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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浮幻人間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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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泛起圈圈漣漪,  慕臨江的眼睛倒映在水裏,明亮的光彩漸漸熄下,他微微調整呼吸,  從近在咫尺的影子中看見那個修為不明的敵人露出囂張的笑。

“公子如何稱呼?要封魔石何用?”慕臨江平靜地說。

“蕭川。”葉雲舟不假思索報出一個假名,  “至於用途,  似乎與你無關。”

“蕭公子,  你該慶幸我如今修身養性收斂脾氣,  否則現在跟我說話的已經是一具屍體。”慕臨江語氣驟然一冷,潭水霎時竄起百丈激流沖向葉雲舟。

劍氣水霧四處飛濺,眨眼間又是一輪修為招式的試探,慕臨江看似受制,身影一虛,葉雲舟連忙松手,以劍芒做屏障,擋住轟然爆裂的影子。

強光吞沒洞穴,葉雲舟視野一片雪白,  巨響過後揚塵散去,  他偏頭理了下微亂的發絲,眩亂的視線中慕臨江正踏空立在潭水之上,背著雙手一派從容。

“看來是我輕敵了,  寂宵宮主慕臨江果真不容小覷。”葉雲舟笑了一下,對慕臨江拱手致意。

半空中的慕臨江不動聲色接回自己的手腕,下一刻見到葉雲舟掛在手上的東西時,終於勃然大怒。

“封魔石應該就在你的乾坤袋裏吧。”葉雲舟晃了晃方才順來的乾坤袋,  對上慕臨江漸露殺意的眼神,“慕先生切莫沖動,憑你我的實力若真生死相搏,  先碎裂的就是秘境了。”

慕臨江不理會他的警告,暗紫色的線條在背後虛空徐徐蔓延,逐漸匯成覆雜的圖騰,秘境受龐大靈力牽引,地面頓時震動起來。

“蕭公子,海域三都人盡皆知……”慕臨江挑起嘴角冷嘲,“本座從不受人威脅!”

三百年後的慕臨江幽幽嘆氣,這段記憶他至今都難以忘懷,不僅僅是因為這場鏖戰讓他承認蕭川……該說是葉雲舟了,葉雲舟實力確實已至大乘,一個劍修卻在戰中如此詭計多端時刻不忘算計,更讓慕臨江大開眼界,他們打了一天一夜未分勝負,但按照約定,應軒陽很快就會前來秘境接應。

慕臨江催動靈力,加速了這段已經知曉的記憶,封魔石能固定一處獨立的空間,是原本計劃用來煉制封印魘魔主法寶的材料,但中途殺出個蕭川,他也不知自己當時怎麽就被說服,同意他用自己的劍作為交換,拿走封魔石,可能和那些葉雲舟手下的受害者一樣,不知不覺就著了道。

三百年的變遷足以磨平慕臨江對“蕭川”這個人的意見,但魂海記憶中的慕臨江還保持著最鮮活的反應,讓他作為看客忍不住種種感慨湧上心頭。

他看見應軒陽趕來現場,又聽葉雲舟說了一遍誅滅邪魔義不容辭的慷慨宣言,並且願意將常羲劍暫交給應軒陽研究,慕臨江此時已經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更感不可思議。

劍交出去之後的第五日,常羲劍靈就出現在葉雲舟身邊。

他一向冷淡的面容帶上幾分怒色,質問待在臨時據點接受監視不得隨意外出的葉雲舟,聲音沈重:“為何放棄常羲劍?”

葉雲舟笑了笑,安撫道:“放心,我當然不想將你當做封印魘魔主的工具,賭一場如何?”

劍靈沈默以對,葉雲舟就繼續說:“我賭慕臨江一定會失敗,海域三都各自為政,不可靠的盟友比敵人更危險,應軒陽此人也是變數,你認為計劃真能推進到我們親自對上魘魔主嗎?”

劍靈端詳他片刻,身影逐漸淡去:“如果你輸了,常羲就不再是你的劍。”

葉雲舟目送他離去,嘖了一聲,自語道:“慕先生啊,我可是堵上性命了,我到底該不該期待你能讓我驚喜呢。”

慕臨江離開這段記憶眺望無盡的虛空,仿佛又回到從前那段忙碌的歲月,他仍能回想起和作為蕭川的葉雲舟的第二次見面,葉雲舟在秘密據點請他喝茶作為搶奪乾坤袋的賠罪,談及海域三都和寂宵宮,僵硬的氣氛雪上加霜。

慕臨江起身在魂海中緩步穿行,擡手覆上一個光團,景色變幻之後,正好是他想到的回憶。

葉雲舟在泡茶,手法很專業,但當時的慕臨江十分挑剔,對葉雲舟有氣在先,更是看他不順眼。

葉雲舟遞給他一杯茶,慕臨江接過輕抿,就重重放下哼出一聲。

“茶溫不夠茶色太差,泡茶的人也毫無誠意,真不知道我為何浪費時間來此。”慕臨江出言譏諷,掀起眼皮瞥了下葉雲舟,暗中運起暝瞳。

他從未遇到不懼暝瞳的人,更從未被人一開始就直接近身扭脫手腕,意氣之爭在葉雲舟交出常羲劍後告一段落,但不滿的情緒卻未發洩足夠,他不信真有人全然不懼暝瞳。

葉雲舟苦惱地搖了搖頭:“我好酒,茶只是消遣,自不如修身養性的慕先生精於此道,不過慕先生如果再溫柔一點,我也許可以為你仔細鉆研學習。”

“哼,可惜此地無酒,讓蕭公子受委屈了。”慕臨江抱著胳膊往椅子上一靠。

“我倒不算委屈,和肩負重任卻無良將的慕宮主比起來,我在此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委屈什麽?”葉雲舟意有所指,“我雖不能離開,但這幾天消息倒聽了不少,慕宮主威名在外,許多門派首腦聞之卻步,根本不想與你合作。”

“那又如何?”慕臨江不以為然。

“瀾疆派的馮堂主更是直接詆毀你不配坐盟軍首位,應當由煌都領頭才是正義之師。”

“那又如何?”

“我的身份不為人知,夜都的人都在汙蔑你將我抓來囚禁在此欲行不軌之事,可見他們對你毫無信任尊重。”

“……那又如何?”

慕臨江自己倒了杯茶,聽葉雲舟細數這些天在據點內聽見的風言風語,面不改色,等葉雲舟全都說完了,他才不耐地扯扯嘴角:“我已經懶得再說那四個字了,無論你有何目的,我可以告訴你一個事實,我很強,那些廢物只要能出力,盡可以搬弄唇舌,我還不放在眼內。”

葉雲舟舔了下嘴角,低頭笑笑:“想不到慕宮主如此豁達通透,那敢問宮主已是一境之主,榮華富貴享之不盡,為何要做這般冒險之事?”

“默影都受寂宵宮統領,他們願意稱我為主,我便能擔起這份重量,很難理解嗎?”慕臨江反問。

葉雲舟想了想:“既然是重量,你會不會有感覺疲憊的一天?你會不會失望,不耐?”

“我不能斷言以後,但現在,我對你很不耐。”慕臨江撐著扶手起身,“我已經讓應軒陽不必再軟禁你,昨日收到情報,歸順魘魔主的合體期高手正逃往默影都,你負責擒下他,展現你的實力,贏得眾人的信任吧。”

葉雲舟也起身相送,輕飄飄地說:“最後一個問題,暝瞳能勾起內心深藏的恐懼,你認為,誰會願意和擁有暝瞳的人成為朋友?”

慕臨江腳步一頓,下一刻夾雜氣刃的一掌已經回身像葉雲舟拍了過去。

回憶結束在滿屋狼藉的磚瓦碎桌之中,慕臨江承認自己當初的雷點既不是那些假意順從的盟友,也不是得失利益。

他認為自己也有真心結交的朋友知音,但葉雲舟試探過後,似乎認定了在這點上大做文章就能讓他失態,而葉雲舟也成功了,葉雲舟的判斷一向精準犀利。

從那以後,葉雲舟開始一面盡心盡力地出謀劃策,一面引爆他們這個脆弱的聯盟內部矛盾,慕臨江從葉雲舟的視角看過去,愕然發現曾經揪出來的寂宵宮叛徒是被葉雲舟煽動,路過夙宵衛的校場聽見有人說他不如瞎了好,這“路過”也是被葉雲舟有意算好了時間的安排,甚至還有一個葉雲舟興沖沖交給他的“偶然聽到你的朋友談論你”的玉簡。

玉簡中有幾句斷斷續續的閑聊,一向穩重的岳皇城主說:和慕兄做朋友真累,他有暝瞳,任誰都不得不提起精神應對,免得一不小心松懈中招。

當時的慕臨江聽見此話,直接將玉簡捏成了碎片,血從掌中一點點淌下來,這血有多熱,他的心就有多冷。

葉雲舟有種得逞的快感,火上澆油地說:“你應該清醒了吧,你是異類,就像羊群中的狼,他們畏懼你,便理當向你俯首,你不可能有朋友,無論你怎麽想,人怎麽可能會與自己懼怕的人交朋友,你註定孤單一生。”

慕臨江現在聽著葉雲舟極盡所能的打擊卻只想笑,而且笑得很舒心,他在葉雲舟的記憶中聽見了岳皇城主完整的話。

“……但說正經的,我卻不是因此才覺得累,暝瞳對慕兄來說,既是對敵無往不利的殺器,對他自己更是負擔,我倒希望他能坦誠自然一點,別讓我每次都得屈膝彎腰看他傘下是什麽表情,哈哈……”

接了這句話的是秋水劍閣老閣主,還未白發的雍容女子在窗邊掩口輕笑:“幸好我個子矮,不用彎腰就看見了,我可不累,此次對上魘魔主暗中培植的勢力,我們大獲全勝,不如擺宴慶祝一番,也算為擎雷山之計與眾人誓師。”

慕臨江旁觀當時的自己晦暗的眼神,他記得自己那時幾乎沒聽進去葉雲舟的嘮叨,他想去和岳皇城主當面對峙,問他如果真這麽累,何不直說,慕兄和慕宮主之間只是一個稱呼而已,也不會影響兩派關系,他最討厭虛情假意。

但最終他忍下了,他想等到解決魘魔主之後再說,可魘魔主封印之後,岳皇城主也重傷身亡。

慕臨江猜葉雲舟沒能看見他當場發作應該很失望,這段記憶還沒完,老閣主提議要開宴席,霍風霆一向樂意四處找人喝酒,理所當然應下這個發請柬的活。

當時的葉雲舟確實很失望,但失望過後,更隱隱有一絲久違的興奮沖上頭腦,他從未遇到如此棘手的獵物,對他的所有蠱惑都充耳不聞,他一次次撕碎慕臨江在乎的東西,和他打過不下十場,武力的勝負且不論,陰謀的勝負一目了然。

他還沒贏過慕臨江一回,他沒能讓慕臨江有一分一毫的動搖,慕臨江依舊對寂宵宮滿懷責任,依舊對所謂的友情滿懷信心,他沒能改變慕臨江哪怕一點,慕臨江就像朔風中的磐石,凜冽而堅定,他的小動作反而如同蚍蜉撼樹,可笑至極。

葉雲舟覺得自己都要開始敬佩慕臨江了,這個無法摧毀的目標讓他感受到心臟跳動的力度,仿佛他終於活了過來,他一面迫切地想要將慕臨江推落深淵,一面想要讓慕臨江永遠矗立在他面前,他甚至不能從混亂的思維中提取出他到底想要什麽結果,於是他幹脆放出了假消息支走老閣主和岳皇城主,主動找上霍風霆。

他對霍風霆真誠地建議道:“宴席也邀請慕宮主吧,他雖然不愛喝酒,但庭中景色風雅,以茶代酒也別有韻致,況且兩位老前輩都不在,慕宮主若再不出席致辭,這酒宴就毫無意義了。”

霍風霆為難地撓頭:“詞不詞的倒無所謂,他會去嗎?我懷疑他其實很煩我,我上次找過他喝酒,他看都沒看我一眼,一點也不給兄弟面子。”

“怎麽會,他只是嘴上不說而已,你應該能明白,像他這種人比你孤獨多了,我只是想幫他。”葉雲舟替慕臨江解釋。

“看不出來,你倆天天打,背地裏還挺有那麽回事。”霍風霆意外地打量葉雲舟,“行吧,那我就信你了。”

葉雲舟微微頷首道謝,宴席當天他借故未到,卻暗中趁眾人都聚在庭院裏時來到後門,站在了門前。

說話聲從輕掩的門扉縫隙飄出院外,春日陽光灑下一片暖意,落花鋪了一地粉白,他瞇著眼尋找慕臨江的身影,然後見他靠在花樹邊,戴著鬥笠,罕見的端了杯酒。

花樹被風搖落一陣細雨,潔白的花瓣翻卷著細膩的陽光,霍風霆大大咧咧地走過來舉起酒壇,慕臨江擡了擡頭,在那陣飄滿肩頭的落花中回敬了霍風霆一下,破天荒地喝了酒。

但霍風霆朋友很多,他很快離開,慕臨江身旁的幾桌眾人刻意裝作熱絡地彼此閑話,裝作沒有空閑理會慕臨江,但這種偽裝可笑的讓人懶得戳穿,宴席眾人傳杯弄盞談笑風生,但慕臨江只有風和花願意接近。

葉雲舟站在門外盯著他,葉雲舟想,你的朋友來了嗎?這是你期待的宴席嗎?你的寂寞得到排解了嗎?你為什麽還不清醒?放棄那些寄望吧,讓他們統統付出代價,讓他們臣服,讓他們恐懼。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後,直到人走茶涼,慕臨江自己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靠在花樹下睡著了。

葉雲舟不甘心,他攥著拳頭,慕臨江本來就是站在深淵邊緣的人,他無數次覺得慕臨江再進一步,只要再進一步就會像他一樣,何必要約束自己?但慕臨江站的很穩,無論他如何煽動,慕臨江都不肯染黑。

月色鋪入庭院時,葉雲舟終於踹開了那扇門,他幾步走到花樹下,慕臨江被他踢門的聲音驚醒,正要摘下鬥笠,就被拽住了領子拉起來。

有他睡在院裏,侍女也不敢入內打擾,葉雲舟動作粗暴,打翻的杯盤潑濺在慕臨江的衣擺上,把華麗的錦緞弄得斑斑點點。

“……又來找茬嗎?”慕臨江還有些頭疼,嗓音懶洋洋的,他對酒一向沒有抵抗能力,鬥笠摔落,低挽的頭發也散了下來,眸中像蘊了一江春水,既愁煩又溫吞,“我今天不舒服,不想教訓你,放手。”

“你是該不舒服,你活該不舒服。”葉雲舟涼絲絲地嗤笑,一把推開慕臨江,“走,別耽誤侍女幹活。”

慕臨江被凳子絆了一下,淤積了一天的悶火終於被點爆,他反手拎起凳子朝葉雲舟砸了過去,第一次這般不講風度儀態,然後理所當然的,他又和葉雲舟打了起來。

記憶又結束在滿院狼藉的磚瓦碎桌之中,慕臨江從虛空睜開雙眼,看到此時,他已經能樂觀地用看葉雲舟吃癟取樂了,縱觀葉雲舟的忽悠歷史,他都感慨自己竟然這麽難纏,不但沒瘸,還讓葉雲舟掉了不少頭發。

他笑了兩聲,魂海記憶已經所剩不多,他踱了幾步,找到一個最為明亮的光團,沈入意識。

“慕先生,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們能心平氣和的說話嗎?”

記憶開場,慕臨江就聽見葉雲舟的商量。

葉雲舟站在樹蔭下,笑吟吟地看著慕臨江,而慕臨江警戒之色不減。

“放心,這次我發誓,絕不故意激怒你了。”葉雲舟像模像樣地舉起手來。

“哼,有話快說。”慕臨江催促道。

“如果我們能從擎雷山活著回來,我就告訴你我來自哪裏。”葉雲舟翹著嘴角笑道。

慕臨江皺眉:“我並不在乎。”

“慕先生這就太傷人了。”葉雲舟不以為意,忽然踏步上前,靠近了慕臨江,“明日便是死戰,現在和你道歉,讓你原諒我一直以來的放肆,好像我在用形勢逼你,討什麽便宜似的,那就這樣吧,如果我還勉強能算你的朋友,那你就別躲,我有話和你說。”

“你要做什麽?”慕臨江沒退,卻也沒放下戒備。

“閉上眼。”葉雲舟歪頭,“放心,我不會捅你一劍。”

“嘖。”慕臨江不耐地閉眼,想看他究竟搞什麽名堂,然而下一刻,他就感覺身上一沈,葉雲舟伸手抱住了他。

葉雲舟微微踮腳,雙臂幾乎算是摟著慕臨江的脖子,在他耳邊小聲說:“慕先生,我喜歡你,喜歡到可以為你死。”

慕臨江一楞,忘了推開葉雲舟,半晌才回過神,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含義。

他不禁頭皮發麻,葉雲舟綿軟帶笑的撩撥炸在他耳邊,他沒什麽驚訝感動,用力扯開葉雲舟,怒氣騰騰地呵斥:“蕭川!望你自重,別開這種玩笑。”

“哈哈哈……”葉雲舟踉蹌站穩,捂著嘴笑的直聳肩,“誰知道是不是玩笑呢。”

“有病!”慕臨江狠狠瞪著他,拂袖而去。

葉雲舟見他拂袖就走,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就算現在你當這是玩笑,如果我為了救你而死在擎雷山,那時你還認為我今日的話是玩笑嗎?慕臨江,你不願落下深淵……那就落入我的羅網吧,等你的痛苦足夠填補我欠缺的愉悅時,我再來見你。”

旁觀的慕臨江開始頭痛,他當年幾乎迷信他和蕭川八字不合,現在再看一遍,葉雲舟的惡劣比他單方面的記憶更甚,葉雲舟甚至想在擎雷山詐死,以此讓他刻骨銘心。

……何等惡劣的…人渣啊。

常羲劍靈無聲無息的化現在葉雲舟身旁,聲音冷淡。

“你走火入魔了嗎?”劍靈用冰涼的手指扣住葉雲舟脈門。

葉雲舟沒掙紮:“也許是吧,但根據我的情報和判斷,此戰必敗無疑,等煌都夜都那群烏合之眾棄他而去,應軒陽這個利己者也拔足狂奔,或許殷思會保護他到最後,但眼睜睜看著親友死在面前,他還能堅定如初嗎?最終的贏家是我,一定是我!”

劍靈松開了他的手,葉雲舟盯著空中一點,眼中執念近乎瘋狂,他要一條路走到黑,誰也勸不回來。

“……你放棄吧。”劍靈輕不可聞地嘆息,“值得為了他賠上性命嗎?”

“不是為他,最起碼不只是為他,我喜歡有始有終。”葉雲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如果我放棄,那我以後……我還能追尋什麽?我看不見,我不能在這迷路,你明白嗎?”

劍靈不能徹底明白他,慕臨江也不能完全明白他,慕臨江註視著將手攥得發抖的葉雲舟,忽地有種感受,葉雲舟一直在說他註定孤獨,可問出“你明白嗎”這句話的葉雲舟,內心到底有多孤獨?

擎雷山一戰並未按照任何人的預想發展,一刻不停的雷電將周圍反覆從漆黑撕裂到純白,砂石颶風能輕松將人碾碎,陣圖開始崩毀的一刻,葉雲舟還在他身邊。

葉雲舟盯著封印正中的常羲劍,一道扭曲的人影還在劍上奮力掙紮,煌都一個修為稍差的男人被雷劈中,當場化為焦炭,從他開始,封印已接近完成,轉眼便人心惶惶各有打算。

葉雲舟手中握著一道劍影,他身上有常羲留給他的力量,還能在險境中撐一段時間,他心說就是現在了,很快就要有人撤退了,慕臨江,你就看著你的戰友……

“眾人各自帶上傷者,先行撤退!陣法將要崩潰,我來接手,應軒陽,速帶隊離開!”慕臨江揚手勾出一道陣圖補進黑雲,在呼嚎的風中厲聲吼道,“蕭川,你也走!”

“你務必小心,我帶人下山再來助你。”應軒陽謹慎地一點頭,撤出陣中。

葉雲舟楞了一會兒,脖子一緊,慕臨江直接抓住了他的後領要把他拽走。

“我斷後,你們先走!”葉雲舟莫名其妙地喊了一句,掙開慕臨江的手,數道劍氣織成盾牌盡量為撤走的修者擋住霹靂,空中數層陣圖碎瓊亂玉般飄下細碎的光屑,雷電從裂縫裏砸下來,慘叫聲再次響起。

慕臨江嘴角溢出鮮血,獨自支撐陣法的消耗遠超估計,他剛想開口,風沙中常羲劍上的影子卻陡然爆開。

耳邊靜了靜,風號聲逐漸遠去,昏暗和刺目交接的山巔看哪裏都沒區別,慕臨江從眩暈中眨了眨眼,這才發覺他被靈力風暴掀出老遠,山峰直接削去大半,擎雷山的立足之地越來越少。

“蕭川!”慕臨江爬了起來,滿手都是碎石割出的傷口,他抹了把臉,就著血在地上寫下一串符文,想穩住陣法,結果胸口一陣劇痛,險險昏死過去。

擎雷山頂沒有任何回應,慕臨江撐著膝蓋茫然四顧,陣圖的光芒已經黯到極限,一道雷光就劈在他身邊,昏黑的山頂被一瞬照亮,他提起破爛的下裳一瘸一拐艱難地在亂石中跋涉,勉強睜開眼睛,在風暴中駭然仰頭——常羲劍封印的位置被一團混亂的靈力包圍,黑雲,砂石,閃電,一切擎雷山擁有的東西被卷入其中,凝成一股足以撕裂空間的漩渦,如果蕭川在那裏,必死無疑。

三百年後的慕臨江看見自己緩緩跪倒在靈力漩渦之外,被無力感和傷勢壓的站不起來,他這時才知道他並不只是被靈力風暴掀飛,是葉雲舟以劍氣護住了他,才讓他沒卷入亂流,也沒當場斃命。

慕臨江內心覆雜,感念和酸澀一並化作喟嘆,擡步邁入那片漩渦,然後見到一個寧靜的空間。

常羲劍靈站在同樣茫然的葉雲舟身邊,這個空間與他所在的虛空同樣,是常羲創造的意識空間。

“你們失敗了。”劍靈對葉雲舟說。

“是啊,是慕臨江贏了。”葉雲舟恍惚道。

“我是說你們封印魘魔主的行動,失敗了。”劍靈忍不住多說了幾個字提醒,“你還是賠上了常羲劍,魘魔主最後的自爆,卻保留了部分元神轉為鬼修,你的意識現在我創造的獨立空間中。”

葉雲舟總算回過一點神:“我救了慕臨江……我為什麽要救他,事發突然,他必然反應不及,他都不知道我救了他,我救他幹什麽?我失敗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他不會記住我,我……”

劍靈抓住了葉雲舟的領子,沈聲喝道:“你想死嗎?常羲的主人,要死的不明不白嗎?”

葉雲舟渾身一震,深吸口氣,沈默下來。

“你沒有多少時間了。”劍靈松手道。

“我的意識在空間中,那我的身體呢?”葉雲舟終於皺起眉,眼中重新亮起光彩。

“被魘魔主占據逃走了,我與你有本命契約,只來得及劫下你的魂魄藏於劍中。”劍靈冷哼,“他要休養百年不止,但你的身體沒有常羲,撐不了百年,你的魂魄沒有軀殼,連一刻也撐不了。”

“可惡!有什麽辦法……”葉雲舟雙手抱住腦袋焦慮地嘶了一聲,“你還能離開嗎?首先用常羲劍的力量保護好我的身體,但別讓魘魔主利用。”

“你要求真多。”劍靈答應道,“常羲劍被封印在此,我也無餘力讓他利用。”

“乾坤袋還能用,魂海,建木,還有封魔石……我不會術陣啊!”葉雲舟摸向腰間,咬著下唇從自己的收藏裏飛快地翻找,“聽著,我要再賭一次,外面的靈力漩渦到處都是空間裂縫,我試著建立一個通道,隨便附在什麽人身上,然後再想辦法找回來。”

“你還能回來嗎?”劍靈垂了垂眼睫,“你不會術陣,無法精準定位。”

“所以我要用魂海封住我的記憶,留在常羲劍中。”葉雲舟緩緩扯出一個豪賭的笑容,“我帶讞詞簿走,那是與讖言錄同品級的預測法寶,或許能在關鍵時刻為我定位蒼旻界,如果我回不來……就給慕臨江看看我的記憶吧,讓他知道是誰救了他,就算我死了,我也要讓他永遠忘不了我,只要他有一丁點動心,覺得我與眾不同,那我就沒輸!”

葉雲舟後退一步,九死一生的絕境之中覆又點燃自信,決然闖入不知通向何處的空間通道。

慕臨江重新回到虛空時,魂海只剩幾個光點,他坐回王座,既想痛罵葉雲舟,又想當面坦言謝過他。

慕臨江想起自己在寂宵宮的寢殿為醫官圍著醒來時,只覺得世事無常,誰能犧牲他都不相信蕭川犧牲。

強收陣圖的反噬在胸前烙下一片驚人的印記,灼痛像要撕碎燒毀他的心臟,他真真切切的痛到醒了昏昏了醒,也無暇再正式為蕭川痛心。

他並未把那句過分出格的玩笑當真,後來再拿起雨傘時,惆悵地想只有蕭川是孤身一人,既然戰死,那有個紀念也好,便將春江庭月刻在了傘上,可見就算葉雲舟真是詐死,他也不會遂葉雲舟的願。

慕臨江忍不住拂上胸口笑了一下,他當時沒落入蕭川的網,孽緣時隔三百年,這張網還是把他們裹在了一起,誰也沒輸,誰也沒贏,誰也掙脫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搞完了,我再也不想搞穿越了_(:з”∠)_

雖然更晚了沒來得及,還是祝小天使們3.8婦女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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