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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謫仙私排梧桐紀 悲客暗懷論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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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彼薪三人此時不在京中,京城天氣比往年熱得早些,今兒是五月二十七,整個五月都在熱浪之中盤桓,烈日底下更站不得人。卯時,內務府的人趕著日頭未上就把冰送來,琴歡讓宮人們把冰盛進青花缸中,又取了個描金轉軸的風輪讓小宮女轉著,邊上的人又放下紫竹的窗戶簾子把熱氣擋住。

寢宮裏涼風陣陣,綰昭被兩個宮人服侍著洗漱。琴歡見綰昭在梳妝臺前坐下,取了檀木篦子蘸著桂花油為其梳頭。

綰昭笑道:“隔著簾子就知道今兒又是個火辣辣的天。”琴歡道:“可惜皇上沒帶娘娘去行宮,聽說那兒不放冰坐在屋子裏都涼颼颼的。”

綰昭對著銅鏡笑道:“別人忙著在外頭奔走,咱們躲在屋子裏偷涼就是了。”琴歡點頭道:“也是,今兒到底是個好日子,好些人免不了要走動的。”

南方罷考一事漸漸平息,熙熙攘攘的街頭看不出腥風血雨的痕跡。辰時,時申細細穿著了一番,出了茅廬一路往賢儒書院去,沿街與街坊攀談幾句,眼瞧著快到書院了,他拐了個彎走小巷穿進莞音戲苑。

戲苑裏今日格外熱鬧,遠離京師,許多規矩便管的不嚴,雖是在國喪期間,但到底不是新喪,只要沒有禦史來查誰管你地方上唱曲狎妓。說來這幾年戲苑裏的相公們定了個不在案的日子,喚作“桐音紀”。

原是先帝還在時帶著彼薪流覆去行宮避暑,二人排了白樸的《梧桐雨》第四折 ,說得是唐玄宗晚年閑居西院,日日對著死去的楊貴妃像追思,終於在夢中與之相會。可惜梧桐雨驚醒玄宗,到頭來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二人一扮唐明皇,一扮楊貴妃唱上這段淒美惆悵的舊事,又配上白樸“風骨磊塊,詞源傍沛”的曲風真真是段佳話。只因二人琴瑟般渾如天成,雖無梨園相公們的歌喉那樣千回百折,但正是二人不加雕飾的表演才顯得天造地設,連先帝都為之讚賞。

於是京城裏的戲子們都學著在這天唱《梧桐雨》,後來相好的相公們又定著這天當紀念日,要結下永世之好,以求如彼薪流覆一般富貴安樂。後來傳到各地,相公們都學了起來,故事也越傳越邪,演繹出許多閑話來。

坊間二人分桃斷袖之癖的傳言也是一年勝過一年,後來不光戲子們過這日子,連契兄契弟們也在這天上香祈願。難怪今日時申進了戲苑,到處人聲鼎沸,節日舉辦得浩浩蕩蕩,連園子外頭都擠滿了賣小貨的販子,快趕上廟會的熱鬧。

時申直上了二樓被個小廝擋住,那小廝笑嘻嘻的道:“舉人老爺不去書堂嗎?今兒這好日子來這,怕不是要找我家相公定個終身,好讓他當個‘狀元夫人’。”

時申晃得被問竟臊了個臉紅,下頭人聲吵得臉熱辣辣的。“嘩”得一聲門被推開,蘇筵杞面色含嗔,輕啐了口道:“小忘八東西,又想吃巴掌!”纖掌相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小廝側身一站,笑道:“阿從這就準備茶果,請爺賞戲。”說罷一溜煙就跑了。

蘇筵杞見阿從走了這才柔柔的道了句:“這會子來了?”時申答是。

筵杞近了兩步朝樓下看去,莞爾道:“鬧哄哄的,你也要湊熱鬧。”

時申執了他手輕聲耳語道:“他們唱的不好,到你宅子去就咱兩人唱。”筵杞抿嘴一笑,抽了手道:“在這就不規矩。”然後二人一道去了筵杞的宅子。

一路到了蘇宅,時申的小童已經候在那裏,捧著一盆令箭荷花開得正艷。時申道:“蓮,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這花倒可以暫代蓮花養在院子裏觀賞。”筵杞笑道:“我可沒好的送你,白欠你人情。”時申也笑道:“你那養的美人蕉我瞧著正好。”

筵杞進了宅,手指院中道:“那盆宿根福祿考倒合適你,美人蕉可不糟蹋了?”時申道:“連你也以為我是那些趕秋闈的酸腐書生?”筵杞沾了些水灑在花上道:“只怕沒得選,爺不是一輩子待在茅廬裏的人。”

時家雖然清廉,但也不至於住在茅廬,時申不喜家中酸腐死板的氣息,作出不肖樣子搬到茅廬裏獨居,但算起來他還是大家子弟,科舉入仕勢在必行。

時申不願再提,轉言道:“讓阿從燒些谷殼炭施進去,花會開得好些。”筵杞侍弄著花道:“他懶得很,不叫他,他才不來我宅子,還要做這些事。”

二人裝扮一番唱了段《梧桐雨》,但時申又想起馬上要入京參加恩科秋闈,不禁散了心神,好一聲雨滴人心碎。

筵杞停下,對時申道:“爺知道聖上為甚唱這《梧桐雨》嗎?”時申搖頭,筵杞垂袖道:“因為聖上願當唐玄宗。”時申恍然,仰天大笑道:“我只不做那楊國忠就是了。”婉轉戲音踏墻而去。

巳時,禮吉端坐書房拿了本《春秋》細讀,姜慎請安進來。略說了幾句公事,禮吉讓了座,姜慎笑道:“便猜到世子在讀春秋。”禮吉合上書道:“先生還記得。只是今日清閑才讀的。”

姜慎道:“記得記得,當年世子的第一篇論述便是《論春秋》,王爺十分讚賞。文章一經傳出竟洛陽紙貴,鴻儒讀了也不信是個十幾歲的少艾寫得。算來今日是寫就的正日子。”

禮吉笑道:“我到底是年少性子輕,這點小名小利還放在心上,先生見笑了。”姜慎道:“這也是您的好日子,應該的。”

午時,小廚房新做了一品金腿燒圓魚滋味甚佳綰昭覺得不錯,又嘗了一品三鮮龍鳳球笑道:“今兒小廚房手藝不錯,該賞了。”琴歡稱是。

綰昭午膳多吃了幾口有些膩,又讓上了碟五香熟芥,撿了塊小醬菜解解膩。宮人上了杯茉莉雀舌毫,綰昭邊喝邊道:“慧絮去吃宴,回來定覺得油膩,把菊花佛手酥給她備些,還有信陽毛尖,總是辛苦她這回。”

琴歡道:“嬤嬤和苓順宜人是舊交,今兒是宜人的壽辰,這好日子嬤嬤替娘娘拜壽也是成全她自己。”

綰昭午後小憩一覺做些閑事。申時,慧絮嬤嬤匆匆進殿神色緊張,她到綰昭面前福了福近上前來道:“奴婢去赴宴,宜人留奴婢說話晚了些回來,誰知剛到宮門就聽見風聲說劉黃鵠在世子府自戕。”

綰昭大吃一驚,忙問仔細。慧絮繼續道:“奴婢剛剛還在宴上瞧見劉都統,席後突然說世子府有事走了,宜人與夫人們說話就隨他去。後來奴婢回宮正撞上世子府報信的人,想這宮裏娘娘應該是最先知道的。”

綰昭急問道:“他斷氣了?”慧絮咋舌道:“可不嘛,匕首穿胸,鮮血都滲到門外了,路過的侍衛瞧見了嚇得腿都軟了,聽說場面慘不忍睹。”

綰昭念了個佛號,內心唏噓不已。她又突然想到皇上,玄親王和世子都不在,而且劉黃鵠偏偏選他母親壽辰的時候自戕,怎麽想怎麽覺得可疑。再者他是個性子豁達樂觀的人,剛剛回京正是一展宏圖的時候,怎麽可能尋死?

綰昭一個機靈,這劉黃鵠是玄親王的奶哥哥,他又在世子府當差如果被害罪責誰擔?莫不是又有誰想借機攪動風雲?綰昭心念一動,這事一時不知深淺必須要打探清楚好要父親做好準備。

綰昭先對慧絮道:“麻煩嬤嬤再去一趟宜人府上,一是安撫宜人,二是探聽一些可疑的消息。”慧絮領命去了。

綰昭又叫來琴歡,她想宮女去世子府不方便,就問:“掌事的季公公呢”琴歡道:“原是他當差,只是他最近在外頭安了個小宅娶了個寡婦,就常告假回家。”

綰昭啐道:“沒有的奴才,用著他的時候就沒了影兒。還有什麽能用的太監?”琴歡想了想道:“上回那個頂了榮妃的小太監奴婢瞧著挺機靈的。”

綰昭道:“那個小東子,是還可以,就讓他去找韓郯仔細打聽劉都統的事。”

韓郯已經不再是侍讀,而是在京兆尹府當差,小東子緊趕慢趕先找到了韓郯。韓郯與劉黃鵠也相識,只是不熟,但這回突聞大變也是一驚,隨著主官去世子府調查案情,小東子就跟著韓郯一同去了世子府。

世子府圍了裏三層外三層,世子府的府兵圍在裏層,軍巡院在外,京兆尹府和校事府的人進了內屋調查。因為涉及利益方眾多,世子府地位特殊京兆伊的人不便進去,但死得是玄親王的奶哥哥又是皇帝派去世子府的人,這關系到皇家顏面,於是他們同校事府的人一道進去,邊上圍了世子府的親兵,亂哄哄成一團。

為了不破壞現場,辦案主官帶了韓郯和一名校事府的人進了屋,其餘人守在外面。屋中地面都是血跡,屋前血跡最多,一路蜿蜒著血痕連在屋角劉黃鵠冰冷的屍體,胸前插著匕首,雙手耷拉著,身體坐著緊靠墻面。

屋裏沒有什麽爭鬥的痕跡,只有一個木的門栓掉在地上,看血跡死者應該是在靠近門的位置受了刀刺倒地,然後沒有立刻斷氣,而是爬到墻邊坐下才死,十分古怪。韓郯在書桌上發現了一封遺書,主官看到劉黃鵠雙手沾滿血,順著血跡似乎藏了什麽東西在身後,他讓校事府的人搬開屍體,他用白布拈起一個沾滿血的小東西,擦幹凈一看竟是一顆犬牙不經愕然。

“犬牙?”綰昭倒吸了口涼氣,她馬上想起前些日子犬戎求封白狼國索要賞賜不成,於是借邊境開市交易連奪五城的事,劉黃鵠的父親曾是誅殺犬戎名將飛狼勇士的功臣,此時兩國交惡,難道是他們派了刺客殺人報仇?也許這是他們立威警告。

但她又想皇帝一直不放心易家,而劉黃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讓他當世子府的副都統大有要約束世子的意思,如果是易家想除掉他也不是沒有理由,正好世子不在京城可以撇清幹系。如果是有人要殺他嫁禍給別人,就憑劉黃鵠的身份,就等於同時得罪了皇帝,玄親王和威夷王世子,那真是誰攤上誰就萬劫不覆了。小東子又遞了一封抄錄的劉黃鵠遺書。綰昭忙接過細讀。

陛下母上:

罪臣鵠無德無功,愧受蔭蔽聖恩,屍位素餐,無顏茍存。臣鄙陋拙才,只合求田問舍,不堪大用。王爺世子閔臣駑鈍,施佑恩澤,洪恩難報,惟結草銜環。罪臣陋志,但念孤母無依。幸龍恩不棄,夙願已了,殘命無牽掛。曾夢先考,肅顏如故,斥臣孽子,克父方母。鵠哭問先考,嚴父告臣命中孤煞,克父母命不過四十。臣記母壽正卌,割肉還母,以報慈恩。罪臣自戕有違臣節,第孝為百善先,望恕臣之罪。不肖子期母安樂常欣,勿以兒為念,敬叩。

罪臣不肖子劉黃鵠絕筆

綰昭讀罷,將信扣在小幾上,心煩意亂。她似乎肯定了劉黃鵠的死是他人所害,無數的猜想沖進腦海,迷霧散去,她漸漸只看見了一個人的臉,憔悴到無色的臉,只有幹涸的淚痕在閃出微光,失神的面目令她的心被揪緊。那個人的傷心會讓她心痛,她突然想替劉黃鵠死去,如果是自己死,也許那個人就不會那麽悲傷,她雖然還沒有見到他,但她已經能想象出那個人的痛苦絕望,那杏仁般晶亮的眼熬成渾濁的魚目。綰昭回過神,將護甲暗暗戳進手掌,鞭笞自己的無常與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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