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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江南孕佳偶天成 京都育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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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四方的天昏昏暗暗了幾日,既不見風雨飄搖,又不見日光普照,只悶得人心中郁結。

自打鄭敏琚溺斃,太後的勢力受到極大的打擊,後宮前朝太後的黨羽被借機剪去不少。自此之後,太後便稱病不出,不再過問後宮諸事。

一日,流覆去紫宸殿請安,才至大殿之前便覺情形不對。殿前的奴才個個面露怯色,抖著身子,躬身站立。奴才們見到流覆忙跪地不起,以頭搶地,不像尋常一般請安致禮。杜聘也覺有異,上前詢問。那個奴才嘴哆嗦半天也沒說明白,正這會李和從殿中小心出來,屏著聲打了個千。

流覆眼神有些黯淡,抿了抿嘴唇,輕嘆了口氣,道:“又有煩心事?”李和拘著禮答道:“奴才們愚鈍,不解聖意。只內閣首輔顏炳閡顏大人承了份折子,皇上就動了氣,奴才正想請您,正巧您就來了。”

流覆隱住心中的不安,舉步進了殿中。暖閣的簾子被奴才撩開,地上被打碎的茶盞格外刺目,李和等人不敢上前,想必都是被彼薪趕了出來。流覆不知從何時開始有了一種感覺,他覺得彼薪變了,變得和從前與他游湖賞花的兄長不一樣了。

彼薪自登基以來雷厲手段,以及他對權利的執著,這讓流覆有時候竟看不透他的心思。更令人心生寒意的是自己竟開始揣摩彼薪的心思,他生怕自己有一天會跟不上彼薪的步伐。流覆不知道這到底是對彼薪放心不下,擔心於他,還是彼此之間有了君臣這條永不能逾越的深澗。

春寒料峭,雞鳴接犬吠,薄霧籠茅屋,半點朝日半點紅。書生起了個大早,束了長衫素帶,卻家門緊閉,竹簾長掛,引病告假不出。日頭才高出半尺,扉門外就有人扣環。小童頭頂丫髻,手裏牽了兩只大白鵝,大鵝脾氣暴烈,一經驚嚇,拼命的拍打翅膀,伸著橙黃色的鵝嘴瞪著眼,直往前沖,把門外之客唬了個對眼兒楞。

門外人先一楞,二話不說就往裏沖,小童小臉兒一沈放鵝把他往外攆,怒道:“相公太無理了!”

“小祖宗,真有大事兒,可讓我見見你家相公吧。”那客人一副書生扮相,卻慌了手腳,漲紅了臉,也不顧什麽尊卑長幼,直向小童作揖。

小童也不謙讓還禮,就道:“張相公請回,我家相公真病了,誰也不見。”那張相公聽了直跳腳,站在門外撤了脖子大喊:“舉人老爺,舉人老爺,勿要困覺罷。書院的先生學生們都聯了名了,咱界上的舉子就只您了,爺們哥兒的全叫鐵了心,這考是罷定了!”

張相公支在門欄是喊了半天,腦門子都急出汗了,那門簾子才卷起半邊,又出來一個稍大些的少年,道:“我家相公剛出門就醫取藥了,張相公不必費唇舌了。”

張相公一聽,仿佛被人戲弄,正要發作,那少年袖風一搖,鎮定道:“我等小童無理沖撞,便在此先陪不是,但您可別失了身份。”說罷,一揖到地,門前小童也施了一禮。張相公咬了牙,搖頭苦嘆,只得無功而返。

“江南杏花樹,君處第一品。”

書生立於庭中,笑而讚之。

那書生怎是凡人品?成詩才比子健生,擲果貌勝潘安郎。白衣難掩風骨,自在無需鉛華。只一看便知胸中有文墨。

“不請自來,想是得搬到別出才能躲了你。”說罷,一位佳人執了香木折扇,也笑著出了正堂。只瞧他仙霞朗涵,白泉出玉。若非謫仙落凡間,便是神仙墮下劫。

“撰潯先生差矣,小生是來求醫的。”書生便一拱手。

那佳人一笑,展了扇子道:“爺不往醫館藥堂去,偏轉到我這,怕是心病。”

那書生微一頷首,道:“卻也真頭痛的緊。”

“我那一二手段也就你還不嫌棄。罷了,爺往裏請吧。”佳人扇頭往堂中一指,纖指如玉蔥。

那書生再一施禮,笑道:“多謝先生。”

佳人輕撚起發絲,轉眼看著書生,半掩嘴角道:“什麽先生不先生的,你是書院裏的相公,我是戲苑裏的相公。”

書生近前一步,攏了袖子,正襟道:“那是人世前闕,後闕願能與在下共為學堂裏的先生。”

那書生姓時名申,字驊況,賢儒書院讀出的舉人。佳人姓吳名研,字撰潯,莞音戲苑的紅相公,藝名喚作蘇筵杞。二人知己相惜,友語同道,更有一番不同情意。

張相公垂頭喪氣的站在書院外頭,思忖著不敢進去交代。”咱這大秀才怎麽似個鬥敗的公雞,蔫頭耷腦的站著。”一小生笑呵呵的走過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張相公啐了他一口道:“你個兔兒,剛從戲苑裏出來?興抖抖的,犯哪門子嫌?”小生扭臉道:“誰敢這時候去那啊?怕是你沒請來舉人老爺要被大先生責罵了。”

“他連府學的話也是不搭理的,要不是有大先生的威嚴,我還不敢上去找不自在。”

“張相公,齊相公。大先生叫二位進去。”小書童匆匆從內院傳話。

二人回了諾,便進了書院。

書院裏早已擠滿了人,老少皆有,嘰嘰喳喳的談論著,表情各異,或嘆氣或憤慨,都是這一方的讀書人。大先生從內堂出來,眾人的聲音都漸漸低了下去。那長者年紀老邁,卻十分巍然,一幅難以親近的老學究模樣。他是老監生,眾人自然對他十分尊崇。

他眼瞇了瞇,張相公低頭不語,他心中明白,冷冷道:“那豎子早早把告假書送來,這般膽小茍且,聖賢教誨不知置於何地,就當老夫沒有過這個學生。”

“驊況一時糊塗......”張相公輕聲辯解。

大先生怒道:“混賬,連縣學府學裏的先生學生都聯名請願,吾輩雖在私塾,亦不敢有辱聖賢。十年寒窗,竟不如生個好地方。難道爾等願他日和有辱斯文之輩入朝為官?”

他又朝上一拱手道:“聖上大開恩科就為選賢舉才,同一榜科考才能選出真正有才學的人。人人都願光顯聖人遺風,就這豎子身為名門之後卻枉廢正道,你還敢為他爭辯?”大先生一番慷慨成詞,張相公只得唯唯稱諾。

“江南多地罷考?”綰昭眉頭緊鎖,柳家怕是也要牽連。

琴歡道:“可不是嗎?這會子鬧得可兇了,也不知怎麽都反了天了。”琴歡也有些擔心道:“老大人那邊也傳來信說風聲緊得很。”

綰昭看著面前賞玩的汝窯美人斛胎質細膩,觸手生涼,天青的釉色籠出一層淡淡的陰雲。

流覆站回殿外,手裏多了一個塤,他徑自吹了一曲“長亭怨慢”,曲聲幽幽帶著悲戚。殿中之人仿佛頓住,許久才道:“來了怎麽不進來?”

李和再次卷了簾子,便退了出去。流覆邁著步子,走得極緩,生怕驚到什麽。彼薪臉色陰陰沈沈,分明看見前一刻滿身暴戾之氣,可現在卻像極了受傷虛弱的貓,躲在角落用冰冷的目光註視著外界,對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不信任。

流覆只與他對視,默默地,終於彼薪臉色好些了,緩緩道:“你何時學的曲子,朕也不知道。”

流覆微微笑了笑,手指輕輕觸在新折來的杏花瓣上道:“哥哥吹得好,我便學了,只會這一首罷了。”

“你還記得。” 彼薪有些青白的臉上也露出了些許微笑。

流覆只望著那花出神,輕聲道:“那時聽來只覺幽妙,此時吹了才覺得悲了些。”

彼薪眼神溫和下來,回想當處他在徹秋閣的宮墻上吹此一曲,心裏怎不忐忑?他也是個少年,和尋常百姓家的孩子沒有區別,也會害怕,也有憧憬。那一刻他會擔心,擔心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真的和他生分了,為了那些流言蜚語而斷送了這份難能可貴的情意。那眼前的這個人也和他當年的心境一樣嗎?他是不是也在擔心什麽。

彼薪起身離流覆近了些,也瞧著那畫瓶裏的杏花,花朵柔軟,看得人不免動容。

彼薪道:“朕也只隨意吹的。”說罷看向流覆,瞧見那陶塤,便是驚詫。

流覆舉起那塤與彼薪道:“確實是哥哥的那只。你移宮時匆忙,原先的東西大抵都封在啟夏宮了,我不知怎麽就走到那了,就尋了這舊物。”

彼薪心中責備自己大意,卻想起自登基之後便再沒碰過這些,不禁又要悵然。

流覆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微笑道:“哥哥知道我為什麽從小就喜歡跟著哥哥嗎?因為有你在我比較安心。”他轉過臉執住彼薪的手腕,緊了緊道:“當年淑妃三番五次害我們兄弟,可是哥哥總是那麽堅強,我就只會急得哭。如果沒有哥哥在,我真不知該怎麽堅持了。如今我站在朝堂上,就算面對群臣發難我也能咬牙忍住,可哥哥為什麽先慌了?”

彼薪眼中朦朧,他想起父皇的囑托,帝王心術,不能讓別人以為自己軟弱可欺。畢竟他還有這個自己真正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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