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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關心則亂(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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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竹院,景升坊,從左手邊第二條小巷進去,一直走到底,再右拐往裏走,左側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院。兩扇木門,門邊掛著一副對聯,字跡清雅飄逸,似是出自名家之手。

陶謹黑著一張臉,與京兆尹魏大人並肩而行。巷弄太窄,恰恰也只容得下二三人並排。越來越盛的不滿與強壓的怒火此刻如重錘落在心頭。

饒是他,向來潔身自好,亦知曉這一帶是有名的煙花之地。

京中風頭最盛,一笑值千金的名妓皆匯集此處。

他不知曉的是,修竹院裏,住的是青樓魁首——宇文墨。這宇文墨今年不過十九,卻是名動京城的人物。她的閨房不是撒銀子就能進得去的。

她出道三年,入幕之賓不過幾位,其中一位還是天下皆知的大名士。有了他,宇文墨一下從二三線直接竄進了超一線。

這修竹院裏也著實風雅。三不五時便有京中的風流才子來此集會,吟詩作畫,焚香揮毫。院裏墨寶,每一副,皆有來歷。

今日,修竹院的大門卻被幾個軍士牢牢看守住了。

魏大人做出請的姿勢。

陶謹邁步往裏。

院子裏種滿了紫竹,修長筆直。竹林下一片小小池塘。塘中有灰白巖石累就的景觀。倒是個清雅靜心的所在。

陶謹越發不清楚魏大人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皺著眉往屋內走去。只是這院中人家去了何處?一絲人聲也無。

魏大人在前頭領路,七拐八拐,竟將陶謹直接帶進了宇文墨的閨房。

陳設精致雅麗自不必細說,芳香馥郁也難以描畫。可是青銅香爐翻倒在地,壁上書畫悉遭劃破。桌凳、碎瓷撒了一地。殘存的香氣裏雜著血腥味道。

輕紗床帳早已被扯破。銀紅帳幔下露出一個女子圓睜的怒目,凝固了死前那一刻的恐懼和憤懣。更觸目驚心的是她雪白肉體上的累累傷痕。

皮肉翻飛,鮮血凝固。

陶謹連忙扭過頭,不忍直視。他主掌大理寺,怎會沒見過屍體?只是這具屍體死得太過殘忍。那女屍的下體處被插進了一根木棒。木棒上還滿是燒焦的痕跡。

陶謹尚未開言,魏大人先問:“陶大人可知道兇手是誰?”

陶謹的眼皮狠狠一跳。

“鬧事之初,院裏就派了人去捕房報案。待趕到時,兇手正伏在那宇文姑娘身上,一手執著燒著的木棒,狠狠捅了進去……”

魏大人說著,推開一側的房門。

陶謹偏頭一看。

陶啟義抱著頭縮在墻角,聽見門響,擡起頭來。臉上,身上,血跡斑斑。

陶謹渾身血液皆涼。

魏大人的聲音像從半空中落下:“這院裏的老鴇、護院的、做菜的,甚至就連那姑娘的相好的,不是重傷,便是已死。如今都在後面屋子,一具具列在那裏。跟著令郎的十來個下人,幫兇也在後面看管著。”

“陶大人,人證物證俱全。此事,非同小可。”

陶啟義驚恐而布滿血絲的眼睛像一把匕首直戳陶謹心窩。此刻,他恨得真想親手結果了這個畜生!真想一拂袖子,告訴魏光耀,秉公辦理就是!

可是,事情怎會如此簡單?如此證據確鑿的血案,他魏光耀不直接辦理,而是將自己帶來現場。是要給自己面子麽?哼,斷然不是。這是要將此事當成把柄與自己談條件罷!

陶謹被架在了火上。就算他狠下心腸不管兒子生死,任由律法制裁。可難免惹得有心人可以曲解,以此攻擊自己教子不嚴,縱子行兇,那丞相之位便不用再癡心妄想了!名聲盡毀,前途盡毀!

“魏大人,有話直說罷。老夫能做的必當竭盡全力。”

魏光耀嘿嘿一笑,讚許道:“陶大人真是爽快人。朱大人在偏廳等您一敘。”

陶謹的嘴角抽了一抽。朱於賦!

朱於賦此刻是有心情飲茶的,甚至歡快地哼著小調。見到陶謹時,他卻收住了臉上喜色,語氣沈痛迎陶謹坐下:“陶大人快請坐……唉……你我都是為人父母者,我明白你此刻心情。恨鐵不成鋼也罷,總歸是自己兒女。為了兒女,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陶謹的臉陰沈得似要滴下水來:“命案乃京兆尹管轄之事。下官不知朱大人貴為三司使,怎也管到了這上頭?”

朱大人不與他計較,只說:“大家都在朝為官,分得再清楚,終歸是同僚。人說官官相護,倒也不是有心徇私,只不過轉來轉去都是相熟的人,便如那鄰裏,互相照料不是人之常情麽?”

陶謹沒有說話。

朱大人喝了口茶,讚到“怪道令郎喜歡這裏,這茶真正好。”他看了陶謹一眼,又說:“陶大人是聰明人,老夫傾慕已久。魏大人與老夫相交已久,得知此事關系陶大人,便通知了老夫。雖說人命關天,但老夫認為此事萬不可張揚出去。你我都清楚,這朝中,有心人太多……”

陶謹的雙手緊緊握著。走至今日這一步,遇過多少艱險,可從未如今日這般被動過,如立懸崖之上,而寒風如刀。前方唯一一絲希望,竟然來自虎口。

他的手越握越緊,開口要說的話像巨石壓在心尖:“朱大人聲望卓著,下官亦是欽慕不已。”

朱於賦的笑容越發和藹。

——————

祁年再一次率軍北征。蕭棲遲帶人上城樓親送。只是,今次當值的宮女中怎麽又不見楚逸蓮?

一回到禦書房,他就問魏公公,也沒顧忌地直接點名道姓:“那楚逸蓮又病了?”

魏如培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一個囫圇句子。

蕭棲遲越發著急上火:“病就病,沒病就沒病。你這副樣子是何意思?”

魏如培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咬牙說道:“楚逸蓮當值不力,奴婢已經攆她出宮了。”

怒火一瞬間沖上心頭,蕭棲遲一拍桌子,喝道:“好你個魏如培!欺君大罪你也敢犯!”

魏如培雙膝一軟,立刻跪倒,磕頭不疊,駭得一張臉都變了形:“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婢沒有撒謊,確實是因為當值不力,已經出宮了。”

自從魏如培跟了蕭棲遲以來,無時無刻不想著法地討好。識人眼色如腹中蛔蟲。蕭棲遲早已察覺魏如培對楚逸蓮多加照顧,擺明了就是拐著彎地討好自己。他怎麽可能在這事上逆聖心?!

誰會容不下楚逸蓮?

怎麽可能?自己與楚逸蓮不過多說幾句話而已,就算動了兩份心思,卻從未落到實處。皇後不可能察覺才是。

念頭轉到沈江蘺身上時,蕭棲遲心中駭異漸起。以沈江蘺的手段,只是趕出宮那麽簡單麽?

他沒心思再管魏如培,如一陣風般朝鳳藻宮奔去。

沈江蘺第一次見蕭棲遲這樣氣急敗壞。暑熱天氣,卻突然一陣心寒。

“你把她怎麽了?她還活著麽?”蕭棲遲上前,看著沈江蘺的臉,連聲發問。

沈江蘺心中更悶,怒氣從小腹陡然竄至五臟,不禁一聲冷笑,語氣尖刻:“她是誰?誰是她?陛為了何人如此失儀?說話這般沒頭沒腦!”

蕭棲遲本就滿腔擔心,胸中怒火更被沈江蘺這態度點燃,橫了眉,兇了語氣:“你心知肚明!一個小小宮女能礙著你什麽!你別推三阻四,直接告訴我你到底把她怎麽了?”

蕭棲遲臉上明白無誤的擔心和對沈江蘺的懷疑像激射而出的毒針。

沈江蘺怒火更勝,口不擇言:“怎麽,你擔心我殺了她?!”

蕭棲遲直直望著沈江蘺,並未否認。

這態度讓沈江蘺如墜冰窖。怎麽,在你眼中,我便是一個如此蛇蠍心腸的人?

蕭棲遲緩緩開口:“我從未說過,但不表示不知道表哥一家命案著實蹊蹺。”

沈江蘺如同軟肋被人狠狠捏住,憤怒氣焰再撐不住傷心失望的寒涼。人說關心則亂,此刻蕭棲遲對另一個女人的關心在她眼前赤裸裸地展開。關心到甚至以為自己會殺了她?!

冷得如同霜雪浸透,冷得骨頭都在哆嗦打顫。

她昂起頭,盯著蕭棲遲的眼睛:“陛下是天下之君,若是懷疑我行為不軌,移送法辦就是,用不著在這兒猜謎!我是這後宮之主,懲處一個宮女有何不妥?值得陛下如此大發雷霆,關心護衛?便是陛下有心過問,但這乃我後宮之事,無可奉告。有我掌後宮一日,任何人休想越雷池一步!若陛下不滿,只管褫了封印,摘去鳳冠便是!”

蕭棲遲被沈江蘺這幾句話堵得啞口無言,本就擔心害怕,現在又惹了一腔怒火。他冷笑連連,連手心都涼透了。轉身拂袖而去。

而沈江蘺癱坐在榻上,強忍著沒讓眼淚掉出來。太陽穴似被鐵箍箍住,一陣一陣地發緊。還以為他不過是略動了心思,還以為他們真的不過是聊聊天而已。現在看來,她在他心裏是有一席之地的。

不是一時興起,不是隨隨便便,不是玩一玩而已。真真切切的,有地位,有分量。

季揚不告而別的那一幕在蕭棲遲心裏沈渣泛起。

那一段時間,他瘋了一樣地找季揚。甚至飛到倫敦去敲她家的門。又托朋友、同學傳話。那時候,他甚至想,哪怕不結婚了,一輩子與季揚維持男女朋友的關系。

痛過,也怕過的。

那時候,心縮成小小的一團,禁不起一點風吹草動。

為什麽這樣的傷口會被重新撕開?讓他看見,那一直隱藏的,難以愈合的疤。

他當然深愛著沈江蘺,亦記得二人之間患難與共,溫存繾綣。可是季揚,那是曾經刻在心裏的人。那是他無法抹殺的過往。明知不應該,明知愧於妻子,去仍忍不住在楚逸蓮身上看一看回憶的影子。

他是錯了。可沈江蘺為何用如此激烈的手段!

康明宮裏亮起了燈。第一次,帝後分宮而居。

——————

丞相之位仍舊空懸。陶謹的調查之事進行得有條不紊,證據越來越充分。蕭棲遲的態度亦很明顯,這一局勝了便是大功。丞相之位非陶謹莫屬。

散朝後,用了早飯。百官各回衙門理事。陶謹如很多次一樣,走進禦書房陳事。

殿裏的宮人像往常一樣恭肅,只是,似乎這兩次都未曾見過魏公公。龍腦香的味道從香爐裏傳出來,有一種奇異的鎮靜作用。這香,是異域進貢的至寶,唯皇宮獨有。

陶謹陳上一摞卷宗,開口的時候卻覺得嘴角幹澀。他微微舔了一下嘴唇,說道:“棠州生鐵查出大量虧空。實產四十萬斤,卻有二十萬斤通過水路偷偷運進了京裏。鹽帳對不上,全國各州加起來,有數十萬兩的虧空。”

“都是沈江節去巡查時做的假賬。”

陶謹的聲音有一種極力克制後的平穩:“皇後雖與沈江節不常見面。但是在南苑處娘娘常召見沈江蔓,更有書信往來。朝中一些官員常在若水齋集會。集會的名單在此。”

呈上名單時,陶謹垂著頭,也許是恭謹,也許是心虛。

蕭棲遲想起從前一件小事。好多年前了,他第一次去若水齋見沈江蘺。那時候若水齋已在京中聲名鵲起,他還以為這書齋是沈江蘺的產業,便恭維著笑讚了一句。可是,沈江蘺卻搖頭否認了。

陶謹微微擡起頭,仰視著龍座上的帝王,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道:“臣不敢隱瞞,所得證據皆已呈上。這樁樁件件所指……”他頓了一下,終是沒有說出口,只補了一句:“一切待陛下裁奪。”

他又低下頭去,眼睛微微閉了一下。龍腦香裏似乎突然多了一絲血腥味。他驚恐地睜眼朝四周謹慎一望,見無異常,才悄悄舒了口氣。

修竹院的血案了結得十分迅速。被抓的下人成了替罪羔羊,斬立決。重傷的追隨了已經死去的,再也無法開口。

整個事件無一活口。只有陶啟義全身而退。他被陶謹鎖在後院的屋子裏,嚴加看守。

蕭棲遲望著陶謹。這是追隨他打過天下的忠直之臣,是他的肱骨,是他撐起江山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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