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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斷舊誼迫封妃嬪 失臣心逼撤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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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昭自打先帝去世,就陪同慶陽在宮中守禮,未曾進學。綰昭才陪完公主,見外頭人影忙動,一問才知正為移宮做準備。柏柘從正殿出來,請綰昭進去說話。只見太後面容憔悴,臉上還有淚痕,素袍裹身,銀簪白花,一副遺孀容樣。

綰昭行禮落座道:“娘娘再傷心也要擅自保養身子。”

太後略擡了擡手道:“先帝去了,哀家還要這身子做什麽?”

綰昭聽這話好似有意,就道:“奴婢愚鈍,只求盡力為太後解憂。”

太後喃喃道:“太後?哀家要這太後有什麽用?”說著就拿絹子拭淚。

柏柘忙道:“姑娘伺候公主已久,難道不知皇上讓太後與公主分宮而居?”

原來彼薪一直對貴妃的話存了份疑影,雖不說徹查往事,只借移宮之事,把慶陽分出來。

綰昭道:“太後身子不好,自然獨居慈寧宮為好,公主年輕難免打擾太後靜養。”

“你倒是和皇帝一個心思。” 太後止住淚道。

綰昭見太後目光漸冷,忙道:“皇上為您著想,也是為太後身子。奴婢身份低微,怕無能為力。”

太後徐徐道:“日後你為嬪為妃,自然有能力。”

綰昭心中一緊,跪地磕頭道:“奴婢無才無德,不能擔此大任。”

太後手一揮,柏柘遞上一封奏折,太後道:“皇帝如今身邊連一個妃子都沒有,各家都惦記著送女入宮的事。皇帝忙的很,沒時間管這些小事,都由哀家操持,你好好看看。”

綰昭打開一看,是宗伯和父親聯名寫的請安折子,要推舉綰昭入宮為妃,這定然是太後屬意,柳家求之不得。

太後坐在上頭,把絹子塞回腰中,道:“皇帝日日來請安,哀家和他說了。皇帝只說問問你的意思。”

綰昭早抖成一團,她怎能成為彼薪的妃子?她早已心有所屬,即使是在這深宮中被剝奪了所有的情與愛,但她還是有著小女子的心願:‘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可是她卻不得不成為被人擺弄的棋子。

想到佑清,哪怕她纏綿病榻,至少她可以等,有一個值得她等的人也在等她。而綰昭呢,只是自己苦思罷了,連那一點點的情感也不敢表露,因為她不是為自己而活,她還有家族的希望,世俗的要求。

綰昭極力地去忍,不讓哭聲從喉嚨裏發出,但眼中的淚水卻止不住的流下來,打在白色的喪服上,一片印跡。

太後看見如此,便說:“既然柳氏喜極而泣,那自然是願意了,回去好好歇著,等著皇帝封你吧。”說罷,柏柘扶了綰昭出去。

綰昭也不管琴歡如何勸阻,一路奔進禦花園角落的櫻花樹下,夏日裏哪還有什麽櫻花,只有繁茂的綠葉在陽光下泛著光。綰昭斜跪在樹下,抱著樹痛哭不止。這宮裏有太多的悲音,借著國喪,大家都來哭一哭自己罷了,沒有人會在乎一個宮女的悲歡。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綰昭再流不出淚來,事到如今,她還能如何?當人不再為了自己而活,那些不該湧現的愛戀終將如春日裏的花一般默默消逝在夏日的艷陽之中。

彼薪還未登基,不見百官,每日招內閣大臣入宮商討國事。眾臣在啟夏宮見彼薪,彼薪十分客氣,在正殿擺了位置,讓他們坐著說話。

這日,眾大臣在宮中談話,內閣大學士佟峙本啟奏道:“老臣昨日細讀陛下批示,發現字跡與其他奏折不同,怕有人假借陛下之名,亂發號令。”

奏折的批覆十分繁瑣,由大臣上交進宮,而皇帝日理萬機不可能每本都看,下頭有司禮監的秉筆太監替皇帝朱批一些按規矩辦的小事,再由掌印太監看過沒問題就蓋上司禮監的印章。皇帝親批的奏折也是一樣,蓋上禦印後放在一處,然後將所有奏折下發到內閣去審。如果內閣對皇帝批示有異議,內閣大臣可駁回皇帝詔令,這個權力叫‘封駁’,然後詔令就會送回宮中重批。等內閣通過批示的奏疏,再發到各部去辦。奏疏上的朱批除了皇帝用禦印,其他人無論是議政王,司禮監太監,還是由內閣代批都蓋上不同的印章以示區別。而佟峙本所拿的批文蓋了禦印,按理是皇帝親批,但字跡卻不是皇帝的,這才發問。

皇帝也不回答他,只用溫和的語氣關心道:“佟大人年紀大了,一向有腿疾,不知以後上朝參政,可站的住嗎?”

佟峙本不明白皇帝是什麽意思,就說:“老臣為官多年,朝堂站立是臣之本分。”

皇帝點頭冷冷道:“大人歷經三朝,自然知道為官本分。那朕的詔令大人一定會遵從吧。”佟峙本見此,只得稱是。

皇帝扶著朝椅道:“朕今日也正想和你們商討封議政王的事。”

說著讓李和把一道詔書遞給內閣首輔魏鼎禎,他看完後不動聲色,又傳給次輔顏炳閡,依次傳閱下去。眾人看完,表情各不相同。

皇帝看著佟峙本道:“你那封奏折是朕讓玄親王批的,只因還未冊封沒有印章,就代用朕的禦印。”

佟峙本為人耿直,就起身道:“老臣在奏疏中已曉明藩王留京的利害,再者玄親王年輕不懂政務,難以服眾,還望陛下三思。”說完也有幾個人起身附和,只首輔,次輔,劉雲巡和輩分最低的孫磐晉不發一言。

皇帝冷嗤一聲,望著眾臣道:“朕也還年輕,你們也不服朕?”佟峙本等人發現此話冒犯了皇帝,都磕頭謝罪。

皇帝轉了微笑,和顏對眾人說:“大人們年邁不用動不動請罪,跪拜,還是坐好了為妙。”趁著眾人起身,皇帝又道:“朕只是與你們商議而已,不用如此。”

此時首輔魏鼎禎起身回道:“老臣讚同陛下之意,陛下看中玄親王,他自然是才幹非凡。”內閣大臣一看首輔都這麽說了,也就不再說話。

皇帝道:“那就麻煩各位大人了。”又道:“入了夏,各地水旱頻發,百姓受災,朕日夜懸心。佟大人剛正不阿,就煩勞大人督辦賑災錢糧之事,其餘的事就先擱一擱。”此話就是讓佟峙本不要再參和議政王的事。佟峙本領旨,眾臣跪安。彼薪暗暗高興事情如此順利,也去忙其他事情。

出宮路上,佟峙本十分不解問首輔魏鼎禎道:“閣老為何答應陛下的話,明知陛下年輕胡鬧也不攔著。”

魏鼎禎捋了捋胡須,瞇著眼道:“不要忘了我們是什麽身份。內閣是傳答陛下詔令的地方,若我們都不按陛下的旨意辦事,下頭群臣還做什麽?”

我朝官吏中沒有丞相一職,只設內閣輔助皇帝理政,下面再設各部辦理具體事宜。內閣成員都是由皇帝欽定,處理朝政的大臣,雖說權力極大,但往往去留只是皇帝一句話的事。能混上這個位置,特別是首輔這個位置的人,那都是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貍,各有護身之道。

我朝官員大多出身兩種,一種是世家議貴推舉做官,官壟門閥弟子由此入仕途;另一種是科舉考試,寒門士子由此做官。近幾代帝王,世家勾結日密把持朝政,皇帝有心壓制,但寒門中人實在不成氣候,即使手握大權最後還是和門閥勾結,但總好過世家獨大。所以為使內閣勢力平衡,其中大臣兩邊各半。

而佟峙本是世家出身,不怕得罪聖上,向來直言。而魏鼎禎出身寒門,是真正從底層爬上來的,其手段不容小覷。

佟峙本狠狠嘆了口氣道:“你我身為顧命大臣怎能顧忌一己之身?新帝所做不善,我等就該駁回他的旨意。”

魏鼎禎看著佟峙本,微微笑道:“佟大人在內閣多年還不知道其位作用嗎?我們要平衡陛下和眾臣,到時候只管去傳陛下旨意,你我自然不用淌這趟混水,下頭的言官都是白幹的?”說著看了次輔顏炳閡一眼,顏炳閡躬身會意一笑。

顏炳閡也出身寒門,靠科舉入仕,從塵埃中一步步登上高位,所受艱難不用多說。這些年他養成息事寧人,寡言少語的性格,先帝也是看中他性子穩重,選入內閣調和眾臣關系。

魏鼎禎喊來走在最末尾的孫磐晉說:“議政王的事你去禮部好好督辦,別折了陛下的臉面。”幾人露出一絲嘲諷的微笑,皇帝與這些官場老手相比畢竟太嫩了。孫磐晉恭身行禮稱是,除了恭敬再沒半點表情。

長街上的七位內閣大臣,滄桑的雕刻不僅是臉上的褶皺,烏紗下的白發,更是內心的磨練。這個世上,只要是與名利掛鉤的生活就沒有順暢的,好比魏鼎禎二十多歲還穿著破衣在寒窗前苦讀,五十多歲還在翰林院替人撰寫文書,如今年近七十才身處高位,卻也要苦苦周旋。在場的大臣,年高如魏鼎禎,最小如孫磐晉也年近五十。

在當今官場,資歷是一個人的本錢。若像孫磐晉這樣的人想當首輔,只要熬走前面六位就行。可那有這麽容易?所以他要去爭去搶,只要把比自己厲害的人都除盡,那你就是那個最厲害的人。

綰昭心情郁結也不顧膝傷,時常在外散心。

宮中也沒什麽景致,綰昭便扶著琴歡回警芳軒,才一進宮門,掌事姑姑笑呵呵的帶著眾侍讀行禮參拜,即使一身喪服也覺喜氣洋洋,眾人口稱:“寧妃娘娘萬福金安。”這才知皇帝要立綰昭為妃,太後提前通知了警芳軒,讓準備著。

綰昭早知已躲不過去,只敷衍眾人幾句。就這會兒功夫,李和帶著人親自來宣旨,眾人跪受。李和雙手把聖旨捧給綰昭,眉開眼笑道:“寧主子,您可是咱們皇上頭一位妃子,待七月七便正式冊封,這樣好的日子特特賜住永和宮,還囑咐太後身子不好,後宮事務由您協理,可是恩寵殊甚吶!”

綰昭想又非有情人,再好的日子又怎樣?她便謝恩送走李和,眾人又是賀喜一番。綰昭瞧見自個兒屋前擺了兩盆盛開的茉莉花,既不違了喪儀,又討人喜歡。

綰昭站在花前看了看,聞聞那花香,真是沁人心脾。推了門進去,後頭掌事的姑姑討著好說:“娘娘這幾日還得屈就,奴婢準備了時鮮蔬果還有上好的點心。這些小東西是拿來孝敬娘娘賞人的。”果然邊上堆了不少賀禮。說著她又行了一禮道:“還望娘娘日後不忘警芳軒的好。”

綰昭自顧坐了道:“那是自然。”姑姑這才退了了出去。

琴歡撇著嘴道:“現在是這副嘴臉,以前也沒見她們這麽殷勤。”

綰昭淡淡道:“趨炎附勢在這宮裏最是常見的,不搭理也就是了。”

琴歡喜不自禁,忙跪下道:“奴婢恭賀小姐封妃之喜。”

“就這樣吧。” 綰昭扶著新換的長腳燈籠椅的把手道。

琴歡起身笑道:“奴婢雖不懂小姐心思,但封妃總是好事,奴婢是打心眼兒裏高興。”

綰昭握了琴歡的手說:“這宮裏也就是你用心待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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