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念身體好了以後，嚷嚷著要請言嵐和俞升榕去吃飯。三個人在學校門口的燒烤攤點了一大幫吃的，又因為心情好，一個人開了一瓶啤酒。

“我最佩服你，明明那麽討厭這個專業，卻還是走到今天。”常念咬了一口烤魷魚，嘟囔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言嵐笑著喝下一大口啤酒，擦著嘴巴笑，笑著笑著忽然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

俞升榕和常念都沒有看過這樣子的言嵐。在她們眼裏，言嵐永遠都是笑嘻嘻地，說話慢慢悠悠。因為說話慢，在匯報的時候經常會被老師要求快一點。可一旦快起來，言嵐就會結巴。因為結巴，所以心急，卻會更結巴。

因為這個，言嵐再也不願意跟老師交流。即使老師不明白她的設計意圖，她也不會多說什麽。

把所有的話關在齒間。

“去他大爺的規劃。”言嵐擦了擦臉，舉起酒杯，大叫一句。

許是沒有見過如此直接了當的言嵐，俞升榕和常念都驚住了。言嵐抓著頭發，托著腦門又喝下一大口啤酒。

她想起父親送自己去學校填志願的那天，在學校門口，父親和朋友家女兒熱情攀談的場面。

那個女孩，考上了父親母校最好的建築系，成為父親的同門師妹。

而言嵐，站在一旁，把手裏的志願表草稿握成一團，咬著嘴唇不說話。

“他們永遠都不承認我做得好。”言嵐晃著手裏的半杯啤酒，笑著說，“我讀理科班，學規劃，可在他們眼裏，我還是做得不夠好。”

“我以為我讀他們想要的專業，走他們想的道路，他們就不會爭吵，不會相互指責。可我錯了。我察言觀色地走到今天，才發現，其實所有人都在利用我，我的父母利用我的孝順和責任心，那個誰，利用我，把他真正的心意藏起來，接近那個人。”言嵐笑著擦擦眼角，看著俞升榕, “你也在利用我，利用我的感情，想要把我推過去，來消除心裏所謂的辜負感。”

俞升榕拿著羊肉串的手抖了一下，神情覆雜地看著言嵐。

“我試著對所有人好，就怕被扔下，可所有的人都把我當好欺負的傻瓜，其實我什麽都知道，但還是想試試，就試一把。”言嵐將額頭靠在桌子上，喃喃自語。後來她不知道自己還說了些什麽，只覺得腦袋越來越沈。第二早醒來的時候已經趴在自己的小床上。

那天以後，誰都沒有提起當晚的事，言嵐和俞升榕之間似乎又回到了從前一般。

但言嵐還是喜歡一個人往圖書館跑，一個人在外面閑逛。

學校的足球隊今年難得地進入總決賽，簡直是近二十年的最好成績。球賽還沒有開始，學校的主幹道上就開始了花車□□。

不像正規的花車□□，學校組織的這個是用的校車。她們平時總說自己沒坐過敞篷跑車，但是有敞窗的校車，一樣的透風涼爽。

晚上剛出圖書館，言嵐就莫名地加入了花車隊伍。一個不認識的女生還給了她煙火棒。言嵐一下子開心起來，跟著眾人舞動著。

大家不知道最後的球賽究竟是會贏還是輸，但是走到今天已心滿意足。

玩得正開心的言嵐一轉頭，卻看見了宋勉的影子。

人群還在朝前方湧動，言嵐無法停下腳步，只好向前。

等到她好不容易沖出人群想要回宿舍的時候，卻被宋勉拉住。

言嵐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低著頭一路都在踢石子。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言嵐剛要說再見，沒想到宋勉先開了口：“你真的是個很好的女生。”

言嵐定定地看著他。

“我真的努力過，”宋勉一把彈走了停留在言嵐頭頂的飛蛾，“喜歡你。”

“你是努力過，”言嵐不由地往後退了一步，“忘掉她吧。”

言嵐只是笑笑，說了再見就往回走。

努力過。

那個時候，陸依安對言嵐說，我努力過，忘掉她。

今天，宋勉跟她說，我努力過，喜歡你。

其實都是一樣的，他們都想要努力地忘記一個人。

他們不知道，努力地忘記，又痛苦，又漫長。

而且，他們做不到。

經歷過的點滴會刻在人的記憶之墻上，無論多努力地遮蓋，都只是徒勞。等到很久很久之後，任風吹雨打，塵埃滿墻，烙印依舊還在。

你明白痕跡還在，但是不會再努力地對他做什麽，經過的時候只是看看笑笑，繼續往前走。

就像言嵐對陸依安，從小到大的每件事她都沒有忘，只是不在意了。

調研的時候，言嵐覺得曬，一個人坐在薔薇花前坐著。言嵐一曬臉通紅通紅，又加上她的唇色淺，看起來很像生病的樣子。組員和室友一個個挨個來問她是不是不舒服。言嵐搖搖頭，解釋說自己只是覺得太曬有些不舒服，讓他們先去測繪，自己休息幾分鐘就去做事。

她一邊用本子扇著風，一邊喝水。不知什麽時候，宋勉坐到了言嵐旁邊。言嵐拿著水杯的手一下子僵硬地動不了，但她還是勉強喝了口水，擰緊杯子準備去測繪。

不料宋勉忽然遞給她什麽東西，言嵐一看，原來是第一次他給自己的那種巧克力。言嵐只覺得嗓子眼忽然發膩，輕輕地搖搖頭，宋勉一楞，言嵐抱著杯子，低頭看著地上微動的樹影，努力地平靜著說：“我不喜歡吃巧克力，一直都不喜歡。”

看著宋勉的手一下子縮了回去，言嵐挺起背，看著正在測繪的同學們，瞇著眼又說了一遍：“我不喜歡吃巧克力，一直都不喜歡。”

言嵐隱約加重了一直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覺得原本堵著的心好似一下子通透起來。兩個人這樣靜靜地坐著，言嵐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慢慢地說：“前段時間的風言風語，你很困擾吧。”

還沒等宋勉說什麽，言嵐接著說：“是我不好，把你和俞升榕都拉到這莫名其妙的輿論裏，希望我和俞升榕能繼續做好朋友。”

“希望你和她也是。”言嵐轉過頭看著宋勉，笑著說。

宋勉低著頭，手裏握著那枚巧克力，“那我和你呢？” 在他話還沒說完，擡頭只看見言嵐跑著去找組員，言嵐背著的紅書包在陽光下很耀眼，書包上掛著的小熊快樂地跳著舞。

言嵐聽到了宋勉問自己的那個問題，但是不想做任何回答。

被人喜歡是一種運氣，有了這種運氣要說謝謝，沒有的話也只能繼續走。

和宋勉之間似乎也回到了從前。偶爾在學校遇見，言嵐可以平靜地和他打招呼。在畫室裏兩個人也可以像以前一樣討論作業。

因著這個，專業裏各種奇怪的謠言也停了下來。

不久的將來，他們會有新的話題討論的。

這天言嵐從畫室出來，正好碰上市俞升榕和宋勉討論完小組作業準備去吃飯。言嵐本不想跟他們一起，但耐不住俞升榕的再三哀求，心軟改變想法，還是和他們兩去吃飯。俞升榕想要去吃餃子，宋勉點點頭。言嵐跳上跳下路牙石，思緒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等著上菜的時候，俞升榕的男朋友給她打電話，她猶豫了一會，還是拿起手機就往外面走。言嵐低頭一笑，準備倒杯水喝，卻不料看見宋勉正盯著打電話的俞升榕看。俞升榕背對著他們站著，全然沒有看到這些，而宋勉，只是盯著俞升榕看，自然也不會顧得上言嵐。言嵐喝了一口水，晃著杯子，想到上次看到宋勉如此認真的神情，還是別人開他和俞升榕玩笑的時候。

都是可憐人。言嵐這樣想著，喝下一大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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