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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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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江蘺完全沒有想到蕭棲遲竟會提出將永通錢莊賣出去。

“一來是現在真的不可能再有時間打理錢莊事務。”

“二來國庫並不充盈,但征戰、稅制改革,好幾件大事迫在眉睫,我需要一筆巨款。能解這燃眉之急的只有將錢莊易手。”

“三來,你我身份地位已經大變,一國帝後,不便再行此商賈之事,與民爭利。”

沈江蘺沒說話。在她所有產業之中,永通錢莊無疑是最賺錢的。這項投資就像她當初看中蕭棲遲一樣,一本萬利。而且錢莊正在擴展之中,說是日進鬥金亦不為過。更重要的是,當初錢莊設立所有本錢皆為沈江蘺一人所出,蕭棲遲與自己二八分賬,是得管理之功。

聽他言下之意,錢莊轉手所得收入是想全力投入國家之中。豈不是拿自己的身家為他的抱負填限?沈江蘺不是不願意為蕭棲遲付出,但是後期為了錢莊發展,她變賣了不少產業投入錢莊之中。若是錢莊易手,自己手頭上剩的可就真的不多了。

嫁與蕭棲遲,嫁與帝王,本就失去了政治上相抗衡的勢力;如果再沒有金錢,那沈江蘺真的就是兩手空空,身無長物,一點底氣也無。

她是曾經從雲端狠狠摔落過的人,她知道一無所有的恐懼與不安。她如何敢將所有籌碼放在一個人身上?

可是,眼前這個人待她真的是好的。

難道,以後真的就以他的寵愛傍身?

蕭棲遲見她不說話,面色卻冷了不少,心中也頗不好過。他知道,要求的多了些。關鍵是這錢莊並不完全是自己的,卻要為了自己的身份和國家之事將這錢莊賣出。說到底,沈江蘺才是錢莊老板,自己充其量算是CEO而已。而且,交易所得還不能給沈江蘺,反要投入到征戰之中。

說到底,自己不過是仗著她丈夫的身份巧取豪奪罷了。

而且,錢莊還是一個堆滿了兩人過往的地方。真要轉手,他亦是舍不得的。

“為什麽一定要賣錢莊?我們經營盈利是與民爭利,那換了人經營不照樣得掙錢?那就不是與民爭利了?”沈江蘺不願說出最深的顧慮,便抓住了這一點質問。

“因為我們不是民。易手給其他商賈,他們雖然也以此盈利,但他們是真正的民。我們是一國帝後,手上有權勢,可以開最大的錢莊,也可以辦最大的采礦廠,但我們不應該做這些。身處巔峰,手握重權,天下為之跪伏。我不是為了以此來謀取私利。”

他看著沈江蘺,一字一字地說:“我要這天下海清何晏,四海升平。我要做一個青史留名的君主。”

“要西維、北蠻納貢,海上貿易往來,要我朝成為世界的中心。我要定天下,真正的天下。”

他眼中狂熱的熾焰似乎能灼傷人心。

這樣的宏偉志向太過遠大。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又有多少能真正成就一番霸業?沈江蘺覺得蕭棲遲雄才大略,是個不凡的人物。可是不凡到能達成他想達成的目標麽?

她不知道,也猜不到。

她知道的是,這個時候,澆涼水太不識趣。這個時候袖手旁觀又太傷感情。對於帝王的要求,直接說不可不是高明的回答。

她拉著蕭棲遲的手:“陛下志向高遠,臣妾一介女流,雖然不懂,卻願意傾囊相助。只要陛下認為是值得的,那就是值得的。”

蕭棲遲感動得差點眼眶一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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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他集合三司省、戶部開會。不僅下令降低工商業稅率,對於新開張的還進行補貼。然而,會議陷入難看的沈默。

對商賈課以重稅是歷來傳統,也是國庫收入的一大來源。之前本就減免了土地轉讓的稅賦,如今連工商業稅收也要降低,國庫沒了收入,這偌大王朝還怎麽運轉?滿朝文武去喝西北風麽?

蕭棲遲揮了揮袍袖,沈聲到:“朕知此舉必將導致國庫收入大減。但只是這幾年的事情,將來工商業興起,稅源大開,國庫收入自會大幅上漲。眾愛卿不必擔心。”

眾愛琴怎能不擔心?!誰知道這工商業幾時才能興起?

鹽鐵副使朱於賦大人與度支、戶部二位大人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卻有沒有開口,只是一齊把目光都望向了三司使張大人。

三司使,翻譯成白話文就是財政部長。一國財權都在他手中,如今陛下要將稅收砍半,張大人此時不為同僚出頭還待幾時?

可惜張大人年屆七十,早就想回家帶孫子了。朝堂裏這明爭暗鬥實在不符合他只想和稀泥的性子。於是他不動聲色地轉開臉,不去兜攬下屬們面上熱切期盼實則讓他出頭摸老虎屁股的眼神。

三人見頂頭上司沒反應,又交換了一輪眼神。也交換不出一個結果來,於是都不說話。這要是輕易答應了,回頭得被同僚戳著脊骨罵。不是只有本部官員罵,國庫收入事關從中央到地方每一個官員的錢包,到時候可是得罪了整個公務員系統。

但是畢竟是陛下親自下的令,也不能當面說不好。一個個顧左右而言他。

眼見不好收場,蕭棲遲索性自己說:“你們下去參照這幾年的稅收擬定一個方案,朕再定奪。”

剛出了崇文殿,所有人幾乎都苦著臉嘆了一口氣,一些不死心的立刻圍著張大人,七嘴八舌說了起來:“大人,您一定得勸勸陛下……”

“大人,這萬萬不可行的……”

朱大人在一旁默默打起了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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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張大人家的門檻都差點被踏平。

蕭棲遲便收到了一封辭職信。張大人撂挑子不幹了。

朱大人聽聞此消息,拍了大把大腿,直嘆機會來了。除了他,三司省的另兩位副使大人也都想聞到了血腥味的禿鷲,蓄勢待發。

減稅一事像是突然被人忘記了一般,禦史們突然跳出來攻擊了三司省的三位副使大人。人人都有一本黑材料被悄悄送到了蕭棲遲手裏。

度支副使率先發難,當堂啟奏稱降低工商稅賦有違先賢聖言,商賈之業坐地起價,投機倒把,實應課以重稅以利天下。結果群臣為之叫好,人人歡欣鼓舞。

朝堂上甚至出現了擁度支副使為新三司使的呼聲。

結果一本更厚的黑材料不僅被送到了蕭棲遲手裏,還得以昭告天下。陶謹就領著大理寺的同僚親自上門慰問了度支副使大人。

三司省走了一個,倒下一個。暗流幾乎沖到了臺面上。朱大人和戶部副使一時都安靜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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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子一連多日沒曾好好見過他的母後。不過他還小,將來也不會記得現在發生的事情。

沈江蘺這幾日去南苑格外勤快。

南苑自從向百姓開放之後,亦經歷過一段冷清時期。後來因為皇家園林的噱頭,又有花樣繁多的鋪子,來的人便漸漸多了。

這些幾十間鋪子除了沈江蘺的那幾間外,其餘都租給了宮裏的宮人們打理經營。不出兩日,經營店鋪的宮人們得知了朝堂正在討論減免稅收一事。

一傳十十傳百,沒多久,京城的商販們亦都聽聞此事。生意做得大的商家們簡直是拍手稱快。但是他們沒有政治地位,再擁護也無法上達天聽。

市井裏漸漸傳唱起了歌謠,都是讚這減稅之策。

若水齋裏也開始有文人士子熱烈討論此事。還出了好幾篇辭章優美有理有據的文章。文章後的人命也隨之浮現。

輿論從星火燒成了燎原之勢。

夜裏,帝後二人舉杯對飲。

“阿蘺之策,果然神妙。”

沈江蘺淺淺一笑:“不過是些市井傳言而已。陛下才是占盡先機,原來早已安排文人士子牽制朝臣言論。”

第二日,大殿議事,蕭棲遲當眾表揚《論稅賦》一文。

再明顯不過的信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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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人在家中宴請了朝中交好的官員。連丞相尹大人亦賞臉到場。

只是這場宴席相當簡單。菜肴恰剛吃飽,談不上豐盛。亦無絲竹歌舞取樂。話裏話外,朱大人的意思是如今連宮中都奉行節儉,我們身為臣子更當上行下效。降低稅賦是為長久計。

尹丞相並未表示讚同。

朱大人便接著說:“國庫收入雖會一時減少,但是國中並無大型工事,支出不多。朱某自有辦法維護同僚利益。”他還列了幾個數據。

尹丞相這才點了點頭。在場其他人也略微放了放心。

有人添了一句:“但朱大人若坐不上三司使的位置,怕不好行事罷?”

朱大人望著尹丞相連連推辭:“鄙人年資尚淺,不敢做此想,只是一心為陛下盡忠,為同僚排憂罷了。”

尹丞相望著他笑了笑。

待戶部副使大人得知有此飲宴之事,事情已經過了好幾日。

蕭棲遲都已經找好了錢莊的買家。這一次本就是定向增發。他著人了解了京中以及南邊棠州的好幾個商賈大戶。又派人一一接觸。

這些大戶本就有銀錢存在錢莊之中,對於錢莊的業務很了解。也深知錢莊的重要。其中一位蔣久尚還自己開辦了一家錢莊,不過規模不大就是了。

他們沒想到,永通錢莊的主人竟然願意出手。

這當然是一塊讓人眼冒綠光的肥肉。

第一輪價格談下來以後,蕭棲遲向沈江蘺說了結果。

三百萬兩白銀,第一年先付一半。次年再付剩下的一半,不計利息。這還不是一家能給出的價格。而是蔣久尚聯合另外兩家,擠走了其他人,給出的價錢。

沈江蘺陸陸續續自己投入了數十萬銀白銀,中間賺的百來萬除了購置田產,存下十來萬之外,又相繼投入進去了。

這個價格也實在是豐厚的。只是與自己無關了。她看了看蕭棲遲,說道:“已是獲利豐厚的價錢了,只是不知可夠陛下開銷?”

蕭棲遲搖了搖頭:“自然是不夠的。我還有一個附加條件,交易之後,錢莊另以低息貸給我二百萬兩,十年還清。”

沈江蘺心中喟嘆一聲,打一場仗真是不容易。

“陛下看著辦就是了。我有一事,後日想離宮一天。二妹妹派人傳話說家裏老太太身子著實不好,怕是……叫我回家看看。”

“岳父他……”蕭棲遲只說了一半,沈江蘺就懂了,答道:“老太太說想見我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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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後發制人,戶部副使大人率先拿出了他們部裏降低賦稅的試行方法。

蕭棲遲看了看,力度雖然不大,但也差強人意了。

他沒說話,輕輕將折子撥到一邊,卻問了幾句不相關的話:“你在此位多長時間了?科舉是哪一科的?同年有哪幾位?”

完全是閑聊天的架勢,可副使大人的心從未跳得這般快過。臨走時,陛下那飽含深意又略帶肯定的笑容,是要提拔自己麽?

朱大人得知此事時,胸中憋了一口惡氣。嚴令屬下通宵達旦趕制了一份方案出來。

蕭棲遲卻沒看,而是說:“閆愛卿兩日前送了他們部裏的方案。朕看過,覺得不錯,不知朱愛卿的怎樣……”說著,才翻開手中折子,細細看了起來。

卻用田忌賽馬的法子,將兩個方案對比了一番。拿閆大人比較狠的地方對比了朱大人下手輕的地方。

聽的朱大人額頭汗起。

第二日又將閆大人詔去,同樣的說辭反過來又說了一遍。

閆大人本來包含希望的心一瞬間涼了下來。領會折子要重新用心寫一遍。

蕭棲遲如何不知三司省內為了三司使的位置,兩位副使鬥得風起雲湧,草木皆兵。目前看來,似乎朱大人的群眾基礎更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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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府,沈由儀見了沈江蘺,雖未行大禮,卻受了她一句“父親”。

沈江蘺心下稍安,連忙進後院去見老太太。來之前,她想過很多為何老太太一定要見自己的理由。念孫女心切?

不,老太太不是這樣的人。

托自己額外照看沈府。倒有這個可能。

數年未見,老太太真是蒼老多了。她見了沈江蘺來,一雙眼睛才燃起了些光彩,拍拍床邊,示意沈江蘺坐下。

沈江蘺連忙上前,問到:“今日可用些東西了?藥喝過了麽?”

“我這麽大年紀了,沒得到這時候還喝那些東西挫折自己。”

沈江蘺正要出言相勸,卻被老太太打斷了:“叫你來,是不知我自己還有多少日子,一些話不說,到了地下也不放心。”

這話反把沈江蘺說得有些淒涼。

“你不必傷心,人人都有這一日。我早看開了。你父親就是這麽個性子,你莫與他計較。他心裏還是掛念你自己的。我知道,在他心中,這些子女裏,惟覺得你像他。就是可惜你不是個兒子。”

“你要是個兒子,我沈府也不是如今這番局面。”

“老太太放心。我知道父親是一心為我打算,才有此態度。父女之間,哪會真的有仇?便是家中兄弟姊妹,從前都是小孩子,有些爭執,那也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自然是要互相幫扶的。”

“我知道,你向來都是有見解的。可你父親與江夔之間,是真的有解不開的仇罷。”

沈江蘺不說話了。

“不用你們說,我猜也能猜到。可這家中只有他一個嫡子。往後這家業叫誰繼承?我知道,他必是做下了不可饒恕的事情。但是他不是還會有兒子麽?我只托你一件事,把他兒子找回來,養在家中。便是不認他我也是不管的了。”

沈江蘺頗有些為難:“這事情,怕要與父親商議。”

“我自會親向他說。雖說江節亦是我的孫子,但到底只是庶子而已。沈府現在雖不是什麽高門大戶了,但也決不能叫一個庶子當家作主!”

說得急了,老太太咳嗽起來。

沈江蘺連忙舒她的背:“不急,不急,我答應老太太就是了。哪怕天涯海角也要找回來。”

老太太這才放心一笑:“這事也只有托你才辦得成。”

難得回來一趟,娘家自然要留飯。但沈江蘺心中記掛著事情,匆匆吃了,就辭別而去。

她是微服出來的,才兩輛車而已。一行人去了永通錢莊。

錢莊照舊開著。掌櫃的,夥計都沒變。掌櫃的認出她來,嚇了一大跳,趕緊上前請安問好。

“不用慌張,我不過來看看而已。”

轉了一圈,在後院飲了一杯茶。坐在那成片的窗戶下,看院中景色,與以前真是一模一樣。只可惜,就要易主了。

她靜靜地坐了會,像是打包了所有記憶。走出來上了馬車,頭也不回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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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身子怎麽樣?”蕭棲遲難得早些回來,兩人躺在床上安靜說話。

“精神還好罷。老太太要找江夔的兒子回來。說沈府不能斷了嫡系一脈。”

蕭棲遲知曉這些往事,明白沈府是絕對容不下沈江夔的。看如今這意思,是要認重孫,不認孫子了。那沈江夔算什麽?人形種馬?

“朕自會派人替你尋找。”蕭棲遲一口應承下來,又說道:“錢莊之事已經定下來,又擡了五十萬的價格。這幾日就要辦妥交割。”

“我今日還去錢莊看了一眼。從前你不在京城的時候,我一個人便常去那裏。看著很多東西都能想起你。”

蕭棲遲不禁緊緊摟了沈江蘺:“你為朕的付出,朕都記在心裏。”

“你待我的好,我也都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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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沈江蘺終於閑下來。每日便帶著小皇子玩耍,還咦咦嗷嗷地叫他說話。可是年紀太小,只會一些模糊的發音,說不清楚,倒把沈江蘺逗得大笑。

奶娘從前也是在宮裏做事的。前皇後有皇子時,可不像現在的皇後這樣,全副心神地教養皇子。不僅餵母乳,還親自帶著玩兒,哄他睡覺。她這個奶娘倒輕松不少。

玩到一半,有人呈進來一封書函。沈江蘺接過來,小皇子盯著黃色的封殼,目不轉睛地看。

沈江蘺捏了一下他的鼻子:“莫非將來是個讀書好學的?”

說著,自己走到一邊拆開信看過。然後將信紙拿到熏籠裏燃盡了。藍色火苗舔著黑色字跡。若小皇子再大些,必會認得剛剛被燒掉的“蔣久尚”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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