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治貪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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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天下烏鴉一般黑,但凡進了官場,想兩袖清風,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古往今來,如海瑞者——位居二品,遺產卻只有幾箱破衣服,能有幾人?就算不貪汙受賄,火耗、冰敬碳敬的潛規則總得與大家一同遵守罷?

所以說,調查孫太傅貪汙受賄的證據並不難。但是,想要定他的罪也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孫太傅沒有挪用公款,他任上的帳都相當清楚明白,沒有虧空。

那巨額財產從何而來?工程回扣、拉關系枉法。其實說白了,孫太傅編織了一張極為巨大的網,只要他願意,而又有人出得起價錢,他可以安排戶部的工程,撈出刑部大獄裏的人。世交好友之間,更甚。你的兒子來我手底下工作,那把我七舅姥爺的侄兒的同窗安排去你那兒罷。

這張網,是人情,也是權力。網住了京官,乃至地方的大半官員。

不過,貪是貪得厲害了些。孫太傅卻也不是無能之人。他經手的那些工程不僅沒有出事的,相反質量還相當好,很得民心。

當陶謹把這些稟報給蕭棲遲的時候。蕭棲遲沈默了。就為官之道,就貪汙受賄,歷史還真是從未進步。

才幾日調查,陶謹帶來的便有一串串的名單,賬冊、卷宗是兩輛馬車拉進宮裏來的。所謂法不責眾,蕭棲遲看著那些名單,湧上一陣無力感。

若是一網打盡,那朝堂裏還能剩下幾人?地方官員盡數換去麽?

為了這事,一連多日,蕭棲遲都在禦書房與陶謹商討處理之法。人還是要辦的,但是不可牽涉太廣。現在還未到整頓吏治的時機。既要打掉孫太傅,又要穩定朝堂之心。

沈江蘺見蕭棲遲這幾日回宮越發晚了,臉色也不好看。便叫她自己宮裏的小廚房變著花樣地作甜點、燉湯水,送去禦書房。

連帶的陶謹也飽了不少口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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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陶謹行事也算低調,但是他調查了不出半月,孫太傅那邊就得知了消息。

孫太傅半瞇著眼睛,斜靠在花梨木百子千孫榻上。他身後是一扇十二折花梨屏風,繪的是十二節氣。

他在想,陛下此舉,到底是何用意?不可能是為了借打擊自己來清除前朝勢力。因為自打當了這勞什子太傅以來,他確實已有了養老之意。不曾培植羽翼,求甚東山再起。盡管有時候看著那些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們談論“這個人不錯,可為知縣;那個人罪不至此,革除不用就是了。”他確實吹了吹胡子,相當不屑。權利欲像一條小蟲鉆在五臟之中,滿肚子都是麻癢難忍。

奈何,他現在想插手,也無人再買他的帳。

孫太傅其實也不怕查,因為幾乎滿朝文武都曾是他的同黨。蕭棲遲當了皇帝,總還需要人做事罷?把所有人都抓了,這個龐大的帝國如何運轉?

可是,不能不防。

他即刻命人請來了夫人。孫太傅夫人娘家姓殷,已經五十開外,話不多,是個再賢良不過的夫人。但是也不能說不是個厲害的人物。孫太傅如此有錢,怎會沒有幾個妾侍?兩個妾,十餘個通房丫頭,給孫太傅生了八個女兒,六個兒子,還不算殷夫人嫡出的兩子三女。

殷夫人從不管孫太傅納妾之事,只是牢牢抓住了府裏的財政大權。不僅僅只是夫人的嫁妝,還全包括了孫太傅的所有進項——合法的,不合法的。

再得寵的妾也罷,也受老爺疼愛的庶出子女也好,都得在殷夫人手下討生活。誰人不恭恭敬敬?

殷夫人身體已經發福,再加上一張圓圓的臉,又保養得好,乍一看,真如寺廟裏佛像一般。

“你清點一下庫房裏的東西,貴重的、值錢的統統打點出來,或寄放,或運去鄉下,即刻就要做。越快越好,誰都不能透露。東西全都悄悄運出去。”

殷夫人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一聽這話就明白孫太傅必是惹上事情了。此刻不僅不急,反叮嚀到:“我看老爺這官不如不做了。告老還鄉,享不盡的清福,何必在這裏提心吊膽?”

孫太傅點點頭:“夫人說得有理。”他二十歲入京,轉眼已四十餘載。所謂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再回去時,或許真該有人笑問,客從何處來?

“夫人幫我打點五萬銀子,就當用這些買一個平安罷。”

“嚇?”殷夫人一切都好,就是把銀錢看得格外重些:“要這麽多?”

“這是要送給陛下買平安的!”孫太傅略微有些不滿,也有些肉疼——他要是不心疼錢就不會這樣死命地貪了。

“我看三萬盡夠了罷。”殷夫人伸出三個手指頭晃了晃,又加重了語氣:“三萬哪!多少人當一輩子官兒也掙不到這些俸祿。”

孫太傅自己也有些心疼,聽殷夫人一說,就道:“三萬就三萬罷,許是夠了。畢竟老夫還是有功勞在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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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棲遲沒想到,六十歲的孫太傅跟著自己到了禦書房之後,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怎麽了?太傅有話好好說。”

啪嗒一聲,孫太傅跪在蕭棲遲跟前,抽抽噎噎到:“老臣自知年紀大了,於國無用,再也不能幫陛下分憂了。”

蕭棲遲一聽這話,心裏咯噔一聲。

孫太傅擦了一把老淚:“老臣二十歲入京,為官已有三十餘載。辭別故裏更有四十餘載。這些日子,老臣父母的容顏,故鄉的一草一木盡皆入夢。他們都在叫老臣回去哪……”

孫太傅說得淒愴,又因是老淚縱橫,看得人分外心酸。

蕭棲遲一把扶起他,招手叫小太監拿了椅子過來,給他坐下:“太傅想是思鄉而已。如太傅這般,正當坐鎮朝中,怎可輕言辭官?”

“老臣自己知道自己事。年紀大了,眼睛花了,耳朵、腿腳都不中用了。縱使想為國效力,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如今,老臣只希望回到家鄉,能夠埋骨桑梓。”

話說到這裏,真有些悲切了。

蕭棲遲原地踱了兩步,千算萬算沒算到這老狐貍會辭官。若人一走,家就不好抄了。誰知道他把東西都藏哪兒去了!

孫太傅偷偷打量了蕭棲遲的臉色,又接著道:“老臣臨走之前,還有幾句忠言想勸慰陛下。”

人說忠言逆耳。可孫太傅的忠言也太好聽了些。

“陛下天縱英才,為江山社稷操勞,但也要時刻以身子保養為要。陛下康健才是社稷之福。老臣這一走,再不能輔佐陛下,再不能報答陛下君恩……只有一生為官,攢了三萬銀子,願意全部捐給國庫,為黎民百姓之用。”

蕭棲遲大吃一驚,連連推辭:“這如何可以?你一生積蓄,自然用來養老。”

“老臣年過六十,活不了幾年了。再說兒孫自有兒孫福,老臣也管不了。去了鄉下,更是沒有花錢的去處。就當是老臣為百姓,為陛下所盡的最後一份心意罷。”

這一出孫太傅演得實在是太好了。蕭棲遲當場就感動了,這樣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在自己面前哭得涕淚橫流,真是無人不動容。

他就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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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孫太傅感激涕零又依依不舍地走了出去。

直到回到鳳藻宮,沈江蘺問了一句:“今日可好?”

蕭棲遲沖口而出一句:“我草!要是有了那老狐貍,老謀子再也不怕得不了奧斯卡了!”

沈江蘺瞪大了眼睛瞧著蕭棲遲,像看天外來物一般。

蕭棲遲頹喪地倒在榻上,懊惱萬分。從來只有他忽悠別人好罷,幾時這樣被別人忽悠過啊!三萬兩!多是挺多的,但自己一國之君,怎能被三萬兩就打動了?

雖然自覺丟臉無比,他還是揀重點對沈江蘺說了一遍。

沈江蘺噔噔噔跑過來,在蕭棲遲頭邊坐下。摸了摸他的頭發,安慰道:“沒事,臣妾幫你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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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孫太傅回到家裏,安安穩穩地泡著腳,一邊暢想著未來鄉村生活藍圖,一邊對殷夫人說:“雖說陛下準了我辭官,但是你該清點先運走還得加緊辦。操勞了一生可不能就這樣竹籃打水一場空……”

夏公公帶著聖旨來了。

孫太傅的褲腿都沒來得及放下,就一溜煙跑出去接聖旨了。

宣的卻不是他,而是殷夫人。

夏公公笑容滿面,和和氣氣說道:“皇後娘娘說了,孫太傅要辭官歸故裏,往後也見不著夫人與小姐了。宣她們進宮話別的意思。”

孫太傅一顆懸著的心又重新放回肚裏。

殷夫人嫡出的兩個女兒已經嫁人,只有幼女才剛十五歲——這是殷夫人四十歲那年生下的,愛若掌上明珠。她笑著道:“幼庭剛好進宮見見世面。”

底下還有三個年紀也適合的庶女。但她只字未提。

孫太傅想著以後怕是再難有進宮的機會,要把其他女兒也都帶去,尤其是周姨娘所出的幼方——回頭要是周姨娘得知了,又有的跟自己鬧的,便說:“我看幼方姊妹也不錯,不如夫人一起帶去。”

殷夫人斜著眼掃了他兩下,假作沒聽到,徑自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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