題?

士如風心下思索著,不由想起初見裴韓老師時他坐在學堂前一身潔白、不染纖塵的模樣。

她與裴韓老師對話不多,只覺得看他的模樣,不像是人品有問題的人啊。

解局

“我覺得,你和尤伯伯都走了死胡同。

剛才我在你來你房間的路上,你爹娘就站在路邊,都不知道站了有多久。

你爹禁止你出門,禁不住你的心意,你絕食,也絕不了你爹的決定,畢竟,他認為是在做對你好的事。

你去和你爹談談吧,靜下心來好好說。”

士如風把自己的想法對尤施說道。

也許是被餓得沒有力氣,尤施難得地耐心聽完了士如風的話。

聽完覺得有理,便立刻起身想去找她爹。

士如風拉住她,“你先吃點飯啊?”

尤施輕輕搖了搖頭。

……

尤府後院正堂。

“爹娘,對不起,讓你們擔心我。”尤施低著頭對著堂上坐著的兩個人說道。

尤夫人在看到女兒虛脫的模樣時已經心疼不已,尤施一開口,她的眼中便已然蓄起淚來。

“爹,娘,我很喜歡裴韓老師,不可能說放棄就放棄,如果你們不和我說清楚到底為什麽不讓我和他在一起,女兒是很難聽進你們的話的。”

尤施靜靜地陳述著,聲音裏飽含著與虛脫的外表截然相反的一抹堅定。

尤首輔自然也聽出了女兒心中的堅定,嘆了口氣,開口道,“深深,你知道我和你的母親並非在意門第、貧富之人。

我們自你兒時便沒有給你許多約束,惟願我兒一生安康愉悅。你不願學那許多禮教女紅,便不學,不願入宮,便不入。

若我兒心悅一良人,不管他是士農工商,不管他富有還是落魄,我皆會助他將我兒托付與他。

可惜,深深如今心悅之人,並非是一良人。”

尤首輔艱澀地說著,仿佛也在悲嘆於女兒初心的遇人不淑。

“為父雖沒有證據給你,但憑為父多年看人眼光,裴韓此人與你在一起,帶有其他居心。”

尤施震驚地看向尤首輔,一時無言,雙眸中卻是掙紮。

一面是愛她護她從未騙過她的爹爹,一面是她心中深深愛慕之人。

“爹爹,裴韓老師是喜歡我的,我能感覺出來。”

過了一會兒,尤施低頭說道。

尤首輔嘆了口氣,“這點,爹從未否認過。

只是,女兒你和那裴韓開始便是個別有用心的開始,女兒以為你和他的感情能否有個善終?”

尤施低下頭,無言。

“女兒會努力。”尤施仍是不松口。

尤首輔擔憂更甚,憂心愈加掛上了眉梢,“深深,此事在他不在你。

他到現在,仍未對你坦誠,不是嗎?”

尤施在尤首輔的質問中掉下了淚。

士如風在尤施身旁,真切地感受到了尤首輔的氣勢和壓迫,他雖對女兒仍是苦心勸慰的語氣,但多年來在廟堂積壓的氣魄還是無意間便散發出來。

“深深,你還是執意要和那裴韓繼續在一起嗎?”

尤施抿口,目光中仍是一直未改的堅定。

“爹,我也氣憤於他對我的隱瞞,但我知道,他是心中有我的。

如果就此中止,什麽也不做,我不會甘心。”

士如風看著尤施到最後也不松口的話,不禁想起一句話‘不撞南墻不回頭’。

明知有錯,還要繼續,會有好結局嗎?

過了一會兒,先松口的是尤首輔。

“好,深深,爹爹不再阻止你去見那裴韓。只是,以後你若為此心傷,能否為自己今日之決心承擔那樣的後果?”

尤施不自覺地直起身體,“女兒會承擔。”

尤首輔語氣中帶有一絲妥協後的塵埃落定,“好,不愧為我的女兒,敢作敢當。

深深,答應爹娘,不論承不承擔得起,為了爹娘,不要放棄自己!”

尤施的身體突然跪下,“嗯!”

當她再擡起頭,眼中已然噙著淚。

士如風忽然被這一幕打動到,她不曾有過這樣的親情,可這對她而言極為陌生的感情,總讓她心向往之。

尤施真地被尤首輔夫婦倆教育得很好,雖然不同於同時代其他禮教女紅樣樣出色的閨閣女子,卻是意志堅定,敢作敢為,敢作敢當。

他們也從不束縛著尤施,即使預知會有傷痛,該尤施自己走的路,他們也會忍著自己的擔憂讓她自己去體會,而又在後方永遠做著尤施的退路。

可能也正是因為如此,尤施雖然平日裏馬馬虎虎,大大咧咧,實際上卻是那麽是非分明,出落得極好。

得到父親的允諾,尤施莽莽撞撞的性子又浮現出來,轉身就想去找裴韓,卻又一把被尤夫人拉住,“先吃飯,深深。”

輕輕一揮手,門外丫環端著餐盤魚貫而入,不一會兒便把偌大的圓桌放滿菜肴湯羹,可見是時時處處為女兒備著的。

士如風雖吃過飯,也被尤夫人緩緩用另一只手牽起,坐到桌前。

她和尤施,一人坐到尤夫人一邊,用著飯。

這明顯不合規矩,在士府的時候,都是士老爺和主母坐在主位,其後按輩分和嫡庶依次坐好,吃飯時也是‘食不言,寢不語’,在何府裏,阿終告訴她不必去向主院請安和一起吃飯。

可在這裏,尤首輔和尤夫人都不拘著這個,士如風反而更喜歡這裏。

尤夫人更是給自家女兒夾完菜,又把離士如風較遠夾不到的菜夾給她碗裏……

名字

從首輔府中出來,士如風打算順便去趟書鋪。

尤施吃過飯後,還是出了門去找裴韓老師了,她在家被禁足至少也有三日,想是除了心底對裴韓老師的疑問,也十分想念了吧。

在前方的岔路口,她們二人一人一轎分開。

……

有間書鋪,隔間刊舍裏。

“小……小姐?!”

難得今日又遇到這三位刊頁主編都在,士如風看著三人一個接一個的驚訝與疑問,嘴角微微一笑。

“小姐,您……成親了?”

看到士如風挽起垂發,作婦人發髻,杜若忍不住開口問道。

“是啊。”士如風坦然答道,春風一笑。

杜若的唇形不自覺張成了一個鴨蛋,其他二人雖不至此,眸中驚訝卻是相同。

隔間外的尚掌櫃的偷偷瞥見裏面的場景,內心不由一平,哼哼,他當日的驚訝終於也臨到別人品嘗了。

士如風看到門外尚掌櫃的貼在墻邊假意灑掃實則有三分‘幸災樂禍’的模樣,不由一笑。

她很喜歡他們有間書鋪和刊舍的氛圍。

雖然她穿來的這個朝代民風較為開化,可畢竟還是封建社會,重男輕女是刻入每個百姓骨子裏的,但尚叔和後來的這刊舍裏的三個人卻沒有對她有所輕視。

相反的,尚叔從來沒有打聽過她姓甚名誰,來自何處,她不說,尚叔便用一聲聲的‘小姐’代稱。

刊舍裏的這三個人也是,他們讀聖賢書卻不自視清高,與她談話時皆是平視的語氣和目光,這是極為難得的。

三人聽到士如風肯定的回答後,面色滯頓,有些不知所措,“小……不,夫……人?”

杜若嘗試著開口。

只是這稱呼一出來著實別扭,倒有幾分像是對自家夫人的稱呼?

士如風忍不住捂嘴一笑,“不必如此,叫不慣便直接喚我如風吧”,後又轉過頭對著隔間外偷聽的尚掌櫃的說道,“尚叔也是。”

尚叔雖不知她姓,卻是知道她名的,有間書鋪開張之際她曾告訴尚掌櫃的自己的名字為如風,只是不知是叫慣了還是怎的,尚掌櫃的的‘小姐’沒有改過。

如今她已成親,叫‘小姐’自然是不合適了。

“我姓士,是工部尚書家的庶女,如今已嫁給禮部尚書家的庶子何終。”士如風索性一並向他們介紹道。

在說到何終的名字時,語氣變作連她自己都未曾註意到的溫柔。

“……”

“……”

“……”

刊舍裏一時無言。

“如風。”

就在士如風略感無奈之際,一個朗潤的聲音自她身側響起,緩解了這份尷尬。

是溫良玉,他站起身,謙謙一笑,一分坦然三分從容。

士如風微笑著應他,“嗯!”

“對了,前幾日科考,你們考得可還好嗎?”

她去考院接阿終時並沒有遇見他們三個,想必是不在一個考場裏。

“哈哈,說來倒巧,我和良玉分在一個考院裏。”說到科考,杜若也從那分若有似無的靜默中恢覆過來,爽聲回道。

“看來杜若兄是發揮頗佳啊。”士如風看著他意氣風發說道。

“良玉和子期呢?”

“尚可。”

“尚可。”

二人面無多少表情,齊聲答道。

士如風捂袖掩笑,“算了,我不該問你倆的。”

他們倆一個志不在此,一個極其排斥,是她多問了一嘴。

“不管怎樣,還是祝願你們得償所願,心想事成。”士如風略帶誇張地給他們行了了祝福禮。

三人皆有些失笑。

“對了,科考後若你們得了功名走上仕途,怕是這刊頁又要落在我一人身上了啊。”士如風反應過來一個問題,不自覺脫出口。

溫良玉卻朝這邊走過來幾步,溫和笑道:“如風放心,定然不會只剩你一人的。”

士如風擡頭望向溫良玉,他雖是玩笑的語氣,可眸中卻有仿佛百分之百的確信。

她心下有個猜測,十有八九是真的,“良玉,你是不是……?”

話未說全,溫良玉卻似聽懂她的疑問似的,望向她,眸光明朗清晰。

屋內其他三人包括士如風在內,皆讀懂了他的意思。

溫良玉不願走仕途,可身處官宦之家的他自小便被父母長輩寄予厚望。

此次消極應對,倒是一法,只是身披雙親及宗族希望,這法子能一直用下去嗎?

“好啊,我可求之不得。”士如風還是笑著對他說道。

“子期兄呢?以後有何打算?”見今日子期自如風過來便安靜得有些過分,杜若順著聊著的話問他。

李子期聞言微微擡眸。

“若得功名,便留京城,若不得,游歷山水,”李子期開口道,“這是我本來的打算。”

中了(捉蟲)

“本來的打算?”杜若不解。

李子期目光微不可察地看向士如風的方向,並未作解釋。

本想何妨體會一番留下的滋味,……當是天意如此吧。

“是我天性不能拘於一地,還是想遠游四方一番。”

聽過李子期的話,士如風明白了不論科考結果如何,子期最後都會離開。

就像他曾說的,該是天性為大地游客。

“子期放心,四方游歷增開眼界,增長閱歷,咱們書鋪刊舍的門也永遠為你打開著。”

士如風對他如是說道。

……

何府。

從書鋪出來,士如風便直接回到自家院子。

阿終不知有何事出去了,並不在院子裏,士如風便徑自走至榻前,想著睡個晌午覺。

這榻是她後來添置的,實木雕琢,卻不古板,上面鋪蓋兩層毯子,很適合在午後暖陽下歇一歇。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她聽見院門打開的聲音,那人緩緩走向她這邊,也側躺下來,將她擁在懷裏。

而她順桿往上爬,環住對方勁瘦的腰身,一環一環往上攬,直至將頭緊緊貼住對方的胸膛。

“阿終,你回來了。”她眼睛仍閉著,囈語著。

回答她的是一片安靜,和無比熟悉和暖和的懷抱。

……

天色漸漸暗沈,周身的溫度也慢慢下降。

她被阿終輕聲喚醒。

再睡下去容易著涼和頭昏。

她有兩個不算好的習慣,一是早晨懶床,二是午後貪睡;第一點,阿終慣著她,第二點,阿終卻並不任由她如此。

若睡午覺,他總會在兩刻鐘左右後叫她醒來,以免後移頭昏不適的癥狀。

她抵不過困意,更抵不住他。

“小風,幫我一道做晚飯可好?”

把她喚醒後,他總用這樣低沈而帶有一絲請求的語氣問她,夾雜著幾分睡醒後的暗啞,士如風實在抗不住。

一旦清醒過來,和阿終一起準備晚飯的過程將會是無比雀躍和歡喜的。

阿終在竈臺前生火燒火,她便起身將淘好的米舀入鍋中。

秋火估計是因為看到了這邊的炊煙,不一會兒便出現在門外,來他們這裏幫忙,她之前讓他去原來的住處收拾好行李的,早日搬到這邊來他自己往來也更方便些。

秋火帶來了更豐盛的肉和菜,又搶接過阿終手中燒火的活,嫻熟地燒著火。

他本就是在何府後院廚房裏幹活,廚房裏的另一口竈鍋也用上了,秋火一人便駕輕就熟。

阿終到另一旁切菜,她便候在他身側,需要什麽她便麻利地去給阿終拿過來。

……

之後一段日子皆是舒心小意。

她本以為何續母親不會就因她那一次反抗便會善罷甘休,可事實出乎她意料,這位主母倒是沒有再過來找她的茬,她倒也樂得自在。

還有一件事,宮中傳來消息,她的長姐,已經入宮為妃的士如玉,升位賜封淑妃。

要知道,淑妃位分可是僅次於皇後和貴妃,十分尊貴的。

不過,這又可以理解,當今聖上賢明且勤於政事,後宮中人本就不多,士如玉又是這次入宮的女子中地位出身最高的那一批,且在禮閣時便出類拔萃,拔得頭籌,修養極高,得聖上青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這件事本來與她並無多大關系,只是那何續在這個消息傳出來後,便自行離開公主府,回到何府住了好段日子。

她什麽都不怕就怕遇到何續,因為何續身在何府且又是失意不堪的狀態,為了不惹麻煩她便也在自家院子裏窩了許久,自然是記憶深刻。

想來這何續也算是個癡情種了。

在現代,就她聽聞的來說,大多是負心男人為權位為金錢拋妻棄子,未婚的也是男的理智現實的多一些。

沒想到,在他和士如玉的這段關系中,是反過來的狀態。

士如玉進宮後便好似真的毅然決然地順著那條路走下去,在後宮中依然是明艷奪目,不輸他人;何續卻是走不出這段感情,自暴自棄的狀態。

……

一月之後,科考放榜。

何府裏也收到了泥金報帖,何終名字赫然在列,名列榜首,一月之後便要參加殿試。

報帖被何老爺截胡,當家老爺和主母過目之後才給他們送來。

“阿終,你好厲害!”士如風手捧著報帖,不由感嘆。

除了繁體字不熟悉之外,她也算是當代大學正正經經培養出來的畢業生,且學的知識科學先進,可她還是忍不住開口讚嘆。

阿終科考的科目主要是偏歷史和策論這一目,她平日裏也會拿他做的手書來瞧,角度和深度之廣深是她所不能及。

簡單來說,她掌握的多是課本給出的事實和觀點評論,也有自己的理解,可看了阿終的,她才知自己所見實在淺薄粗漏,她才知什麽是真正的以史為鑒。

看史如鏡,才能以史為鑒。

只有看明白了,才能以之為鑒。

可嘆她看都看了個模糊,哪還談運用,怪不得自己總覺得背了也沒用,背了也忘得快呢。

不眠

當夜。

士如風仍對自家夫君的泥金報帖愛不釋手,心裏不住讚嘆,湧現出源源不斷的自豪之感。

何終看她抱著報帖癡迷的模樣也並未多言,只覺得那軟糯的表情裏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可愛。

只是她癡迷的時間也太長了些……

“小風。”

“嗯?”士如風聞聲便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他。

“下雪了。”

士如風聞言有些驚奇,忙放下報帖朝屋外走去。

夜幕籠罩下,外面不知何時竟真地飄起了雪花,輕輕柔柔,稱著屋內的燭光,雪白而紛揚,飄絮般靜謐,漸漸又如鵝毛般盛大。

冬日已過大半,二月裏竟迎來了一場的遲來的雪。

“阿終,你快來看,這雪好美。”士如風忍不住伸手去接。

紛紛揚揚間,於夜幕下揮灑,縱使大地萬家燈火,仍顯出廣袤的空曠和寂靜。

何終走出來,將手中的披風披在她身上。

“嗯,很美。”

士如風幹脆回屋搬出兩個凳子在門邊,拉著何終坐下,與他挨在一起,欣賞這雪景。

不一會兒,秋火屋子裏也亮起了燭光,兩相映照,使得院中的美景又多了一抹暖意。

不過秋火明顯不是起來欣賞雪景的,不一會兒,他便從廚房那邊過來,搬來了一個新的炭盆到他們這裏。

士如風起身給他讓了個道兒,又開口道:“秋火,不用的,你好好睡你的就成了,”隨後想起了一句話,便又接著說道,“下雪不冷化雪冷。”

“是,少夫人~”秋火老實地應承著,手中的動作卻愈加細心。

不一會兒,主屋裏原有的炭盆旁邊就又多了個新的與它做了伴。

“秋火,你屋子裏有沒有再添一個?”

“不用的,少夫人,我屋子小,一個就夠了。”他一月前搬過來時少夫人就已經給他的房間置了一個炭盆了。

要知道,碳火價貴,只有達官顯貴、家境富裕的人家才用得起,哪有誰家是給奴才置炭盆的,可少夫人卻不管這些。

他百般推拒,想著少爺少夫人在何府後院本就不受待見,這樣做怕是要落口舌,給主母拿作把柄的。

少夫人卻似看清他心中所想,說道這炭盆用的是她和少爺自己的銀子,不礙事。

他心中驚訝,不知是不是少夫人讓他安心的說辭,然而這份不安卻在幾天之後少夫人讓他去一間書鋪送書稿時徹底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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