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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擎雷山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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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慕臨江所料,  扶星真人第二天果然找上門來,他們沒準備透露已得長生火下落,免得在淩崖城和秋水劍閣之間搞出什麽矛盾,  葉雲舟不知道他和霍風霆談了什麽,  反正是被霍風霆熱情地送了過來,  從沒現場見過淩崖城主的何緒飛又是一陣長見識的感嘆。

庭院裏聚集了三個劍修,  對慕臨江的布陣進度一知半解,  葉雲舟看不懂,但不妨礙他跟著慕臨江身後欣賞藝術。

“有扶星真人護法,此地又是城主府,應當萬無一失。”葉雲舟難得早早下了結論,“話說你能不能拿普通的劍畫?我把何緒飛的劍搶過來給你用也行。”

慕臨江正拿葉雲舟的若水劍在院子地磚上畫陣,發白的劃痕斷斷續續,符文也寫的草率飛揚,葉雲舟連正經的都認不出,更別提慕臨江自成一家的特色之作,  但內容不重要,  他最心疼還是磕在地上吱吱直響的劍。

“你的劍用著順手。”慕臨江握著劍柄時而沈思時而皺眉。

“我可還記得若水是你借我,壞了要自費維修的。”葉雲舟覷他,“你怎麽不用春江庭月。”

慕臨江聞言憂郁了一會兒,  如實搖頭道:“想起應軒陽就不禁長籲短嘆,怕你不高興。”

葉雲舟心說合著我物理傷害和精神傷害必須得承受一個啊,他瞇眼盯地面半天沒動的劃痕,問道:“有困難嗎?”

“思路已明,  只是比較麻煩。”慕臨江劍刃往後一轉,勾出個流暢的弧形,將兩個符文連在一起,  “先估量一番再說,讓一讓,別擋道。”

葉雲舟靈活地跳開給慕臨江的草圖讓路,回頭只見扶星真人站在檐廊下,單手掀起紗簾,似乎看出了點門道。

“慕宮主實乃大度之人。”扶星真人輕聲讚賞,“這等精妙的陣法鉆研布置過程也毫不藏私,真不知是不懼觀者學會,還是自信觀者學不會。”

葉雲舟和他保持著安全的社交距離並排站定,聽他自己感慨,有意捉弄,就朝慕臨江喊道:“宮主,扶星真人問你允許隨便參觀布陣,那如果能學會,可不可以學!”

“咳!”扶星真人連忙擡袖掩飾般遮了遮臉,“雲舟,怎能如此發問,太唐突失禮了。”

慕臨江隨手挽了道劍花,不以為意道:“無所謂,這只是粗淺的經驗之作,門主若有看法,也可提出交流。”

“專修劍陣,對術陣也有涉獵啊。”葉雲舟探問。

“有一部分的相通之處,但論成就,自不比慕宮主萬一。”扶星真人謙虛道,“為平衡長生火的烈性,全陣以水屬為基礎,只是後續變陣頗多,最初的水屬靈石恐難以維系。”

“這正是我目前考量之處。”慕臨江見扶星真人能理解,眸色一亮,若是以前布下此陣根本不需輔以靈石,他隨手便能控制,但如今只能盡量省下靈力,“我打算再設一道聚靈陣匯聚水氣,稍微犧牲一些銜接速度。”

葉雲舟聽明白的也只有最初的幾句,等扶星真人走下檐廊摘掉鬥笠,他就對那些符文秘咒和靈力轉化如聽天書了,葉雲舟坐到圍欄上翹起腿,再一次開始思考自己要不要深入學習術陣,免得被慕臨江嘲笑文盲。

陣法在剩餘兩日裏逐漸趨於完美,庭院的劃痕已經清理幹凈,第三天一早葉雲舟起來洗漱過後,看見正廳裏慕臨江正和扶星真人對坐下棋,何緒飛拘束地站在一旁,等待宣判似的盯著日晷。

“宮主棋路淩厲,勢同風火,對手稍一大意,就要全線潰敗翻身不得。”扶星真人夾著白子思索片刻,苦惱認敗,“我輸了。”

“一勝一負。”慕臨江展眉舒心道,“繼續?”

扶星真人回頭望了一眼,葉雲舟靠在門邊撥弄手邊的雲圖,沒打擾他們方才中盤搏殺,他見好就收,各有勝負也不算吃虧,婉拒道:“時間差不多了吧。”

“倒也是。”慕臨江攏了把棋子收回棋盤,邊隨口道,“有一事我自認僭越,不知當講不當講。”

“宮主請說。”扶星真人頷首。

“你就算不親自教導令徒劍法,也該聽聽他的想法。”慕臨江勸說,“別讓他踏入歧途。”

扶星真人一楞,身後的何緒飛臉色頓紅,支支吾吾道:“我……師父,我絕對沒說你的壞話!”

葉雲舟暗自好笑,走到慕臨江身邊揶揄他:“扶星真人,宮主有愛才之心,你若只管收不管教,不如把徒弟讓給宮主。”

慕臨江斜睨他一眼:“我想教你什麽你都不學,我還有當師父的天賦嗎?”

“雲舟,你又說笑了。”扶星真人動了下嘴角,轉身看向不知所措的何緒飛,沈默半晌後嘆息道,“這本是我應為之事,卻還要宮主提醒,是為師失職啊,今後你有何疑問,隨時來找我,回去之後,我會盡量增加向弟子親授劍法的時間。”

何緒飛受寵若驚,還有點忐忑不安:“是弟子讓師父為難。”

“有什麽為難?好了省下多餘的同情心,要師徒敘舊等回靜微門有的是時間。”葉雲舟打斷這陣氣氛,“趕緊辦正事吧。”

慕臨江無奈,起身行至院中,揚手拋出五枚靈石,藍光射向庭院各個方位,均勻嵌入地面,一道波浪般的靈力緩緩蕩開,風中吹來清新的水霧,令人不由精神一振。

此陣無需葉雲舟出手,他便站在門口廊下觀看,何緒飛咽了口唾沫,緊張的表情僵硬。

“下去吧,放心,你只管閉上眼睛,和睡一覺沒什麽差別。”葉雲舟在何緒飛背後推了一把,笑瞇瞇地說。

“但願我不會長眠吧。”何緒飛強顏歡笑,走到庭院中心,水屬晶石放出的靈力清涼柔和,他深吸口氣,閉目盤膝坐下。

慕臨江雙手一展,水藍色的波光繞在他指尖,交纏著圍成一幅旋轉的陣圖,被慕臨江輕輕一推,罩在何緒飛身上。

葉雲舟倚在門邊抱起胳膊,露出一點笑意,他喜歡看慕臨江從容熟稔施術布陣的樣子,袍袖起落翻飛間讓人由衷覺得賞心悅目。

扶星真人站在陣外,祭出的佩劍懸於身前,掐訣按在劍上,霎時無數淺金光點自周身騰起,清澈的劍意蔓延四方,仿佛有空靈神聖的吟唱若隱若現。

葉雲舟如有所感,擡起頭,明朗的天幕也與之呼應般閃過細碎星芒,晴空之下墜落絲絲細雨。

與此同時,庭院布下結界,三道陣圖也依次在空中綻開,有雨象助陣更顯璀璨,陣中的何緒飛驟然睜眼,一抹火紅在眼底亮起,剎那間,刺目的焰色從他身上蒸騰而起,火星飛濺,有靈石保護的地磚也燒的滋滋直響。

葉雲舟忍不住擡袖扇了扇松開一點領口,院子乍然升溫,陣法和長生火互相消磨,第一道陣圖碎裂之時,跳躍的炎流正從何緒飛身上逸散而出,在頭頂聚成一團。

慕臨江及時掐訣調動第二道陣圖,光柱罩下困住躥動的火苗,陣上符文飄落,連成一串封印之繩,圈住長生火將它一點點向內壓縮穩定。

“要結束了。”扶星真人始終盯著何緒飛,長生火徹底剝離之後終於松下口氣。

暴烈的火被封在流轉的符文護罩之中,像一枚精致的擺件,第三道陣圖也徐徐降下收尾,清除長生火的氣息。

葉雲舟正想回屋端杯水,但陣法收至中途,火氣帶來的溫度猝不及防一掃而空,陰冷隨即席卷而來。

慕臨江面露詫異,長生火剛落入他的手裏,一陣黑霧不知從何而來,吞噬了他的右手,卷走了封印的長生火。

葉雲舟睜大眼睛,憶起那一縷微不可查黑氣是自慕臨江身上散開,他心念急轉,化出若水劍失聲道:“魘魔主!”

只聞一聲脆響,灼熱的火舌重新竄起,竟是匯入霧中,讓黑霧猛地迎風暴漲,長生火也染上沈重幽暗,變成陰森無定的鬼焰。

慕臨江揮袖直接變陣,尚未收回的陣圖淩空一旋對準魘魔主,細密的箭雨電射而出,喝道:“所有人都退開!”

扶星真人震驚於眼前的魘魔主,怔了怔,沖上前去要帶出何緒飛,他不想再看弟子死在咫尺,但慕臨江已經先一步把何緒飛扔了出來,他趕忙伸手接住,情急之下竟未像往常般難以忍受,無暇細思,退至檐廊把何緒飛護在身後。

“魘魔主!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慕臨江聲色俱厲,惶音震懾心神,身後紫芒飛速織成浮空的巨目,斑斕詭艷,不可方物。

“長生火……回來了,慕臨江,你果然沒辜負我的期望。”

魘魔主的黑霧聚成模糊的人形,揮出一片火焰熔去箭陣,遮住慕臨江化現的暝瞳,不敢主動進攻,仍笑聲得意,從火墻邊緣望向退至房門的葉雲舟,意味不明地呵呵兩聲:“是你找到長生火在那小子身上?葉雲舟,你一向自作聰明,這回為我作嫁,挫敗吧,不甘吧?猜出我的名號,也只是徒增恐懼,魘魔主三個字,將再次成為世人心中不散的極夜!”

葉雲舟面色陰沈,略一思索已經明白意外出自哪裏,日前他們在泉靈山追殺魘魔主的一縷殘魂,最後關頭殘魂傾盡全力自爆攻擊慕臨江,只怕就在那時殘魂便留下微弱的力量附在慕臨江身上,靜待時機,他慢慢向後撤入屋內,隱去身形。

眼見魘魔主氣焰囂張諷刺葉雲舟,慕臨江更是怒火中燒,濃郁的黑填滿雙眸,靈力乍提沈冷道:“乾坤朗朗,何來暗夜,今日你敢現身放肆,我必要你魂飛魄散,屍骨無存!”

“慕宮主,冷靜啊。”魘魔主在暝瞳威嚇之下渾身霧氣顫了顫,險些維持不住這個形態,連忙騰身躍入半空拉開距離,“你的身體堅持的住嗎?長生火喚醒了我,這股力量當真讓人興奮,我若用它跟你玉石俱焚,你就算僥幸不死,還能茍活幾天?想讓默影都給你我陪葬嗎?”

慕臨江心頭積了滔天恨意,三百年前的封印之戰,三百年裏的傷痛折磨,三百年後還要忍受敵人冷嘲熱諷,那他這宮主做的何其屈辱!

“我就是瞻前顧後的時候太多,才讓你敢屢次挑釁。”慕臨江殺意如濤洶湧,雙手負至背後,瞬息的風停雨止,萬物被死寂裹挾,暫停了時間一般的凝固中,赫然炸開萬道瑰麗華光。

扶星真人暗自震撼,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聽久了惶音大腦充血似的眩暈,這是慕臨江久未現世的摧神訣,他想要幫慕臨江對付魘魔主,但視線稍一挪過,即使慕臨江並非針對他,看見浮在半空的巨目時,恐慌和壓迫也層層襲來,逼得人喘不過氣。

他勉強握劍深深呼吸,一聲冷厲的低喝就在身邊響起。

“住手!”葉雲舟匆忙趕回,對院中那道長發飛揚衣袂獵獵的背影喊道。

地面開了個溶洞般奇異的漩渦,自空間中探出的數條鎖鏈正把變化萬千的黑霧牢牢捆住,拖入其中,任憑掙紮咆哮也無濟於事。

看似占盡上風,慕臨江沸騰的頭腦在這句阻攔中稍稍降溫,靈脈正發出不堪重負的警告,他背在身後的手指一松,鎖鏈登時消失,魘魔主再不敢多留,直接閃向雲中狼狽遁逃。

與此同時,另一道身影也流星般劃過上空,緊追而去。

“扶星真人,你為什麽只是看著。”葉雲舟不悅地走出幾步掃向扶星真人,涼絲絲地說。

扶星真人暗自叫苦,慕臨江那種敵我不分的招式,就算大乘期戰友也要受制,只得誠實道:“我抵禦不了暝瞳惶音,發揮不出實力,你方才去了何處?”

“當然是找人幫忙打架。”葉雲舟哼了一聲,“霍風霆閑著也閑著,早知道魘魔主潛藏的如此之深,應該都喊來護法才對。”

醫無患聽聞葉雲舟帶來的消息也拋下手中事務急忙趕來,才一踏入庭院,就被還未消散的刺鼻煙氣嗆得皺了皺眉,石板燒的坑坑窪窪,慕臨江站在唯一一塊完整的石磚上,背著手一語不發。

“你和魘魔主,還沒死一個啊。”醫無患繞著坑走,接近了慕臨江忍不住出言挖苦。

慕臨江陡然回頭,眸中漆黑未褪,殺氣的餘溫仍然熾盛。

醫無患不及防備抽了口氣,腳下一滑踩進坑裏驚呼了一聲,差點跌倒。

葉雲舟走上前去,扶了醫無患一把,慢悠悠道:“臉色收一收,別嚇到無關人士。”

慕臨江向醫無患點了下頭,語氣平淡:“誤傷先生非我所願,抱歉。”

“……手。”醫無患怏怏地說,“大哥去追魘魔主了,別忘了這是淩崖城,等你冷靜下來再向我解釋長生火的問題。”

“該當如此。”慕臨江讓他號脈,等他渡過溫和的靈力,留了藥,目送他氣悶離開。

“摧神訣用的愉快嗎?”葉雲舟笑了一聲,像慕臨江在濟民鎮堵他時那麽問,“這次收的及時,沒見你慣例吐血,還真有點不適應。”

慕臨江表面維持的淡然在葉雲舟不以為意的笑聲中寸寸崩裂,露出盤踞在骨肉之中三百年沈屙一般的猙獰,那片熔巖似乎蔓上面容,將他長久的穩重平和都焚燒殆盡。

他粗暴地抓住葉雲舟的衣領,用那雙宛若空洞的眼睛死死盯過去:“葉雲舟!你知道我有多恨嗎!我誰都可以放過,唯有魘魔主!我的朋友被他所殺,應軒陽也背叛我,我的傷徹夜的疼,在我知曉魘魔主還活著之前我還能安慰自己那是犧牲,是我心甘情願,是偉大的情操,但現在這只是恥辱的烙印,每每提醒我有多失敗!你明白嗎?”

葉雲舟任由他扯著搖晃,慕臨江怒極,也不想再講究措辭,只是迫切地需要一個發洩的方式,他左手按向自己心口,松了葉雲舟的領子抱過去,低頭讓前額壓在葉雲舟肩上,放輕了的嗓音悲痛壓抑:“葉雲舟……我不能時時都冷靜理智,我也有忍不住的時候啊。”

“我知道,就算你失敗過,但我們會成功。”葉雲舟拍了拍他緊繃的背,“你可以哭一會兒。”

“呵,你只是想看我笑話,我不會讓你如願。”慕臨江閉上眼勉強笑了笑,再站直時雙眸已經恢覆晶瑩的紫,“未能察覺魘魔主釜底抽薪附在我身上,讓他有機會得到長生火,是我的過失。”

“現在是誰的過失都無所謂,我也懶得開什麽反省總結會,霍風霆已經去追,若是連道殘魂都追不上,他幹脆自廢修為。”葉雲舟一點點冷下臉,咬牙怒道,“你以為我不恨嗎?我何曾被人這般嘲笑,如此奇恥大辱,將魘魔主挫骨揚灰都償還不了!”

慕臨江看葉雲舟拳頭攥得發白,沈默片刻,安慰道:“別生氣了,我讓你抱回來。”

“慕臨江。”葉雲舟擡頭望著魘魔主逃走的方向,“回寂宵宮,我要把永晝燈和應軒陽統統拿回來,然後去一趟擎雷山,我有必須要找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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