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戲中戲(一)

關燈
西北, 大同。

這裏是大興的邊關重鎮,有道是春風不度玉門關,二月的邊塞, 冷風依舊刮骨。走在街上的百姓們裹著厚實的外套, 腳步匆匆。

一隊快馬奔入城中,揚起陣陣風沙, 路上的老百姓本能躲避。

但等看到為首之人的熟悉身影, 眾人立刻放松下來,膽子大的還跟馬背上的少女打招呼,“葉大姑娘好啊!”

有些剛剛入城的人不明所以,“那是誰啊?”

旁邊有熱心的大嬸跟她解釋,“西北侯知道吧?”

西北侯府葉家世代駐守西北, 很受當地百姓愛戴, 威名傳遍了整個大興朝,問話的人自然知道。

見問話之人點了點頭, 大嬸自豪地指了指馬背上的姑娘, “那就是西北侯家的葉大小姐!”

旁邊人聽到他們的談話,都不由看向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臉上是欽佩和與有榮焉。

“葉大小姐一身的好功夫, 及笄前一年就跟著父兄上戰場, 殺韃子,保家衛國, 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巾什麽眉……”

“是巾幗不讓須眉。”問話之人接話道。

“沒錯沒錯,”大嬸連連點頭,樂得合不攏嘴,“小老弟一瞧就是讀書人……”

她轉過頭,剛想再說什麽, 卻見問話之人皺起眉頭,一副大感扼腕的樣子,“一介女子混跡軍營,牝雞司晨,成何體統?”

大嬸聽不懂他說的“牝雞司晨”是什麽意思,但她知道這人說的不是好話,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收回去了。

“我呸,哪裏來的酸丁?”大嬸叉腰怒罵,“女子上陣打仗怎麽了?韃子來的時候,城裏男女老少全得上陣,老娘沒嫁人時還拿菜刀上過城墻呢,你這小白臉,沒經歷過打仗就別滿口噴糞!”

邊塞民風彪悍,韃子扣邊戰事吃緊的時候,老弱病殘都能抄起家夥跟韃子比劃兩下,故而小小年紀就上戰場殺敵的葉家大小姐,在邊民心中的地位很高,哪裏容得別人這樣胡言亂語?

問話的男子臉色忽紅忽白,顫抖著手指指向大嬸,“……粗俗!粗俗!成何體統!”

大嬸又呸了一句,旁邊有人聽到二人爭吵,也都你一言我一語地擠兌起男子,直說的他面色青白,最終掩面而去。

葉蓁不知道身後人的談論,她一路回到西北侯府,翻身下馬,馬鞭向後一扔,往正院而去,“娘,我回來了!”

聽到女兒的聲音,徐氏眼中不由露出笑意來。

她放下手中的繡繃,讓身邊的丫鬟準備茶水點心,自己起身到門口迎接。

看到女兒風塵仆仆的樣子,徐氏臉上的笑意又真切了幾分,“快進來。”

葉蓁快步上前將徐氏扶進屋裏,“娘近來還好?弟弟呢?可曾調皮?”

“家裏都好,你爹剛給你弟弟尋了蒙師,正上課呢。”

徐氏打量著葉蓁,語氣露出幾分心疼,“倒是你,怎麽又瘦了?”

葉蓁笑笑,“別看女兒瘦,可身上力氣大著呢,軍營裏三五個兵一起上也打不過我。”

二人坐下,徐氏將桌上的點心推給葉蓁,“廚房新做的,是金陵那便傳過來的新花樣,嘗嘗。”

葉蓁拿起一塊小點心嘗了一口,太過甜膩了些,她將手裏這塊吃了一塊就放下不再動。“娘叫我回來有什麽事?”

女兒少年老成,懂事之後就不會在母親懷裏撒嬌,徐氏又是驕傲又是遺憾。

一晃眼,女兒就這麽大了。

“蓁兒,”徐氏措了措辭,語氣小心,“娘那天去胡夫人家做客,他家嫡次子跟你差不多年紀,長得周正,性子也好,你們都是年輕人,要不要認識看看?”

“娘,”葉蓁放下茶盞,表情認真地說,“我不嫁。”

徐氏早有預料,她還想再說什麽,卻被葉蓁打斷,“娘,我不想困在後宅這片四方天,我就想跟父親叔伯兄長們一起,保我大興百姓,護我葉家威名。”

“娘知道,”徐氏看著女兒,“可這個世道,女孩子最終還是要嫁人的。”

葉蓁沈默了一下,“娘,我……”

她剛開口,外面卻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葉蓁轉過頭,不怒自威,“什麽事情慌慌張張的?”

卻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兵卒連滾帶爬地進了屋,“夫人,小姐,韃子來了!快逃!”

葉蓁騰地站起,又驚又怒,“爹爹呢?”

城外五十裏就是葉蓁父親西北侯的守軍,怎麽可能會放韃子進城?

兵卒悲憤不已,聲音似泣血:“卑職無能……將軍遭人暗算……已是……”

徐氏只覺得天旋地轉,葉蓁腦袋一嗡,渾身血都涼透了。

“那二叔三叔還有堂哥他們……”

“現在只剩二少爺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兵卒此時卻是忍不住紅了眼眶,“二少爺已經帶剩下的兄弟往城中撤,誓死守城,但這次事情蹊蹺,二少爺不知道守不守得住,他遣我來報信,護著夫人小姐和小少爺先走……”

“我不走!”

兩道聲音同時傳出,葉蓁猛地看向徐氏,“娘!”

徐氏此時滿臉是淚,但她強撐著站了起來,望著自己的女兒,“蓁兒,你護著阿榮走!”

葉蓁急道:“娘……”

徐氏長在金陵富貴之鄉,本是個最溫婉不過的女子,可自從遠嫁西北,大漠的風沙將剽悍堅毅揉進了這個柔弱女人的骨血裏,讓她不知不覺變得英勇無畏。

“我得留下,”徐氏伸手摸了摸葉蓁的臉,“你嬸嬸和嫂嫂們都在這,我不能拋下她們。但是蓁兒,榮兒還小,若是有什麽萬一,你得護住葉家最後一點骨血。”

……

韃子來得比想象中還要快。

城中已經一片大亂,城外喊殺聲震天,葉蓁騎著馬站在遠處的山坡上遠遠回望。

葉榮懵懂地窩在葉蓁懷裏,“姐姐……”

葉蓁掉頭轉身,將悲慟、恨意和著嘴中咬出的血一起咽了下去。她護著葉榮,駕馬向大同南邊的城池奔去。

金陵,丞相府。

陽春三月,春深日暖,晚風輕輕拂過屋內,留下幾縷怡人的花香。

一個身穿大紅衣裙的姑娘正倚在榻上,手上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一道聲音自屋外傳來,“灼華。”

聽到這個聲音,少女眼前一亮。她將手中的書本一扔,跳下榻,提著裙子腳步歡快地向外奔去,“爹爹!”

一出門便被訓了一句,“都是能嫁人的年紀了,跑跑跳跳的成何體統。”

話雖如此,可語氣中分明都是寵溺。

來人兩鬢斑白,長相儒雅,身著官服,正是當朝丞相尹紹謙,而紅衣少女正是他的掌上明珠灼華。

面對亡妻留下來的唯一的女兒,尹紹謙是怎麽也舍不得責罵一點的。

“我才不嫁,一輩子當爹爹的乖女兒!”灼華上前賣乖討好,“爹爹今天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尹紹謙嘆了口氣,西北軍情傳來,皇上只顧著煉丹問道,事情全都壓在他這個丞相和內閣身上了。

葉家……終究是迎來了這一天啊。

他沒有將這些事情跟灼華說起,而是含笑道:“你這丫頭,女孩子哪能不嫁人的呢?”

灼華皺起眉頭,“爹爹,是不是二皇子又來煩您了?”

尹紹謙默然不語。

自從中宮所出的太子薨逝,皇上年紀漸長,儲君之爭的暗潮翻湧不休,甚至大有轉到明面的趨勢。

如今皇上最寵愛貴妃和貴妃所出的九皇子,年紀最長的二皇子自然坐不住。

尹紹謙身為當朝宰相,深得皇上信任,說是權傾朝野也不為過,二皇子急於拉攏,想以繼妃之位為聘迎娶灼華,好獲得尹紹謙的支持。

灼華果然不是一般女子,提起自己的終身大事,灼華雖然羞澀,卻更是坦蕩。

“便是要嫁,我尹灼華也要嫁天地間最好的男子。”她擡了擡下巴,話裏滿是傲氣,隨即表情露出一抹厭惡,“二皇子是什麽東西,他也配!”

“灼華,”尹紹謙看了女兒一眼,“慎言。”

灼華撇了撇嘴,她又沒有說錯。

二皇子出身不高,生母不過是當年皇後娘娘的陪嫁丫鬟,從讀書起就在太子身後當跟班。可架不住他運道好,太子薨逝,皇後總要挑一個兒子養在膝下,跟貴妃娘娘打擂臺,自然就挑中了關系最親近的二皇子。

二皇子自此便膨脹起來,性情變得驕狂,行事愈發無道,甚至搞得民憤四起,百姓怨聲載道,全靠皇後娘娘和背後的國公府,才將種種議論壓下去。

尹紹謙又何嘗不知道這些?可二皇子背後站著皇後,若是皇後求皇上賜了婚……

想到這,他的面色不由露出一絲擔憂,灼華捕捉到了父親的情緒,心思一轉。

“爹爹,”灼華開口問道,“您覺得六皇子怎麽樣?”

尹紹謙楞住,看向自己的女兒。

“爹爹,”灼華眼中掠過一絲光彩,她擲地有聲,“嫁二皇子,不如嫁六皇子!”

六皇子府。

“主子,”一個黑衣人悄然無聲出現在屋裏,低聲稟告,“西北傳來消息,大同守住了,但是葉家除了西北侯幼子葉榮被葉大小姐護著逃出,其餘男丁全數陣亡。”

正在案前畫畫的年輕男子筆一頓,輕聲自語,“還是出手了嗎?”

“葉家一倒,西北危矣……鼠目寸光的蠢貨!”

來人不敢說話。

年輕男人很快收拾好了情緒,又問道:“雀宅那邊一切都好?”

黑衣人低下頭,“是。”

年輕男子再次動筆開始作畫,看輪廓像是一幅美人圖。“我近來不能去那兒,讓丫鬟多安撫安撫她的情緒。”

黑衣人將頭壓得更低了,“是。”

“行了,你下去吧。”

黑衣人轉瞬消失無蹤,屋裏恢覆了寂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