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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治貪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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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時分,殷夫人就帶著女兒在宮門外侯著。夏日行將結束,天亮得越發晚。彼時,東方連絲發白的跡象也無。而清晨的風帶有一絲涼意,

殷夫人與孫幼庭卻並不覺得冷。雖然她們穿得並不多。尤其是孫幼庭,一身緋色百蝶穿花衣裳掛在身上,輕若流雲。披著的白色鬥篷更是薄如蟬翼。盡管鬥篷看上去輕薄無比,卻是擋風的好衣料。這種衣料名喚“蟬翼”,至輕至薄,卻密不透風。既要上好的蠶絲,更要巧奪天工的織工。這東西,只怕拿著銀子也沒地兒買。

諾大一個孫府,也就三個嫡女各一件。其他庶女們,就算見了也認不出是什麽稀罕物。

臨出發前,殷夫人特地叮囑女兒,一定要穿這件。殷夫人攢錢之後最大的愛好就是不動聲色地炫耀。

每回在女眷集會上,她總要在身上戴幾件稀罕物。頭飾、佩戴或者衣裳,反正必須保證震驚四座。看著別人半羨慕半嫉妒,泛酸的臉,伸手撫摸她的飾品時故作鎮靜卻微微顫抖的手指。喜悅和得意在她心裏似爆炸一般。

就連此時,孫太傅已然搖搖欲墜,辭官歸故裏之時,殷夫人這炫耀的癖好仍是戒不掉。

一直到辰時,才來了兩位公公、四位宮女領著她和殷小姐去了不知哪一處宮裏的偏殿用早飯。走了好半晌才到地兒。

殷夫人體態豐腴,本就不經餓,又走了那麽多路,咬著牙,氣喘籲籲的。但在宮中,也不知這來的宮女、公公們是何身份,不敢隨意吩咐。殷小姐只得自己親自攙扶著殷夫人。

待用過早飯,先前那位公公來傳話說:“一時半刻還見不著呢,請夫人和小姐在這兒候著。”

偏殿立著幾位宮人,皆斂眉肅穆,連聲兒大氣都聽不著。受這凝重氛圍感染,殷夫人和殷小姐也不敢高聲說話,甚至連站起來走兩步都不太好意思。只是坐在桌邊,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孫幼庭到底年紀小,又是頭一回入宮,不免好奇。垂著頭,一雙眼睛卻將這殿裏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見也不比家中富麗多少。

沈江蘺也是辰時用飯。用過之後,其實也沒什麽事情。不過與宮女們閑磕牙幾句,又捧書看了會兒。故意叫殷夫人等著,只是為了端足架子,顯示天家威儀罷了。

一直到臨近午時,廚房說午膳已經備好。沈江蘺才傳令請殷夫人過來說話。

殷夫人有誥命在身,穿的是公服。進了鳳藻宮正殿之後,先請了安。大中午的走過來,她額頭上已經有了汗珠。

沈江蘺笑一笑,賜了座,叫宮女拿扇子扇著。問了幾句家中事務,才說:“怎的不見幼庭?”

這也是客套話了。孫幼庭無職,自然要等沈江蘺宣,才能進來請安。

她揮揮手,示意宣孫幼庭進來。

孫幼庭一直低著頭,餘光只瞥見鳳座上的沈江蘺身穿大紅袍服,滿頭珠翠。她趕緊上前走了幾步,然後跪下請安。

“起來罷。本宮還是第一次見你,你的兩個姐姐本宮卻都是見過的。”

這聲音不說多溫柔,卻也能讓人心裏一安。孫幼庭謝了恩,站起來,立在她母親身旁。這才看清楚沈江蘺的正面——明明親切地笑著,可那親切卻有一種自上而下的安撫。讓人絲毫不敢因這親切而隨意。

沈江蘺在上頭看著。這孫幼庭簡直就是殷夫人的翻版,只不過年輕些,清瘦些。神態、說話、語氣完全如出一轍。看她身上衣飾不凡,想起自己跟蕭棲遲說過的話,便在心裏笑了一回。都這當口了,孫家人卻仍不知低調收斂。

“我看幼庭是有福氣的樣子。”沈江蘺說著沖聽琴點了一下頭。聽琴便捧著個盒子上前。

“初次見面,送給你玩兒的。本宮知道你們府裏什麽好定西都不缺,心意罷了。”

殷夫人與孫幼庭趕緊跪下謝恩:“謝娘娘賞賜。”

沈江蘺一笑:“起來說話。你們進宮也有半日了,餓了罷?先去用膳,待下午,本宮親自領你們去禦花園裏逛逛。這時節,木槿、美人蕉、晚香玉都開得正好。還有一池子的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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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孫太傅還是沒有等到殷夫人和女兒回來。

他好不容易定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連周姨娘派人來請說話都懶得搭理,只在主院正廳來來回回地踱步。

越等越心焦,便打算叫人去宮門處找跟著夫人進宮的下人問問消息。

不想,當時跟著去的管家娘子歡天喜地回來了。她向孫太傅請了安,滿面難掩的喜氣:“宮裏娘娘見了咱們家小姐,好不喜歡!親自帶著在宮裏轉了半天,還說轉不夠,就留夫人和小姐住下了。還說後日要請其他命婦女眷來宮中為婦人送行呢。”

孫太傅一聽,半是歡喜,半是憂愁。如此一來,家裏收拾東西豈不耽誤了?府裏一應銀錢、器具都由殷夫人保管。一串鑰匙也都由她貼身收著。她不在,這可如何是好?

“娘娘還賞了好些宮裏的點心,叫奴婢帶回來,說是給其他公子、小姐們嘗嘗。”

孫太傅現在哪有心思聽甚糕點之事。府裏這些東西一日不運走,不收好,他這心,一日難安。

“你可是跟著夫人進宮的?”

管家娘子見孫太傅神色有異,卻不懂為何。娘娘賞了東西,怎麽老爺還不歡喜?她語帶驚異,答道:“奴婢只在宮門外聽候,不得入宮。”

是這個規矩。孫太傅倒是急糊塗了。他搓了搓發白的胡子,交代到:“你明日聽候的時候,找個公公傳個話,說家裏有事要告知夫人。煩請公公帶個話。我這裏寫個條子,你明日就托人帶給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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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的燈亮了一夜。陶謹還有幾個人都在這裏與蕭棲遲一道,通宵達旦地翻看從前賬本、記錄。

蕭棲遲知道,今日殷夫人已經進宮。這是他同意後,沈江蘺才請的。

那晚,他同沈江蘺說過孫太傅的事情後。

她便說道:“孫大人請辭,必是對陛下的調查之事有所察覺。寧願官兒都不要了,想全身而退的意思。此刻,他必然已經在府中收拾東西,那些貴重之物多半要提前運出京師。”

蕭棲遲點點頭,他也是慮到這點:“朕已派人去他府外監視。”

沈江蘺狡黠一笑,點著蕭棲遲的額頭說道:“偏生我從前聽聞過一件關於他府裏的事。你可知,孫府裏所有錢財都掌握在他夫人手上。據說殷夫人有好大一串鑰匙,錢財、寶貝,全被她鎖著。若是我把她宣進宮裏,留在宮中幾日。縱使孫大人想運東西出城,也無從運起。”

蕭棲遲喜得連連笑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不過這到底只是權宜之計,拖不了幾日。你趕緊定他的罪名才是正經。”

禦書房裏燈火通明。沈江蘺自己沒過來,卻已經遣人送了兩遭吃的了。不僅陶謹,蕭棲遲自己臉上也出現了疲倦之色。此刻,真的很需要一杯咖啡。

除了桌案上,連地上都擺滿了卷宗。

要辦孫太傅,蕭棲遲心中還是有頗多顧忌。若以貪汙之名辦他,倒是證據確鑿。然而牽涉之眾過廣,可能導致朝堂震動。不日祁年將率軍遠征。外有戰火,若內部再動蕩,豈不江山難穩?目前,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遠征勝利。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可以端掉孫太傅,也可以放過貪汙舞弊的百官。

若用其他名目來定孫太傅之罪。需要一個和經濟銀錢相關的,不然如何抄他的家?要他吐出一生積蓄來賠補?這個罪名若不夠有力,莫說難以對滿朝文武交代,就是宰相那裏,也得駁回。

當了皇帝,卻遠非他從前想象得那般隨心所欲。前朝時,刑不上大夫的觀念深入人心。懲辦文人官員本就不易。抄家更是了不得的大罪。終前朝一朝,被抄家的官員不過三五人而已。

雞唱三聲天欲明,蕭棲遲看著昏昏欲睡卻毫無進展的眾人,無奈地揮揮手:“都去休息一會兒罷。待散朝了再過來。”

這些人中,需要上朝的只有陶謹一人。其他人去早先預備好的屋子裏稍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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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府的管家娘子一早又來宮門處聽候吩咐。等到中午,才有這兩日管待她們的太監出來說宮裏娘娘與夫人都用過飯了,知道你們這兩日辛苦,特賜肴饌一桌。

管家娘子跪下朝鳳藻宮的方向謝了恩。卻沒有趕緊去吃飯,而是將那太監拉到一邊,掏出一個荷包:“公公請收下。我們府裏老爺有句要緊的話要傳給夫人,煩勞公公帶進去給夫人瞧瞧。”荷包底下是個信封。

“舉手之勞而已。”公公接過信,卻將荷包推了回來。

“公公千萬別客氣,也是我們家老爺的一點心意。為著我們這幾日在這裏,累公公走來走去辛苦了。”

這太監聽她會說話,便不再推辭,收了荷包。

而信自然落到了沈江蘺手裏。

從太陽落山起,孫太傅就在庭院裏走來走去,望眼欲穿似的。

紫棠色面皮,矮矮胖胖的管家娘子走進來時,他比在紅燭下看見身著薄紗,體態婀娜的周姨娘更興奮。

不料,卻是兜頭一盆冷水。

“夫人說了,她後日便回府。不急在這一時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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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江蘺果然將京城內的命婦都請到了宮裏來,說是為殷夫人餞行。

皇後親自大擺筵席,何等臉面!飲宴之時,除了沈江蘺之外,殷夫人就是第二個焦點所在。命婦們第一杯酒敬了沈江蘺之後,第二杯都敬到了殷夫人跟前。

不多時,殷夫人就喝得面色飛紅,講話都不利索了。可那酒還是一杯接一杯地來。

“怎麽,喝了王夫人的,我的就喝不下了?既這樣,我就走。往常大家還說親如姊妹,到了這兒可就見出厚此薄彼的了。”中書舍人夫人年紀雖然比殷夫人小一輪,但是因為丈夫位高權重,她自然也是受到非同一般的待遇。

殷夫人一聽這話,趕忙接過酒來:“我的好夫人,我喝還不成嗎?”

雖是女眷聚會,這酒喝得也不少。

除了殷夫人外,當晚還有幾位醉得厲害的夫人都宿在了宮中。

孫太傅又空等了一夜。

那邊廂,陶謹看著一卷外國進貢的冊子,算了半天也不對勁。

他突然一笑,三兩步走到蕭棲遲近旁,激動得差點直接去拉陛下的衣襟。

他的手指點在冊子上,由於過分克制內心喜悅,聲音直接劈叉了:“陛……陛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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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太傅終於等到了殷夫人回來。第一回,見著自己夫人,激動得差點熱淚盈眶,忙不疊地說:“我的夫人哪,趕緊收拾罷,連夜就派人送出去。你一日沒回來,為夫這心就一日沒放下過。”

“你是著急我,還是著急這鑰匙?”殷夫人拿出鑰匙串,瞥了他一眼。

“夫人也是,這麽多年還是信不過為夫。你為何不先把鑰匙送出宮來?要是送出來,這會兒寶貝們都到了安全地方了。”

“我在宮裏應酬各家命婦,哪裏論到此事來?你為何不找人傳個話?”

孫太傅一聽這話與前情不符:“我明明……壞了!”他話未說完,撇下殷夫人,一個人竟朝門外跑了去。

剛剛出了大門,還沒走出大街,便有幾個人圍上來:“孫大人,哪裏去?”

孫太傅如墜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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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魏公公親自捧著聖旨,陶謹領著大理寺的人,還有禁衛軍,浩浩蕩蕩進了孫府。

“孫季揚忝居高位,不思盡忠報國,卻私自藏匿他國進貢之物。著大理寺卿陶謹搜查取證。”

孫太傅跪著接旨,待魏公公話音一落。他雙足酸軟,竟是再無立起之力。

陶謹一聲令下,禁衛軍包圍四周。大理寺眾人入內清查。

大街上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裏三層外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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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銀二百萬,也算便宜了他。”沈江蘺手中執一枚黑子,晃晃悠悠不知該下往何處,便又問道:“當真有好幾件至寶?”

“哪有甚至寶,說出來唬唬人而已。不這樣說,哪好意思罰他那麽多?只可惜終究只是罰銀了事。哼……先放他們一馬,總有一日,朕要整頓得吏治清明!”

沈江蘺見蕭棲遲說得認真,趁他不註意,趕緊悄悄換子。

蕭棲遲明明餘光瞥見,心中好笑,也不點破,只咳嗽了一聲。

沈江蘺慌裏慌張趕緊擡頭,一臉討好地望著他:“夫君真了不起!”

也不知是不是這馬屁拍得太直白,沈江蘺惡心得自己胃裏直泛酸,竟然幹嘔起來。幹嘔幾聲,更覺胃裏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她一手捂著嘴,趕緊下榻。

早有宮人急急忙忙端了痰盂過來。

蕭棲遲手裏的棋子當啷落地。

電視劇裏都是這樣演的!

他激動得甚至忘了自己絲毫不懂醫術,連忙下榻跑到沈江蘺身邊。一把抓起她的右手,自己則摸上了手腕的脈搏處。

一摸,完全摸不出個三七二十一。便大聲喊道:“宣……趕緊給朕宣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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