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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神仙客避禍雲游 瀲止宮求學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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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年下,梅香浮動之地,疏影橫斜,冬日之雪覆蓋京中各處。半年前宮中便收到東瀛朝貢之物,並有附上國書一封,提及東瀛欲派皇子入京聽學,望上邦天子應允。皇帝批了允。如今東瀛使船已進了碼頭,惹得刺桐城內許多雙眼睛來瞧熱鬧。

流覆一行於年前冬月便出發去往泉州迎接東瀛皇子,稱號瀲止宮均一親王,字梅若,一同入京聽學。按禮數無需流覆親自去迎,但聖喻如此,各地官員只得籌備得當,斷不能失了體統。

刺桐城中紅花似火,遠望著枝頭綴滿繁霞,千年城,萬花紅,正趕上一年中最好的時節來游歷。四十四象隨流覆一道來這名勝之地雲游。

流覆與四十四象相處半年有些交情,想帶四十四象一同回京推舉他入欽天監為官,若不成留在他府中為客卿亦可。但四十四象說自己自由散漫慣了,做不來什麽大頭官兒,還是一個人自在。

四十四象見流覆有些悵惘便說願意一同去泉州,到時候在那分開,一個入京,一個雲游。流覆也知與四十四象並非同道中人,能得他這些時日的幫助已經是盡了緣分了,於是也不強求。

二人進了城,地方府衙仔細安排,提到今年海上風浪平靜,皇子一行比預想的時間來得快,如今已在驛館休息,聽聞玄親王將至就早早送了拜帖來,說需焚香沐浴齋戒三日親自來拜訪。

流覆見此便應允下時間,也回了貼,於是二人偷了閑去城中逛逛。已經是新年號的第三年,正月裏開了宵禁,入了夜城中也是四處熱鬧,泉州的花燈是一絕,那花燈上的紋樣是用針紮出來的,用燈燭一烘,剔透光華,璀璨奪目。

四十四象找了處看傀儡戲的所在,一個露天的戲臺子,二人賞了點茶水錢,尋了個好位置觀瞧。

戲演的是“目連救母”。殿閣建築,木雕點金,木偶出將入相之間,細膩傳神。二人都聽不大懂那詞,就看一個熱鬧。

茶水瓜果奉了上來,四十四象道:“吃藥了沒?”

“還沒,這就吃。”說罷,流覆從懷中掏出一個荷包,從中拿出三四種小琉璃瓶,從中各取了一粒藥丸順著茶水咽進肚中。

四十四象看著他把藥吃了下去,這才端過一碗石花膏的涼湯,吸溜吸溜地吃了起來。他吃了半碗,放下碗,用袖子擦擦嘴,從懷裏掏出一只楓香染的荷包遞到流覆面前。

流覆接過那荷包見是藍底白花,紋路古樸雅致,圖案中還藏有細密的冰裂紋,他笑道:“你這布染得極佳,畫工又好,最妙的是這冰裂紋如瓷器般精巧,可比我身上的強多了。”

四十四象有點得意,十分大方的說:“冬天染布就會有冰裂紋,有人覺得是次品,我卻很喜歡。我那還有好多,你拿幾個去裝藥丸正好。”

流覆打開荷包一看是油紙包上的一小罐粉末,細膩晶瑩,但有股刺鼻的味道。流覆皺眉問道:“這是什麽?”

“害人的毒藥。”

“你又亂說。”

“沒騙你,但也是救人的靈藥。”

流覆擱下那小罐子笑道:“誰說的世間無靈藥,怎麽你四先生就與旁人不同?”

四十四象拿過油紙仔細把小罐子包好,對流覆道:“你千萬要小心這個別灑了。我給你配的那款藥就是以這個為原料的,你別看這一小罐可以配一缸藥丸來吃。”

四十四象又拿出一份方子道:“你就按這個比例調和,一定要註意比例。每月配一次藥放在身上吃,從前是一天兩次,現在看你精神狀態好多了,一天一次就行。你已經吃了兩個月了,再堅持一個月情緒就不容易失控了,但藥不能停,至少要吃滿半年。如果半年裏沒有覆發,你就可以不吃了,等覆發的時候就按現在這種吃法治療個半年到一年。”

“哎呀,好啰嗦,我自然記得吃藥。”流覆收起這些到懷裏,又道:“你把這藥的制取法子告訴我就是了,何必自個這樣費心去煉,我瞧你忙了兩個月原來才得了這麽一點點。”

“這東西毒性很大,別人去煉出來的沒法控制成品質量,少了不起作用,多了要人命。而且這東西忒廢鹵水,你在東邊搞這個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鹵水裏提煉的東西味道是大,頭一回吃就嘔出去了,還是配了許多蜜餞才咽下去。這原藥的味道光聞著就惡心,一股子說不上來的魚腥味。”

“那這藥到底叫什麽名字?”

“還沒想好,你想叫什麽叫什麽。”

“不如叫解身散吧,吃了這藥能解身心之苦,你瞧如何?”

“可以。”四十四象翹起大拇指對流覆比劃了一下。

三日後,瀲止宮前來拜會,四十四象換了身道袍陪同流覆一同見客。流覆聽外頭唱和,為顯得莊重謙虛,便起身到正堂門前迎接。

流覆見那瀲止宮玉面朱唇,風逸美艷,一身用了衣冠裝束,頭戴垂纓冠,身著春之袍,表層為紅裏層為蘇芳,配了指貫,手拿笏,見了流覆按照本朝之禮見過流覆。流覆也回了禮,請他入內說話。

流覆未成想這位瀲止宮官話說得極好,原來那拜帖也是他親自執筆寫就,用詞雅致謙和,是個有些才華的皇裔。

瀲止宮命人送上拜禮,財帛布匹不勝其數。瀲止宮單單讓少納言近前,親自從他手中接過純白釉的水盤,中間是用刺桐花擺成的花道,然後獻給流覆。

“在下備得此小巧贈與流覆君,望笑納之。”

“梅若君客氣,小王聽聞梅若君善花道好風雅,如今一見果然令人耳目一新。”

流覆一向喜好風雅情致之事,今日見到瀲止宮形貌之美勝過尋常女子,但比美人多一分風度與氣量,行走之間身帶香風,心中不覺有些好奇這樣的男子怎麽與從前見過的東瀛使臣大不相同。

從前進諫的使臣大多形貌矮小,長相也不大氣,但說話做事骨子裏傲氣十足,待女子與下人更是不講究許多禮數,動輒呵斥打罵,可在長官面前又十分恭敬忠誠。而眼前這位瀲止宮容貌與旁人大大不同,待人謙和親近,對上茶的婢女都以點頭之禮待之,想是皇室貴族卻有不同。

“在下是個不堪大用的,柔弱無能,只在這些上用心。春花秋月,萬不能辜負啊。”

“青青一樹傷心色,曾入幾人離恨中。為近都門多送別,長條折盡減春風。”瀲止宮閉目,用腳打著拍子吟誦道。

“梅若君也愛白居易的詩?”

“傷春嘆別,一路風塵,如今才知離別苦,看盡世間多少年。”瀲止宮撫著胸口,長長嘆息。

“年年不帶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春色難留,世事無常,人心更有愁苦。小王離京多半年,時常想起故裏花開花落,今又入了春了。”流覆的傷春之情被勾了起來,愁緒不免湧上心頭。

“無量天尊,二位貴人傷春之情令人動容,只現下不如先用了膳,再談風月。”四十四象一個眼神盯向流覆,好似在說趕緊消停一下,不然你倆一會就要抱頭痛哭了。

流覆舒了一口氣,緩過神來,笑道:“梅若君遠道而來,即是貴客,小王先代陛下招待一二,若有不周萬望海涵。”

瀲止宮趕緊起身行禮道:“謝過皇帝陛下恩賞,謝過流覆君款待。”

宴席設在花廳,廳邊就是跨院中的一樹宮粉梅花,喚作粉妝臺閣,枝杈斜倚,入座廳中正好可以賞到其全貌。

二人觥籌交錯之間,交談從梅花談到詩詞,又從詩詞說到人情,從人情又聯想到世間百態,二人如遇知己,撤了宴席心裏的話還是沒能說完,流覆不覺好奇瀲止宮怎會突然入京聽學,這是從前從來沒有的規矩。

“流覆君有所不知,自從浴止宮薨世,吾乃承位第一順位人,可在下無心政事,又十分無能,陛下只剩一子,又不肯允吾出家修行,這才下旨讓均一來上邦求學,等心中沒了荒唐的念想再回宮受封皇太子。”

流覆知道東瀛天皇只有兩子,長男浴止宮巡游時染了頑疾,在前年離世,宮中以皇太子之禮安葬。而這位瀲止宮是位風流親王,從來不問政事,與其兄浴止宮政績相較差之甚遠,本來天皇也不曾把瀲止宮這個次子放在眼中,隨他出去荒唐玩樂。可如今天皇年逾五旬,膝下只剩這一子,不能不寄予厚望,受封皇太子也只是時間的事。

“小王與梅若君相仿,有兄長在時不需多廢心神,安心做一臣子足矣。可造化弄人,梅若君也只能接受此中之命了。”

“世事無常,吾之發妻也是淩水帝之後,是位尊貴的女王,就在去年棄了吾身,在下萬分悲痛,散了院中女眷準備落發為僧,卻被中宮勸阻,吾感其苦心便斷了出世之念。說起來現下的這位清苑中宮是陛下新娶,綠淹宮之女,一位十分貌美和善的女子,能識得漢字,會吟誦詩詞。吾曾與她賞花,那晚月色很美。”

瀲止宮說到這些愈發沈淪,閉上眼好似在回味風月妙事,神情醉在其中,手摸著那株宮粉梅花,不由又念起了詩歌。這瀲止宮比流覆還要瘋魔,扯到□□就不免要癡狂一番,抱樹悲歌。

四十四象一個拂塵拍了流覆一下。流覆心領神,於是與瀲止宮道,不如晚些時候去賞城中花燈,可先回驛館更衣,過了酉時再相會。瀲止宮這才收了悲歌,輕輕拭了眼角的淚水,向流覆告罪失禮。

送走了瀲止宮,四十四象手搭在流覆肩上,點這外頭的方向搖著頭和流覆道:“你和這老哥保持點距離,別和他一道的瘋,不說別的,要是小皇帝看到你和這風流小郎君黏一塊兒,不和你鬧起來才有鬼。”

“那也是他的事,連年也不叫咱們好好過,巴巴趕到這來迎接這位瀲止宮,我回去難道還會給他好臉看?”

“你這嘴上逞強也是最後一遭,等回了宮,可沒人聽你嘴上打鼓。哎,你可得記得藥的事,別哪天拿著它用在不該用的地方。”

流覆奇怪道:“它還能幹嗎?”

“能把人變傻,反正就別亂用,按我那個藥方吃。”

“好好好,小神仙妙語,在下謹遵教誨。”流覆用打趣的話緩解心裏的一絲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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