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圖書館碰見宋勉，是言嵐沒有想到的。

言嵐早已經習慣每天化妝出門，而且畫得越來越厚。剛開始她是想要看到一個更好看的自己，後來是想要遮擋住因為熬夜的憔悴，現在只是習慣。她覺得一旦化了妝就像戴了面具一樣，可以給其他人呈現更好的自己，至於這層面具下的真實面孔，自己知道好，不必展現給每個人看。

宋勉看到她也很意外，忙過來和她打招呼。言嵐抱著借來的書，客氣地和他說著話，又給了他指了指他想找的書。

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同遇見專業裏的其他同學一樣。

兩個人在大廳裏道別，快要走到大樓梯拐角處的時候，言嵐聽見宋勉在後面叫她，不止一聲。但她沒有回頭，拐個彎繼續往上爬。

只是在轉過去的那一瞬間，她看了一眼宋勉。

只是一眼，停不下上樓的腳步。

晚上剛出圖書館不料下起了大雨。言嵐沒有帶傘，站在圖書館門口。身邊的人一一散去，最後只剩她一個人。言嵐無奈，只好抱著書包沖進大雨中。跑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還能聽到雨水滴在地板上的滴答滴答聲。

鏡子中的自己，花掉的眼影順著眼角流下來，早上剛吹好的頭發早已不像樣子。言嵐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忽然笑了。如此狼狽的樣子最終還是只有自己看。

所謂的人生路，始終都只有自己一個人，其他人或許能夠陪自己走一段，但是總會離開，生離死別，悲歡離合，都是人生常態。這場宴會，有人會退場，有人會與你碰杯，但無論誰來誰去，你都會坐在那裏，看觥籌交錯，看曲終人散。

你最好的樣子會有很多人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但最狼狽的你，只有你自己看得到。

晚上在外面閑逛到都快睡覺的時候，言嵐才回宿舍。一開宿舍門，就看見俞升榕站在常念的床邊，覺得奇怪，過去一看常念在床上打滾喊痛。

其他人還沒有回來，宿舍裏只剩言嵐和俞升榕.。

言嵐覺得不妙，扶起常念下樓去校醫院。可因為太晚，馬路上連校車都沒有、言嵐咬咬牙，直接就背著常念往校醫院跑。

言嵐屬於女生中力氣比較大的，常念又比較瘦，所以她背起來不是很費勁。但是言嵐再怎麽樣也是個女生，畢竟力氣有限，不一會兒她覺得很累，但是常念一直在喊痛，她又不敢耽誤，只能一個勁兒地往校醫院跑。

隨之來的俞升榕把需要的學生證醫保卡拿出來，兩個人忙活了半天，常念才安睡地輸著液。

言嵐累得不行,坐在輸液室外面的長椅上擦著汗，不時地看著裏面的常念，看了好幾次才放心。校醫院的走廊靜悄悄地，除了偶爾護士的腳步聲之外，走廊盡頭隱約還有女生打電話的聲音。

不知什麽時候，俞升榕坐到言嵐身邊，言嵐的身子不由地顫了一下。

“我給你打了很多電話，也發了很多消息。”俞升榕的聲音還是那麽溫和。

“我外公去世了，很多事情，忙得不行。”言嵐雙手握著搭在腿上，眼眶裏有些濕潤。

“對不起。”

“沒什麽。”言嵐輕聲說出這三個字之後，兩個人之間又恢覆了安靜。

“每天晚上這樣打電話，你也很辛苦。喜歡一個人太累了。” 言嵐看著走廊盡頭那個女生不禁感慨，

“我以前想著，我們可以永遠做好朋友的，你對我好，我感激你，也會對你好。”言嵐想到大一時候自己在畫室裏熬通宵，一邊哭一邊畫，俞升榕坐在自己旁邊陪著自己，給自己遞紙巾，鼓勵自己不要放棄。當時的言嵐想著她這樣對自己好，自己也要一直對她好。

俞升榕順著她的眼光看去，低下頭，輕輕地說：“我不該把脾氣發到你身上，讓你難過，對不起，言嵐。”

言嵐一直看著那個女生的身影，沈默著，一句話都沒有。她想起之前在醫院的時候，有的時候外公也是這樣，一個人在走廊盡頭打轉，習慣性地想去兜裏摸根煙，看到送飯來的言嵐，他只是笑笑，有些尷尬地說：“房間裏太悶了，出來轉轉。”

最後的幾天外公太虛弱了走不動，言嵐看到他抓著床邊艱難地想要坐起來，趁著爸媽他們在堂屋裏商量事情，悄悄地對外公說：“我背你出去看看。”

外公勉強地笑了。言嵐知道他不覺得自己能背得動，二話不說就蹲下來。外公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趴在她的背上。外公做了兩次胃部手術，還有一次淋巴手術，瘦了很多，言嵐仿佛都能感受到背上被什麽東西硌得慌.

走到門口，言嵐不敢走出去，怕外公受不了外面的天氣，只是站在門口打開紗門讓外公看院子裏的花花草草。

外公家的院子很大，還有個小花園。夏天的時候言嵐和表哥表弟他們喜歡把席子鋪到院子裏，睡在上面看星星。外婆總是在旁邊給她們扇著蒲扇，生怕蚊蟲咬到他們。

言嵐記得，那個時候天上有好多好多星星。

看了一會兒，外公才開口，輕輕地說：“我最對不起你爸媽，你家為我這個病操心最多。”

言嵐不說話，生怕一開口外公就聽出來她的聲音在顫抖。

“嵐嵐，別讓你爸媽被人欺負了。”

言嵐已經很多年沒有和外公這樣單獨相處過，她抓著紗門邊，默默地留下眼淚。她想起逢年過節的時候，外公給自己和妹妹紅包，也是遞過來就走，一句話也沒有。

“嵐嵐，你要開心一點。”外公的聲音越來越小。言嵐知道他累了，趕緊回去。給他蓋好被子準備出去的時候，窗邊好似有一道身影，可卻一下子消失。

“沒有什麽對不起的，你開心，我開心，就很好。”言嵐繼續看著那個女孩，輕輕地說。

言嵐想起外公火化那天，火化之前，家人看他最後一眼的時候，外公仿佛睡著了一樣安寧，之前的病痛都不再存在。望著外公身上的新衣服，言嵐的淚水一下子就出來。那還是她拎回家的。

她從來沒有給外公買過新衣服，不曾想自己手上給外公的第一件新衣服會是這件。

言嵐拉著妹妹，給外公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輕聲說：“外公，你走好。我會開心的。”

她會努力地開心生活下去的。

晚上言嵐去拿洗好的衣服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叫她，順著聲音一看，原來是宋勉。

宋勉把手裏的東西遞給她。

她笑著說：“以後有什麽東西，自己遞給那個人吧。” 宋勉楞了一下，搖搖頭，“這就是給你的。”

“之前的那些評優，你的票也給了她吧？” 言嵐看著宋勉身後的路燈，昏暗的燈光像極了鈉燃燒一瞬間的光芒。

“我知道的，你們眼裏，她永遠是那個被選項，我永遠是備選項。”她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跟宋勉說，“但其實每個人都在選，選過了就不會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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