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即墨即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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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山風微寒,萬籟俱寂。

宋辛夷雙掌合十,跪於佛前,口中念念有詞。

南無阿彌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

沈江蘺去世的消息傳出數日,宋辛夷每日在佛前持誦往生咒不止。她以為青燈古佛前,對生死已然看淡。然而突如其來的死亡仍有一張猙獰的臉。

她們從前做閨中女兒時,沒有祁年,沒有蕭棲遲,真是無憂亦無怖。

而現在,一人入了佛門,一人往生。殺人者,是誰?是造化弄人,還是心魔難滅?金剛怒目,菩薩低眉,他們有翻雲覆雨的手段。

而凡人只能參拜。

“咚,咚,咚……”山門乍響。

已經昏昏欲睡的小尼姑突然清醒了過來,轉身向外去開門。濃重的黑夜,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夜梟會在此時轉動眼珠,尋覓未知的恐懼。

小尼姑跑到一半,突然想起半夜三更,誰會此時來訪?!莫不是……她伸向門鎖的手逐漸變得抖抖索索。

“誰?”

“故人來訪。”

是一個清脆的女聲。小尼姑放下心來,暗道這時候來客,又一時半會不得睡覺了。

吱呀一聲,門扇打開。門外立著一個身披鬥篷的女子,約莫二十七八年紀,身後跟兩個下人,一男一女。都是俗世中人最尋常的打扮。

小尼姑趕緊迎了進去,安置三人在廳中等候。她則入內去請宋辛夷。

宋辛夷從蒲團上站起,理了理衣襟。到底是修行過的人,聽見有人夤夜而來仍是不慌不忙。她緩步外出。廳中燈光不是晃人眼的明亮,但也不昏黃。她看得清清楚楚,來人站立廳中,長眉鳳目,不是沈江蘺卻是誰?

心頭一震,宋辛夷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沈江蘺的手,問到:“你是人是鬼?”

沈江蘺沒想到宋辛夷如此問,不禁一笑,說道:“你看看我的影子。”

燈光下,三道被拉長的黑影。

宋辛夷也一笑:“我……”,倒不知說什麽好了。拉著沈江蘺在椅子上坐下,眼眶立刻就濕了。突然又在沈江蘺身上結結實實摸了好幾把:“當真活著?”

沈江蘺癢得笑起來:“活得好端端的。”

“那你的葬禮,還有江中女屍?”

沈江蘺端起小尼姑送來的茶,喝了一口,才道:“都是假的,我事先安排的。”

她為蕭棲遲擋那一箭,她說那些話,她當眾墜樓,乃至事後面目全非的一具女屍,說是金蟬脫殼也不完全正確。

射箭的侍衛是她的人,擋箭是故意為之,再說出那樣的話,慘死江中。為的是在蕭棲遲心裏恨恨劃上一刀。要他嘗一嘗自己受過的切膚之痛。

既然他心中有兩意,既然他懷疑自己要奪他的江山,那麽就讓他親眼看看自己是如何為他所傷,為他而死。她要在他心上捅一個血窟窿。要他在負疚與自責的夢魘中不得救贖。她的血滴在他的心頭,烙下永世的疤。

“陛下懷疑我謀反,我不過詐死以求脫身。所以,我仍在世這事情對誰都不可說。”沈江蘺叮囑宋辛夷。

“他怎可能懷疑你?如今天下皆知皇後薨,陛下痛不欲生。”

沈江蘺冷笑了一聲:“他以為我以死明志。”

“今夜來,是有事相求。你這裏隱秘,我想暫住幾日,待風頭一過,我打算南下覓一個棲身之地。還有,待我走後,你設法給我父親通個信,告訴他我還活著,此消息再不可使第三人得知。為以防萬一,我現在不便與沈府接觸。”

——————

沈江蘺在庵堂裏住了一月有餘。祁府中人竟絲毫沒有發現異常。跟隨她的兩個人時常出去打探消息。每日回報京中動向。城門若何,巡守若何,城中流言若何。說皇後喪葬豪奢無比,陛下親為守靈,整日不出。

沈江蘺似乎已經不為所動了。

有時,那兩人也會帶來一些書信。

這次她是真的要從永通錢莊退出了。當日她捏造身份與蔣久尚合作,背後掌控錢莊。這一次退出,換了銀票,就是她以後立身的根本。

早在設計脫身之前,她已經向蔣久尚透露轉手的意向。蔣久尚也在為之尋找買家。只是買賣太大,要找一個合適的人選不太容易。

只有這一處產業是蕭棲遲不知道的,她還能變賣了帶走,其餘店鋪、莊子皆是明面上的產業,動不得。

這一筆也夠一世逍遙了。

直到霜降過後,事情才終於塵埃落定。

宋辛夷每日打坐之外,會與沈江蘺聊聊天。這幾日看她神色不同以往,想是事情已了,打算走了。

她不擔心,就單單憑這詐死脫身的手段,她也清楚明白絲毫沒有擔心的必要。從前都做女孩兒時,只知道她有些計謀,沒想到親眼看見她長成這樣強大的人。她相信,不管去哪兒,沈江蘺都會好好兒的。

沈江蘺終於道明了辭別之意。她幾乎沒有行李,只有跟在身邊的兩個人,還有包袱中上百萬兩的銀票。另有一半約定一年後再去錢莊南邊的鋪子提取。

走的那日,京中下了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將阡陌巷道,高墻黑瓦,前塵往事,盡皆覆蓋。

丫鬟綠竹撐開油紙傘扶沈江蘺上車。宋辛夷只送出山門,就紅著眼回去了。

顯然會武功的南無正在前趕車。馬鞭揚起又落下,馬背上細小的雪花被震落,一架車很快消失在白茫茫之中。

受過的傷,施予的痛,在沈江蘺心裏,就此兩清。只是皇宮之中,她留下的骨血,是深刻的牽念與負疚。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從今以後,對得起的只有腹中這一個。

——————

一架翠色馬車駛入即墨城門。隆冬時節,街上行人寥寥,看見這架馬車的人並不多。從車上下來的婦人有已經隆起的肚子。一行三人住進了城裏最大的悅來客棧。

越兩日,消息靈通的人士得知有人要買屋子。進出悅來客棧的人突然多了起來。

南無正跟著人看了好幾處屋子,最後挑了海邊一所依山建的院子。並不是十分富麗堂皇的屋子,與國公府、公主府,或者皇宮,那自然是沒得比的。

院子不過兩進,然而背倚山,前靠海,院中一架葡萄,還有幾株臘梅,倒也小巧精致。沈江蘺去看了一眼,一見就滿意了,下了定,隔日便付了全款。一行三人搬進去。

隔壁鄰裏只知道搬來一位姓蘇的婆婆,卻無人見過長什麽樣子。

隔日,綠竹去人牙子處挑了幾個粗使雜役的仆婦回來使喚。

當第一縷炊煙裊裊升起,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懷孕將近七月,又值隆冬時節,沈江蘺懶得恨不能變成冬眠的蛇。每日只在屋裏或躺或歪,看書,吃東西,與綠竹閑磕牙。

綠竹與南無正其實替她辦事多年,但從未擺在明面上。這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後的退路。二人都會武藝。綠竹使一把鐵骨傘,南無正使劍。

她能如此全身而退,自然不全是綠竹和南無正的功勞。其實蕭棲遲的戒心也沒錯,她一直都在朝堂上有勢力,只不過與沈江節、展落白都無關,甚至也不是什麽高官,只在恰當的位置上而已。

當年她扶植蕭棲遲,但又怎麽將所有砝碼壓在一個人身上?所以蕭棲遲之外,她還扶植了數人。這些本是留作以防萬一的後招,當初大婚時還以為再也用不著了。

沒想到終是一用。

來之前,綠竹問她:“夫人,即墨是什麽地方?從未聽說過。”

即墨,即墨,她從未去過的地方。可是,心甚向往之。

她是在裴瑯的信中讀到的。

瑞州臨海一小城,名曰即墨。居民房舍皆依山而建,鱗次櫛比,錯落有致。城中碧樹繁花,四時不謝。民風淳樸,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碼頭臨海,木質棧道交錯往覆,延伸入海,朝迎日出,夜送晚霞。

駕船出海,往東二十餘裏有一無人荒島。島上溪水潺潺,有怪石嶙峋,亦有寬闊平地。晨起濃霧,如在仙山。

若不是與蕭棲遲成親,入宮為後,她早已遷居於此。

綠竹看沈江蘺實在懶得不像話,有時也催著扶她出去走走。沈江蘺縮在狐裘氅衣裏,走得不情不願,嘴裏哆哆嗦嗦:“冷啊……真冷啊……這該死的冬天什麽時候才過去?”

院中白雪覆蓋,臘梅暗香如月影浮動。沈江蘺走得還是很高興的。她突然對綠竹說:“告訴南無正,叫他看一艘船,待開春了,咱們去海上。從海裏現釣的魚,一抓上來直接烤著吃,怎麽樣,向往罷?”

綠竹默默咽了口唾沫。

沈江蘺暢想起未來美好生活,似乎有一軸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反正海上有很多無人島,咱們挑一個風光最好的。我要建別院,以後咱們都住去島上住。島上遍植桃花。待三月時節,必是燦若雲霞。”

在桃花樹下喝酒,落英繽紛。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

作者有話要說:即墨其實是山東的一個靠海城市,在青島附近,還是屬於青島,不記得了。

我大學時候去過一次,印象不深,感覺是一個灰蒙蒙的,與其他任何三四線城市沒什麽卻區別的地方。甚至,去完以後都忘了這個地兒的名字。

但是,作者是仙劍迷(是不是有點暴露年齡),從初中迷戀到現在。在仙三還是仙四中,就是菱紗、唐雨柔那一版中,有一個小城就叫即墨。雖然那一版游戲一般般,但是作者深深迷上了游戲裏的小城即墨。整個城幾乎依山而建,又有一半碼頭伸到水裏。幾個主角在那裏看了一場煙花。我現在還記得動畫裏小孩子跑動的姿勢。

才想起來我去過一個叫即墨的地方。雖然現實和游戲裏完全不一樣。

但是,即墨,是我心中的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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