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各自為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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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了燈,月光從窗格裏一塊一塊落在地上。蕭棲遲躺在床上,絲綢裏衣與錦被順滑得像沈江蘺的頭發。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第一次見面。在沈府的花園裏,不知為何沈江蘺回頭看了他一眼。那時,他還以為這就是對自己有意呢。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情。都是他與沈江蘺一起走過的。只是,即便現在想來,他仍是並不完全清楚她行事的用意。

她扶植自己,她爭縣主,她還經商掙錢。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與古代閨秀完全相悖。反而更像一個男人,在這個等級森嚴的社會中築起屬於自己的堅固堡壘。在一條不斷往上的權力之路奮勇前進。他一再地想,若是沒有這段情,若是二人不曾成親,沈江蘺會走到一個什麽位置才肯停下?

她最終看上的,是這九五至尊的龍座麽?

想起來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罷。帝王暴斃,幼主登基,年輕而擅權的太後自此臨朝聽政。這在歷史上並不鮮見。權勢理當催生野心,更何況,從最初,她就不是一個毫無野心的人。

他自己,是怎樣站上這位置?他從前看過多少貌合神離卻被權力捆綁在一起的夫妻?就連他的父母,為了利益與前途,明明形同陌路,卻始終不肯離婚。所謂感情,終將在權力的鐵蹄下慢慢腐朽。

話說帝王之家最無情。權力太重,利益太深,感情便日漸稀薄。

有了問鼎天下的權勢,她是不是就不再恐懼或不安?

他相信沈江蘺麽?當然是相信的。相信她對兒子的關愛,相信她對自己的一腔深情,也相信她對天下的野心。

蕭棲遲的嘴角漸漸扯開,竟然彎出了一絲笑容。

他自然記不起第一次見面時沈江蘺穿什麽衣裳。他只記得那是他穿越到古代以來見到的第一個大家閨秀。年紀雖小,卻有著現代人沒有的溫婉柔順。雖然後來與其他閨秀相比,沈江蘺的目光總顯得若有所思,周身還有一種高高在上的鋒利氣質。

後來,蕭家軍全軍覆沒。他在府中,如受滅頂之災。袍澤之情,戰場烽煙,鐵血下的情誼像穿腹而過的銳刺。那一晚,如果不是沈江蘺,他會像溺水的人,在痛苦與恐懼中慢慢闔上充血的眼。他在她清瘦的肩上找到支撐下去的銳氣和堅韌。至今,他仍記得那種味道。

她終歸,是自己中意的女人。有著他最欣賞的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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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半月,蕭棲遲未曾踏足鳳藻宮。

宮裏上下流言四起。連聽琴和寫意都急得上火,在沈江蘺跟前勸道:“娘娘何苦認真與陛下置氣?畢竟是天子,總比常人更要面子。以陛下對娘娘的情常,只要娘娘服個軟,陛下有了臺階可下,不就萬事大吉?”

沈江蘺明白她們的擔心。自己雖是皇後,到底依附於九五至尊的天子。伴君如伴虎這話她不是沒聽過。

可是,他們的兩情相悅,他的忠貞諾言,他情真意切,說:“惟爾一人,足矣,幸矣。”言猶在耳。她不願意因為他身份的改變,就從此在兩人關系裏做卑躬屈膝的那一個。

盡管流言紛擾,沈江蘺卻巍然不動。每日裏照常處理宮中事務,或去南苑理帳。最讓她不舒服的是蕭棲遲將小皇子帶去了康明宮,好幾日都不見回來。

那日正要從南苑出來回鳳藻宮,穿過一道門洞,再下幾極臺階,便是往常鳳輦候駕之處。她在前走著,身後跟了一隊宮人。所幸宮中規矩甚嚴,無一人隨便說話。她才聽見一聲遠遠的呼喚。

“母……後……”

童稚的帶著奶味的聲音。

沈江蘺驚喜回頭,一邊回頭一邊還在心裏想莫不是思子太過,才兩歲多的蕭儀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

這一回頭,卻真的看見一個步履蹣跚的小小身影。

沈江蘺喜得趕緊跑上前,一把將兒子抱進懷裏,又四處看了看,著急問到:“跟你的人呢?怎麽一個人跑來這裏?”

巴掌大的小臉上表情卻豐富得很。先是洋洋自得:“兒臣來看母後。兒臣想母後。”接著表情又轉為委屈:“母後不看望兒臣……好多天……”

沈江蘺心中一軟,笑著蹭了蹭他的鼻子,也故意委屈道:“那你怎麽不來看母後?”

小皇子著急了:“我來了……走了……”他伸出胖胖的手指指著前面:“好遠……父皇不讓來的……”

沈江蘺心中咯噔一聲。這不是蕭棲遲的行事風格。他沒理由阻止母子相見才是……

小皇子伏在沈江蘺懷裏,滿意地蹬蹬小腿,又吸吸鼻子。他動得歡快,卻苦了沈江蘺。兩歲多的小皇子著實是個結實的小胖墩,抱在懷裏,好似沈甸甸一坨鐵。

沈江蘺捏了捏他臉上的肉,笑道:“還是這麽多肉。”

小皇子一聽這話,不樂意了。嘟起嘴,一扭頭,不看沈江蘺。

“走,跟母後回宮。”沈江蘺將小皇子抱上鳳輦,安置他在自己身邊坐好,一手緊緊摟著,才令起駕。

數日未見,在沈江蘺想來,小皇子便是數日未曾吃東西一般。連聲吩咐小廚房撿小皇子喜歡吃的做了滿滿一大桌。

她抱著他在桌邊坐著,先是夾菜,夾一夾,又皺著眉說道:“照顧你的人也太不經心了,給你穿這麽多,看,一頭的汗。”

蕭儀果斷點點頭,嚷嚷著:“熱,熱……吃那個……”

聽琴趕緊上前布菜。

沈江蘺看小皇子吃飯看得太過認真,自己碗裏的東西反而未動分毫。

吃了飯,她又叫人備水收拾,是打算留蕭儀住下了。其實皇子、公主本是不同生母一起住的,但是因為只有這一個皇子,年紀又小,當初蕭棲遲特準了留蕭儀在鳳藻宮住的。

不想,洗澡的水尚未燒好,蕭棲遲身邊信任大太監李公公卻帶著皇上口諭來了。著皇子蕭儀回昭瑄宮面聖。

沈江蘺氣得雙手犯冷。什麽面聖借口!不過是不讓兒子跟自己歇宿罷了!肚子裏一把冷火燒得旁邊的小皇子都看出不對勁來,略微驚恐地望著自己母後。

這事情真的太不對了!

沈江蘺強壓心頭怒火,蹲下去,將小皇子摟在懷中,輕輕說道:“你是男子漢,又是皇子,理當比世人都堅強。去昭瑄宮一個人住就很堅強。”她貼了貼蕭儀的臉,掰開他緊緊扣著自己的手,交給了李公公。

鳳藻宮上下一時噤若寒蟬。

沈江蘺轉身向裏,放下床帳,和衣上床。

沒多久,聽琴聽到一聲召喚,趕緊進去。沈江蘺掀開床帳一角,一把拉住她:“端杯水來。”手上卻有一個紙團。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聽琴悄悄接過,便出去斷水。這不是她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往常是沈江蘺光明正大拿封信給她,叫她轉交給小廚房的采買。而采買會再轉交何人,她便不得而知,也從不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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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謹現在對朱於賦家的偏廳已經頗為熟悉。就連墻上掛的那副吳道子是贗品都叫他給看了出來。

他輕輕啜了一口茶,緩緩說到:“陛下已經對皇後起疑,而且正在部署打擊計劃……”

朱於賦正凝神聽著,等了半晌卻不見陶謹繼續往下說。他不滿地看了陶謹一眼:“計劃是什麽,想來陶大人已經知曉。”

陶謹點點頭,卻說道:“下官既然已經參與到這事情之中,便不得不為自己考慮。我如今該做的都做了,卻連幫誰做事都不清楚。若是朱大人,您能安心麽?再說,帝後反目本就是這計劃裏關鍵的一環。朱大人,除非見到幕後真人,知道下官是在為誰賣命,否則恕難開口。”

說完,陶謹拱了拱拳,一臉嚴正。

朱於賦暗恨一聲。這功勞他本想據為己有的,沒想到這陶謹如此狡猾!他壓住不滿,說道:“陶大人放心,老夫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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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回信用了三天,厚厚一封,壓在菜籃子裏帶進宮的。

皇宮裏悄無聲息地發生著改變。面生的太監越來越多,宮門守衛越來越嚴。只有南苑酒店掌櫃的分外高興,喜滋滋地說:“最近店裏客人越來越多,還都舍得花錢。小人想著請幾個會唱曲的姑娘來,保證生意更加紅火。”

沈江蘺不知道她的鳳藻宮是否已被別有用心的眼睛盯上,但她不得不小心。

信是半夜裏在床上打開看的。

事無巨細,極為詳細地寫了近一個月來朝堂上的所有流言。

大理寺派人去了陜州和棠州,抓了一批當地官員。傳言說此次貪汙受賄都是沈江節主使。

禦史進言,然而沈江節地位穩固。背後似有勢力支持。傳聞為皇後。

陜州虧空似為生鐵,傳言已流入京城。

皇宮侍衛似有變動,但具體不明。

士子中有人做女帝文章,追憶竟朝往事。

……

沈江蘺曼斯條理地折好信紙,壓在枕頭下。這枕頭還是春天時她自己親自曬幹了花瓣制成的。彼時,蕭棲遲很喜歡的。那現在,你是懷疑我弄權,還是懷疑我要謀反?

絲綢的錦被,再厚重繁覆,接觸肌膚時,總是涼的。

你說,情意千斤可抵得上權力一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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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腦的香味從珠簾後若有若無地飄出來。陶謹對這種味道很熟悉。只是沒想到,在皇宮以外的地方也能聞到。

朱於賦掀開簾子。

陶謹垂著的頭不自禁往裏一望,又迅速垂下。他的腳步顯得有些急促。

一進去,就跪下了。

“微臣……”他不知為何,後面的話卻再也說不出來。

上面的聲音和緩悅耳,像空谷間奏響的琴聲:“起來說話罷。賜坐。”

陶謹謝恩,卻不敢座。知道對上那親切又和善的笑容,些斜著身子坐下。相反,朱於賦的態度自在得多。

“朱大人說你已盡知蕭賊計劃?”

陶謹本想點點頭,猛然驚覺這反應太不正式,立刻端直了身子,認真搭到:“是的,此計劃是微臣參與擬訂的。”

“那說來聽聽。”

陶謹將禦書房中與蕭棲遲所談和盤托出。

主位上的人點頭讚許不止:“陶大人這是於社稷有大功。既然這樣,今日我們不妨就在此處,定下漁翁之計?”

陶謹詫異地滿帶感激地望向主位上的人。

那人也像看透了他的心思般,說道:“陶大人、朱大人都是我信任之人。”

陶謹更加坐立不安,說道:“下官不過略緊綿薄之力。”他又望了朱於賦一眼,等他開口說話。心中卻道,帝後反目,鷸蚌相爭,真是好一盤漁翁得利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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