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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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之人無四季, 眼看著已是秋日, 庭院中仍花開不敗, 唯冷風吹散茶水氤氳的熱氣,帶來幾分涼意。

小輩們見禮後,依次落座, 皆眼觀鼻鼻觀心, 噤聲不語。

姜桓隨口道:“怎麽, 才一月不見就都變啞巴了?”

林煙嵐早在林家出事時,便已知曉姜桓身份, 如今比起其他人更為自在些,她嘆道:“只是不知該講什麽。”

四魔將已現其三,且都平心靜氣地與姜帝圍坐談話, 未曾動手, 說出去都無人敢信。

姜桓道:“想講什麽講什麽,我這人最煩旁人一副苦情樣, 現在不都活蹦亂跳的麽,有什麽好唉聲嘆氣的。”

林煙嵐無奈。

說實話,當年一副苦情樣的分明是姜帝本人, 活像全天下都欠了他似得, 人擋殺人, 神擋屠神。

與道君生來冷清的性子不同,姜帝是沒有半點仁慈憐愛之心,當然現在的姜桓也不見得有,但最大的區別就是……姜桓整個人是活的, 而姜帝是一潭死水。

林煙嵐想起林家初見姜桓時,其實更近於姜帝時的狀態,只是後來……

後來姜桓對道君動了心。

林煙嵐思緒飄散,季時妍接道:“我以為姜帝召集百家,叫我們齊聚於此,是為了將我們一網打盡。”

姜桓只倒了一杯茶放在風越辭跟前,便放下了茶壺。

李眠溪重新拿起,為大家一一斟茶。

姜桓像是聽見了什麽笑話,道:“我殺人何時需要一網打盡了?小朋友們,別太看得起自己,要學會接受事實。”

這話未免太氣人。

然而卻是事實。

別說四魔將如今一一轉生,實力大不如從前,便是當年全盛之時,也擋不住姜帝一刀。

風越辭道:“望庭。”

姜桓笑了起來,坐了沒一會就原形畢露,身體挨得快要將人摟住了,道:“好好好,關愛小朋友,我懂我懂。”

吳雙涯脾氣最爆,忍不住道:“姜帝了不起麽?”

姜之夢嘚瑟地跟小夥伴炫耀,道:“陛下就是了不起呀!”

吳雙涯道:“哼,姜帝前頭還有魔王陛下呢!”

“學宮有句話叫‘長江後浪推前浪’,”姜之夢做了個鬼臉,道:“倘若真打起來,姜帝陛下定然不會怕了魔王陛下!”

“魔王陛下厲害!”

“姜帝陛下厲害!”

兩個人又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來了。

大家紛紛揉耳朵。

風越辭道:“安靜。”

吵架聲戛然而止。

姜桓沒心思聽小朋友爭論,撐著下巴盯著風越辭看,笑了笑道:“依我看,什麽姜帝魔王,都沒有我的阿越厲害!”

眾人:“……”

早先就領教過了,姜帝狠起來連自己都損。

沒想到還有當昏君的潛質。

還好道君沒生在姜帝那個年代,否則史書上記載的恐怕就不是姜帝的英明神武,而是姜帝的昏庸無道了。

畢竟道君具備了成為一個禍水的所有必要條件——當然這個他們只敢想想,不敢講出來的。

風越辭飲茶,見姜桓拽他衣袖,才輕聲道:“莫鬧。”

姜桓道:“茶好喝嗎?我嘗嘗。”

他跟前放著一杯沒碰過的茶水,目光偏偏盯著風越辭手中喝過的,其意不言而喻。

風越辭看他一眼,將手中茶杯遞了過去。

姜桓笑吟吟地就著他手喝水,看得小輩們很想掉頭就走。

什麽心狠手辣冷血無情的姜帝啊,真該讓大家都來看看在這跟道君散德行的是誰!

姜桓喝完水,瞥了眼李眠溪:“小朋友,你先前被毀了靈竅,修為盡散,而今卻是氣息綿長,修為更勝以往啊。”

風越辭亦看過去,道:“眠溪?”

“道君,此次多虧冬靈,”李眠溪待風越辭的態度仍如從前,回道:“不僅治好了我傷勢,還令我重新煉化朱明離焰,現下我已無需靜火咒,便能掌控自如。”

他恢覆前生記憶後,比起從前稚氣模樣,變得從容許多,更像是當年晉陽城的少城主李宿溪。

不過在眾人看來,只是他的成長被縮短提前罷了,倘若按照正常的時間長大,他也會是如此模樣。

李眠溪始終是李眠溪,刻在神魂骨子裏的東西從未變過。

人總是要長大,被迫成長或許殘忍,卻並非是件壞事。

林冬靈忙搖頭道:“我若有這個本事,早就幫少酌哥哥恢覆修為了!其實是雙涯哥哥……”

吳雙涯黑著臉打斷她:“閉嘴吧。”

姜桓卻道:“你繼續說。”

林冬靈道:“我只是治好了眠溪哥哥的傷勢,是雙涯哥哥自燃神魂,逼出了殘存的鳳凰之力,引朱明離焰共鳴,才令眠溪哥哥完全煉化朱明離焰,浴火重生,修為盡覆。”

李眠溪聽得怔了怔,看向吳雙涯道:“你為何只說了殺我長兄之事,而不提這個?”

吳雙涯梗著脖子,不說話。

姜桓道:“你們這對兄弟倒是挺有趣的,這是各救對方一回,還盡前生緣,從此兩不相欠嗎?”

兩人異口同聲道:“不是!”

林冬靈依偎著林煙嵐,道:“他們倆都認為對不住彼此,在鬧別扭呢。其實我不太明白,我也對不起阿姐,所以現在恨不得時時刻刻陪在阿姐身旁,加倍對她好,為什麽反而要疏遠呢?這樣多難過啊。”

吳雙涯臉色陣青陣紅,倏地跳起來道:“你給我閉嘴吧!”

林冬靈:“哦。”

李眠溪卻是沖林冬靈笑了下,道:“吳二公子只有一位兄長,吳大公子待他很好,無需我多事的。”

這個笑容看得林冬靈有些難過。

吳雙涯一口氣憋得臉紅脖子粗,一掌拍在他跟前道:“你講得什麽話?小爺就不能有兩個兄長麽?”

吳一岸嚴肅道:“哦?”

吳雙涯:“……”

見鬼的,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季時妍沈著臉推開他,將李眠溪拉到身邊護著,道:“你想得挺美啊,眠溪是我們學宮備受寵愛的小學弟,憑什麽要多出你這麽一個不省心的弟弟來煩他?吳二公子,兩輩子加起來,除了闖禍你做過什麽好事了?”

這話說得有點狠,吳雙涯整個人都怔住了。

李眠溪與吳一岸都皺眉,卻被季時妍眼神攔住,她涼涼一笑,來了句更狠的:“是了,倘若再遇上一個‘千桐’,就有兩個兄長夠你禍害了,對嗎?”

李眠溪道:“季學姐!”

吳雙涯被刺激得雙目通紅,狠狠瞪著季時妍,體內火龍若隱若現,隨時會冒出來咬人一般。

但就在眾人以為他會動手之時,他卻忽然轉身,蹲下身子抱住了膝蓋,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聲。

他哭了。

大家呆住,齊齊看向季時妍。

季時妍:“……”

當日殺李家大公子的狠勁哪去了?怎麽說哭就哭!

吳一岸正想起身,李眠溪已經跑過去,同樣蹲下了身子,伸手碰了碰吳雙涯。

吳雙涯埋著頭,看都沒看,卻知道是誰,忍著哭腔道:“其實我記起來後,從未想過千桐,我只是在想,我對不起你,宿溪……兄長,我對不起你,讓你為我受了那麽多苦。”

李眠溪也頃刻間紅了眼圈,搖頭道:“是我對不起你,當年死去的本該是我。”

吳雙涯擡起頭,啞聲道:“你是面團捏的嗎?從小到大都這樣,能不能有點脾氣啊?你又不是綿羊!

這話如此耳熟。

正是當年李宿涯盜取鳳凰晶珀後被關在鐵牢時,李宿溪去看他,他所說的話。

李眠溪幫他抹眼淚,回他道:“又不像你是條噴火龍。”

吳雙涯眼淚瞬間就止不住了,一下子抱住他肩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眠溪這回沒有安慰他,反而長長舒了口氣。

數千年的隔閡與誤會,仿佛都在這口氣中散了個一幹二凈。

季時妍收回目光,沖吳一岸道:“吳大公子,勞煩你以後多費心了。”

吳一岸已知曉她刺激吳雙涯的用意,頷首道:“多個弟弟,也無妨。”

姜桓看得不耐煩了,敲敲桌面道:“哭夠了麽?煩死了,一天到晚哭哭哭,演什麽苦情劇呢?要不我送你們誰一程,讓你們哭個夠。”

李眠溪拉著吳雙涯起來。

吳雙涯氣道:“我就不信你沒有哭的時候!”

姜桓道:“不好意思啊,還真沒有。”

吳雙涯脫口道:“倘若道君出事……”

他一句話沒說完,大家齊聲道:“閉嘴吧!”

好端端地咒道君,真不要小命了麽。

吳雙涯:“……”

風越辭道:“坐。”

重新落座,吳雙涯終於安分下來,也終於曉得丟臉了,擡頭望天,一語不發裝作自己不存在。

林煙嵐打圓場,將話題拉回正軌,道:“姜公子,可是已經有了對付四君殿的計劃?”

姜桓聽不太明白,道:“去四君殿宰了四君不就完事了麽,有什麽好計劃的。”

姜帝打四君毫無懸念,眾人默然。

吳一岸肅然道:“據我查探,四君殿遠非如此簡單,除卻四君……”

“行了,”姜桓道:“倘若真有什麽,我都打不過,還能指望你們百家麽?”

當然,不能。

林煙嵐無奈道:“那姜公子,你召百家前來究竟是為了何事?”

姜桓握著風越辭的手晃了晃。

風越辭正在思考著什麽,察覺他的舉動,便微微偏頭,看他。

姜桓道:“其實我先前就嚇嚇他們,不過現在倒真有了件事,正好你們都在,一塊想想——我要跟阿越成親,婚禮該怎麽辦?”

吳雙涯望著天,沒看地,身子一歪,直接摔下了桌子。

林冬靈張大嘴,林煙嵐一臉茫然,好像沒聽明白。

季時妍揉了揉眉心,倘若當年姜帝能有這種“不愛江山愛美人”的覺悟,他們還愁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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