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的夏天一向來得快，去得也快。如果人的感情也是這樣，世上該少了多少癡男怨女，愛恨情仇。天氣的變化來去讓人猝不及防。言嵐開始發燒。她想要在選修課的早上去校醫院輸液。雖說逃選修課是一件極為平常的事情，但言嵐還是拖著身子早早地去和老師請假。

這門課是歷史學院一個老教授教的。他扶了一下眼鏡，上下打量了一下言嵐，最終嘆了口氣，“去吧，身體要緊。”言嵐抓著書包帶，喉嚨幹得擠不出一句話，只是客氣地跟老師鞠了個躬表示感謝。

經過樓下時，言嵐瞥了一眼鏡子，大致明白了剛剛老師的嘆息。她的臉紅得仿佛熟透了的西紅柿，再多過一秒就會漲破了皮。

早上校醫院裏的人很少，也很安靜。除了走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就是外面馬路上的車聲。醫生好心，讓言嵐去病房裏躺著輸液。言嵐再三感謝，一出醫生辦公室就看見宋勉在外面站著。

言嵐暈暈乎乎的，沒有平日裏和宋勉在一起時努力找話題聊天的熱情，只是懶洋洋地問了個好，就抱著自己的書包跟護士走。

沒過多久言嵐就睡著了，等到她醒過來的時候，護士來給她拔針。大概是想要安慰言嵐，護士笑著說：“你男朋友真好，一直坐在外面的長椅上陪著你，剛剛才出去，說是給你買吃的。” “啊？”言嵐按著棉球，不知道護士在說些什麽。

正當此時，宋勉提著什麽東西進來。護士對言嵐使了個眼色就端著托盤出去，言嵐一點力氣都沒有，說不出話。

“你好點了嗎？”宋勉走到床邊，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問言嵐。

言嵐點點頭，起身想要回宿舍。宋勉連忙把買來的東西遞給她，言嵐看了看眼前的手抓餅，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湧。但她壓抑住這股湧流，接過來再三道謝。

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們經過操場。正是中午，很多人剛從食堂和美食城出來在操場上散步。不知為何，宋勉忽然停下腳步。言嵐覺得好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沒看到什麽稀奇的場景。

“你看他們，多開心。”宋勉低沈的聲音裏，夾雜著幾分自嘲。

“我們不開心嗎？”不知為何，言嵐脫口而出。

聽到她這樣說，宋勉很驚訝，轉過臉來看著言嵐。言嵐倒是沒什麽，繼續說：“因為那個女生你就不開心嗎？那個女生現在幸福嗎？”

宋勉不知道她這話什麽意思，不過還是點點頭。言嵐輕輕地笑了笑，提著腳下的石子，“她幸福，你為什麽不開心？”

“因為她的開心，和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言嵐想起最後一次在小區裏看見的陸依安和他的新女朋友，兩個人開心笑著的模樣，不由得感慨：“和你沒關系又怎麽樣？難道要她天天哭喪著臉你才高興嗎？”

“可你怎麽知道她和我在一起不會高興？”

“因為她不喜歡你，讓你天天吃你不喜歡的東西你高興得起來嗎？”言嵐漲紅了臉，不知道是因為情緒激動還是發燒的緣故，“人都有自己的快樂來源，你不是她的快樂來源，但你會是別人的開心來源。”

“你……”宋勉憋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麽來，只好先走。

言嵐頂著漿糊一樣的腦袋走回宿舍。俞升榕才起來，還在陽臺上刷著牙。言嵐把手抓餅掛在俞升榕桌前的掛鉤上，爬上了床就睡著了。

等她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宿舍裏一個人都沒有。窗簾把陽光遮住，屋子裏一片昏暗。言嵐覺得嗓子幹，下床來喝水，發現宋勉給自己打過電話。她喝了一大口水，回電話給他。她沒什麽精神說話，只是聽。

等到她緩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坐在美食城裏。看著面前的酸辣粉，言嵐覺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對不起。”宋勉給她倒了一杯水，低低地說。

“有什麽對不起的。”言嵐喝了一大口水，笑笑，“是我說話太沖了，我媽還老是提醒我讓我說話慢點，現在看起來她很有遠見。”

宋勉吹了吹自己的面，笑著說：“哪有，我覺得這樣的你很好。”

言嵐夾起一筷子酸辣粉，猛地吹，說不出什麽話。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宋勉問她：“這麽久了，這好像是我們單獨吃的第一頓飯呢。”

言嵐剛想說什麽，可也只是點點頭。

“以後下課了我們可以一起吃飯。”宋勉看著旁邊的路燈對她說。

言嵐嗯了一聲，只是說了再見就回宿舍。在爬樓梯的時候，她只覺得越來越累。

人在生病的時候總會胡思亂想，想著沒有這個，失去那個，生病讓人看到平日裏歡聲笑語下掩蓋的憂傷。因為健康是最大的底氣，足夠讓人的笑聲大到足以遮蓋掉所有的不愉快。

此後的日子裏，言嵐覺得和宋勉之間好像回到了最初認識時候的樣子，不鹹不淡，遇見了就一起去上課，遇不見就算。她沒有耐心再在那個路口等下去，無論你起得多早，等不來的人,他還是不會來的。

言嵐對她和宋勉之間的關系心生倦意，沒有力氣再去做什麽，每天該上課上課，該吃飯吃飯，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樣子。

可她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聽了她的講述，俞升榕有些恨鐵不成鋼，戳著她的腦袋，“你就不能說話慢一點嗎？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言嵐坐在桌前梳著頭發，嚷嚷著：“哎呀別說我了，我講話就是這樣慢不了的。”

她放下梳子，一抽鼻子，淡淡的一股梔子花香飄進她的鼻子裏。她擡頭看著靠在衣櫥上的俞升榕，無奈地說：“他心裏有人啊，我做什麽都沒用的。”

“你心裏不是也有人，還不是喜歡他。”俞升榕的一句話回得言嵐卡殼了，只能繼續梳頭發。

她恐怕這輩子都忘不了陸依安了。

可也就在一瞬間她好像又重生希望。

昨日之日不可留，昨日之人也是留不住的。既然大家都要向前看，就是老天給了她機會。

言嵐之前沒有過聖誕節的習慣，上了大學以後她才知道真的有這樣一個節日。往年的聖誕節也只是大家聚在一起吃個飯，送個蘋果就算了。今天也是這樣，可吃完飯剛回宿舍的她就接到了宋勉的電話。

下樓一看，宋勉站在路燈旁邊，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在言嵐的家鄉，十二月份已經凍得不行，有的時候已經開始下雪。可在這座城市裏，十二月是滴滴答答的餘生，刺骨的陰冷鉆進人的骨頭裏，穿多厚的衣服都是徒勞。

“謝謝你。”宋勉輕聲說。

“謝我什麽？”言嵐抱著盒子，好奇地問他。

“因為遇見你很開心。”宋勉笑笑，“希望以後也是這樣，就像你說的，我會成為別人的快樂來源。”

言嵐回去打開那個盒子，裏面是個小小的水晶蘋果，看上去很是精致，在燈光下被照的晶瑩剔透。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裝回盒子，然後放在桌角的臺燈下。她趴在桌子上，看著精美的包裝盒發呆。

日子繼續平平淡淡地向前游，言嵐已經習慣了周一晚上囤牛奶，周二上選修課帶給宋勉。

她和宋勉可以下了課一起去吃飯，發消息問對方去不去畫室，互相開玩笑，討論恐怖片，但是她依舊說不出簡單的一句“我喜歡你”。

或許，這樣就很好吧，他不知道我喜歡他，就這樣一直做好朋友，好同學。言嵐忽然想起一句歌詞，還是好朋友，比戀人長久，不能牽的手放在心頭。

這樣走下去已經很好。

總比自己的父母天天爭吵來得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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