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十分感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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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現在,刨除他不該在他的府宅裏和重華親熱,他沒有一點對不起逝修。

他可以理智的和他講道理,也可以幫他分析。

他甚至可以嘲諷回去。

這些就是現實。

也是事實。

他沒資格也沒理由把這火氣撒到他身上來。

可是,看他這樣兒,惟公卿心疼的跟什麽似的。

那要落又不忍落下的拳頭,就像逝修曾經他的好一樣,這家夥驕傲也別扭,他嘴上不承認,但是心裏卻惦記著。

他恨不得一拳弄死他,他又下不去手。

逝修不準任何人侮辱他,哪怕只是一聲難聽的形容,一聲啞巴,謝祖德丟了條舌頭,差點把命搭裏。

逝修也曾一次又一次的舔著他覆發的傷口,明知道他的力量對自己無用,他還是耐著性子一直等到他的痛苦過去。

逝修允許他說不,接受他的拒絕,他不在他身邊,逝修還在保護著他。

逝修待他,是真的。

他冷血無情,他鐵石心腸,他否認和逝修過去的一切,可是對這個人,他冷不下來。

拳頭抖動的頻率越來越大,逝修看著因為窒息而臉透出青色的惟公卿,再想到重華臨走前說的那些話,逝修腦子一熱,這一拳還是砸了下去。

惟公卿眼看著那拳頭在眼前放大,在碰到他之前,突然向一旁歪去……

逝修這一拳,砸在了地上。

貼著惟公卿的臉,在地面留下了個深坑。

清脆的斷裂聲響起,後腦貼著的地面瞬間多出幾道裂痕,細小的石粒蹦到了惟公卿臉上,細密的疼痛感讓他下意識的閉上眼睛,這可眼瞼才闔上,他就被逝修拽了起來。

他拉著他往府中走去。

確切的說,他是拖拽著他。

惟公卿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盡管腳在拼命的踩地,可大部分還是拖在地上。

下人們嚇了一跳,但看到是逝修,就誰也沒敢靠前,而是慌慌張張的去找梅管家想辦法了。

逝修把他拽到了澡房,到地方之後惟公卿的鞋子只剩一只了。

看到他那狼狽的模樣,逝修的目光一閃,很快又恢覆陰沈。

他將惟公卿扔進了池子裏。

這是白天,池子裏沒有一滴水,裏面是磚石結構,惟公卿這下摔的不輕,可他還沒等翻身爬起,逝修扛著水缸就進來了。

澡房內有個房間是專門用來屯水的,方便主人沐浴時燒水加熱,原本的屯水槽出了點問題,逝修又一直不在府裏,這池子沒人使用,所以惟公卿也沒讓他們修,就近在裏面擺了幾口大缸。

逝修提著的,正是其中一個。

這缸兩個成年人都無法環抱,可他提的卻是輕松穩健,惟公卿就看到他跳到池子邊石臺上來,下一瞬冰冷的水就兜頭澆下。

這不是一瓢一桶,更不是淋浴頭那樣溫和的水流,這一下砸的惟公卿直接趴在了池子底部,脖子差點沒砸斷。

強大的水流砸的他直發懵,背後的重量消失後他驚惶失措的揮舞著手腳,他根本已經分不清方向,在那淺淺的水池底竟是掙紮了一會兒才坐了起來。

溺水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感覺,也是最為痛苦的一種死法。

惟公卿瞪著雙眼睛驚恐的喘著氣,他有大腦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感官及分辨能力,他也就沒發現,逝修又一次站在了石臺上。

水流再一次從頭澆下,逝修倒的很準,不管惟公卿在哪個位置,都能讓這缸水全孝敬給他。

在水流淹沒的一剎,他聽到了惟公卿的尖叫,但也只是十分短促的一聲,很快就是水花濺落的回音。

惟公卿這冷色的反應更加劇烈,但動作卻遲緩很多,他的臉慘無血色,驚異的猶如受驚的兔子。

那模樣,很招人疼。

可是逝修卻沒停下。

一缸又一缸的水澆了下去,等這池子灌滿之後,別說痛苦的掙紮,惟公卿頭朝下飄在水面,手腳浮在水中,已經不能動了。

逝修站在池子邊,漠然的看著水池中那快要變成屍體的人,過了片刻,他突然跳進水裏,一把將惟公卿撈了上來。

惟公卿已是面色鐵青,沒有呼吸了。

逝修將他拖到池邊,照著他肚子輕輕砸了一拳,逝修要是使盡全力,恐怕惟公卿身後的墻都會砸出個窟窿,就算是這很輕的一下,也超過一個孔武有力的男子,惟公卿痛苦的咳了聲,水流從口鼻冒了出來。

逝修又打了幾拳,等他呼吸順了,他才捏著惟公卿的下巴,讓他看向自己。

這是冬天,盡管這水屯在屋裏,也是寒意刺骨,只是沒有結冰罷了。溺水再加上這冰冷的溫度,讓惟公卿一個勁兒的哆嗦著,他的眼皮快睜不開了,但被遮住大半的眼瞳卻是一如既往的冷靜……

“為什麽?”

逝修想問,是他騙你,還是威脅於你,可是這些問題只是自我欺騙罷了,惟公卿手持皮毛圍領的模樣他看的真切。

還有重華的自信。

惟公卿咳了幾聲,才斷斷續續的說,“……我……想……說話。”

他能說話了。

雖然吐出的字還不是太清楚,但也能聽懂他在說什麽。

只到惟公卿的聲音,逝修楞住了,片刻之後,他有種心如刀割的感覺。

惟公卿為什麽能發出聲音,他已經猜到了答案。

這世間能這有個本事的,只有重華一人。

“……他……能醫……我……”

逝修僵直的眼瞳慢慢對上了惟公卿的眼睛,捏著他下巴的手突然收緊,指頭深深陷入惟公卿的腮部,他被他捏的連嘴都合不上了……

“不就是想要說話,你告訴我,我替你掘了他的要有,你把那一整根仙藤吃了,別說說話,你還能得到他的仙力,你還能長生不老。”逝修一字一頓,擲地有聲,這句話說完,憤怒爆發,那聲音震的整個房間都在顫動,“你可以和我說!你可以等我回來!不就是一根仙藤嗎?!不就能讓你說話嗎?!你竟然就因為這個狗-屁理由跟他……”

逝修罵到這裏,突然就罵不進去了,在罵惟公卿的同時,他等同於自虐。

逝修吸了口氣,壓下怒火,語氣重新恢覆冷漠,“你們凡人就一定要這麽下賤嗎?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什麽事情都做的出來,什麽要求都願意接受,是不是在你們眼裏什麽都是無所謂的?既然這樣,當初我還何必去爭那口氣,為你討回你的尊嚴,原來你是不在乎的,是我高瞧了你。”

那手又用力一提,他將惟公卿的腦袋都拎了起來,他看著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冷冷說道……

“你真是臟的讓我惡心。”

他被很多人罵過臟,但從沒人能給他傷害,他不以為意,他不介意背負多少罵名與羞辱,只要他能活下來。

可是現在,逝修讓他感覺到了卑微。

他瑟瑟的閉上了眼睛。

92 幹凈不了

他以為惟公卿是不一樣的。

逝修不谙世事,但凡間的人情世故他全明白。

他瞧不上凡人的虛偽卑賤,他也不屑與他們接觸。

若不是躲避重華,逝修絕對不會踏入凡人的生活一步。

在惟公卿誤入深山之後,聽到他提及重華,逝修第一反應就是他是重華派來的人。

重華對他施了那麽惡毒的咒,他每天晚上都被罵術折磨,就在他以為自己回天乏術的時候,他好容易盼來了轉機……

所以就算是重華派來的人,他也要留著用。

後來冷靜了,他發現自己想錯了。

重華不會多此一舉,他對他的咒術很有把握,就算想知道他死沒死,也只會是等咒術的時限過了之後。

重華更不可能犯如此低等的錯誤,給他任何可以脫困的機會。

這凡人,只是誤闖而已。

逝修改變了計劃。

他打算留著這個人。

他早就想過,一旦脫身就要到寬陽城去躲著,他需要寬陽城的繁華,人口越多,流動性越大,氣息就越為雜亂,他被發現的幾率就更小一些。

做出決定後,咒術就有了蘇醒的趨勢,逝修毫不客氣的拿惟公卿去解了咒。

當他結束之後,看著那遍體鱗傷的凡人,逝修的眼球一直在轉。

惟公卿很虛弱,按照凡人的方式,他應該臥床休息,可是他竟是跑到這深山來了……

就算遇不到他,也會讓其他猛獸叨了,他連只山貓都恐怕打不過。

什麽原因讓他如此……

他對著他的臉研究了很長時間,最後視線落在了那雙緊閉的眼睛上,這是咒發時逝修唯一記得的。

盡管害怕,那雙眼睛也是平靜似水。

惟公卿一直在想辦法解救自己,救不了,就自我了結。

逝修還從沒見過一個人能那麽從容灑脫的自殺,沒有畏懼也沒有任何留戀,仿佛沒辦法活了,就應該死。

理所應當。

惟公卿那會兒已經氣若游絲了,來不及多想,逝修將他帶回山洞,在他利用完之前,惟公卿不能死。

所以,他去給他找食物。

可是,在這個過程中,他總是能想起那雙眼睛,還有那異常火-熱的身體……

逝修覺得,前者他只是好奇,他從沒見過哪個凡人會有這個眼神。而後者,一定是那咒術的原因……

不過,他也是第一次交配。 雖然不是邪靈獸,雖然只是個一無是處又卑賤萬分的凡人,但那滋味,還是很不錯的……

他回去的時候,惟公卿醒了,他一擡頭就又看到了那雙眼睛……

平淡,冷靜,也很陌生,被他看著,逝修突然就火了,

然後他發現,這個凡人不太一樣。

惟公卿醒來之後,很平靜的接受了這件事。

沒有尋死覓活,也沒躲到角落裏瑟瑟發抖,或是撲上來和他玩命。

他知道惟公卿怕他,可是他還能很正常的和自己交談,甚至理智的要求讓他放他離開。

在他無心脫口一句負責,也被他淡淡的駁回。

惟公卿看似溫潤如玉,但他的淡然裏透著冷漠,幾乎不像一個人。

有時候,他那過於平淡的眼神,讓逝修覺得很焦躁。

他過分的堅強,他從來不會去乞求任何人,包括他逝修。

惟公卿會自己做好每一件事,這種堅強獨立,也是另外一種冷漠。

只要他自己就夠了,他不需要任何人。

逝修突然覺得,這個凡人挺可憐的。

他想對他好,他想讓惟公卿變得像個人。

後來,他看到他的回應,就像是蝸牛從殼子裏伸出了頭。

他被重華打傷,他需要找回他遺失的兵刃以及寒鐵爐淬煉靈體才能恢覆力量。

他那會兒不時失蹤就是在打探寒鐵爐的下落。

他找到了。

把惟公卿安頓好了,他迫不及待的去淬煉,只有這樣他才能重新與重華抗衡,才能守在他身邊不用再離開。

他嘴上不承認,可是他們心裏都清楚,逝修沒有 徹底恢覆就回來了,他想著只剩最後幾步,他回到逝府一樣可以繼續,只因為,他想見那個人……

想到過去種種,逝修對他失望透頂。

眼神轉為凜冽,他薅著惟公卿的頭發,將他拉到了水池中央。

臟了,就洗幹凈。

惟公卿身上都是仙族的靈氣,無論怎麽洗都洗不掉,那味道由內至外,充斥著每一個毛孔,每一寸皮膚。

逝修洗紅了眼,他像涮衣服一樣把他往水裏摁著,水沒過頭頂,他不管惟公卿怎麽掙紮,在他窒息之前再拎出來,然後繼續。

惟公卿的手胡亂撥弄著,濺起的水花弄了逝修一臉一頭,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像是沒感覺一般,就是看著惟公卿,就算水流進眼睛,他也沒眨一下。

反覆了很多次,惟公卿好容易恢覆的力氣又快沒了,就在逝修再一次將他往下按的時候,他突然抓住了頭頂的手腕。

逝修不動了,惟公卿扶著他的手猛的從水裏站了起來,他連咳嗽再喘,差一點他就再次昏過去了。

縱是頭昏腦漲,視野模糊,惟公卿也沒松了這手。

逝修看著腕上那被水泡白的手,惟公卿這溫度,像死人一樣。

他還在哆嗦。

惟公卿用力的咳了下,他抹掉臉上的水,彎著腰看向逝修。被人浸透的睫毛一綹一綹的向上翹著,露出他那通紅的眼睛,‘逝修,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麽 的嗎?’

他喝了很多水,從肺部到嗓子裏都是火辣辣的,像吃了很多辣椒,幹渴的不行,他本來就吐字不清,現在更是沒辦法說話。

逝修對唇語不是完全不懂,他只是沒有耐性看他慢慢的動嘴唇,以往他都是讓他寫出來或者幹脆比劃,可是今天,他沒有打斷他的話。

惟公卿又吸了口氣,這會兒已經不像剛才喘的那麽厲害,他的胸口還是劇烈的起伏著,但惟公卿的表情卻沒多大變化,就像是剛才的一切都沒發和一,他只是很虛弱而已,‘我是殺手。’

說完,他又補充……

‘或者叫刺耳,死士,總之是給人賣命的。別人把錢給我老板,老板就將任務下達給我們,他不管有多危險,他也不管要殺的人是誰,他只要成功。’

他們連狗都不如,狗惹毛了主子最多挨頓揍,而他們,只有死路一條。

‘我們是賺錢的工具,老板要考慮的只有讓我們更聽話,更厲害。我從小就接受訓練,不止是殺人技巧,還有如何拋棄人性。我不殺人,別人就得來殺我,一塊肉,我搶不到我就會餓死,為了活著,我只能殺更多人,一張床上住的夥伴,出生入死的兄弟,只要擋著我的,都得死。’

第一次看到自己滿手是血的時候,他才幾歲,那時惟公卿嚇的尿了褲子,可是他沒哭,咬牙忍住了,他知道,他只要露出一點軟弱,那下一個死的就會是他。

‘我們不是去工作,要到年齡才能上工,只要有適合我們的任務,不管多大都一樣會被送出去,十一二歲的孩子能幹什麽?很簡單,陪男人睡覺,有的男人就喜歡小男孩,細皮嫩肉,操-著舒坦。’

惟公卿早就移開了視線,他不知道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逝修是什麽表情。

他也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和他講這些。

‘會不會不甘心?會不會拼死抵抗?不可能的。因為在訓練的時候,我們早就被玩爛了,男的又能怎樣?男的更方便,緊不說,還不擔心會懷孕,隨便玩。有時候會被帶到單獨的房間,有時候幹脆拽過來就扒褲子,還有時候,大家一起來。所以我們這種人,根本不知道什麽是禮義廉恥,餓極了連個饅頭都能讓人操-一次。尊嚴骨氣什麽的,有用麽?能吃?能用?還是能當免死金牌?我就知道,我拒絕了,我一樣會被上,上到死。’

那時候,最期盼的就是被安排到任務,只要他成功了,就不用回到那個比渣滓洞還可怕的地方。

等年紀再大一點,任務做的多了,給老板賺的多了,就會有單獨的房子。

身體是自由的,心卻不是,一旦有了違背之心,有一堆人等著殺你。

‘我是很臟,你洗不幹凈的,我陪過的男人,可能比你接觸過的凡人都要多。瞧不起我?惡心我?很正常,沒有人能接受得了。可我不能為了滿足你們的道德要求,為了你們的眼光要那志氣,那是會死的。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連被人唾棄都看不到了。你說,那我何必去死呢?’

惟公卿笑了下,水從下巴甩進池子裏,濺起個小小的水花,他欣賞著自己扭曲的臉,笑容愈發變大。

他莫名其妙的來到了這個世界,可他不過是從一個囚籠跳到另外一個,他習慣了,所以面對江沐,他只求讓自己安生。

如果可以,誰又想活的這麽卑微。

‘你說的對,凡人就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我比他們更甚,只要能活下來,只要能讓自己好,我什麽 事情都願意做。’

笑容止住,他看向逝修。

‘重華說可以治好我,我唯一的機會,我怎麽可能放棄。只是陪他睡覺而已,我早就習慣了,這可比被逼著殺人容易多了,再說這又是為了我自己好。’

臨了,他又給了他一個淡然的笑。

這個笑刺激到了逝修,他一把甩開了惟公卿握著他的手。

“滾!你給我滾!”

逝修暴怒的聲音讓水面激起無數漣漪,可惟公卿卻是平靜的很。

逝修罵完了,他就默默的向池子邊走去。

他笨拙的爬上池子,帶著一身水,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逝修咬碎了牙齒。

雖然很快會長出來,但是血,還是順著嘴角沾紅了唇。

……

惟公卿是啞巴,所以大家根本沒辦法從爭吵的內容分辨原因。

逝修的憤怒他們全感覺到了,梅管家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往這邊來,可是他來了也沒用,他一樣沒辦法靠近。

直到許久之後,澡房的門開了。

惟公卿沒看不遠處圍觀的下人,不管他們用什麽 眼神看他,現在都不重要了。

這地方再也不是他的容身之所了,他得走了。

天很冷,才走了幾步衣服就開始結冰,布料和皮膚很快就粘到了一起,再待一會兒,怕是硬脫-衣服就會撕掉一層皮。

惟公卿很樂觀,至少他還有套衣服。

“主子……”梅管家追了上來。

聽到他的聲音,惟公卿頓了下,然後繼續用那奇怪的姿勢往前走著。

梅管家,逝府,逝修……

現在起,都和他沒有關系了。

手臂彎起,衣服蹦出幾個冰碴,惟公卿笑著捂住了臉。

[小劇場]

江沐:逝修你有什麽不甘心的,最無辜的是本王。

梅管家:此話怎講?

重華默默遞給他兩頂綠帽子,不知道小侯爺會不會繼續努力,現加幾頂。

逝修恍然大悟,舉起酒杯,恭敬的送到江沐面前,敬佩道:大哥!

小侯爺:……

93 冷若冰霜

手才貼到臉上,就被人一把拽了下來。

他以為是梅管家,卻不想是一身煞氣的逝修。

同樣才從冷水池子裏出來,他這會兒已經結冰了,逝修身上卻還在滴水。

水一沾地,立即凝結。

逝修以為會看到一張痛苦的臉,可惟公卿還是慣有的淡然,那張臉可謂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帶著冰霜的睫毛對著他一眨一眨的。

逝修用力一扯,惟公卿踉蹌幾步,整條小臂的冰碴都不見了。

這一下,就沒停下,在一幹下人的註視下,逝修把他拽走了。

逝修的動作還是一貫的粗魯,這次惟公卿沒被他在地上拖著,不過情況也沒好到哪去,他一路小跑,幾次差點摔倒。逝修就拎著他的胳膊,在他要摔的時候狠狠一拽,惟公卿的重心就往前偏去,躲開了跌倒的命運。

眼見著惟公卿磕磕絆絆的跟在逝修身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梅管家。

下人們很擔心,銅鎖更是瞪著雙驚恐的眼睛,裏面不知是嚇的還是心疼,蓄著淚水卻一直沒有落下。

梅管家能感覺到大家此刻的心情,他擺擺手,示意大家散去,這是惟公卿和逝修倆人之間的事情,他們什麽都做不了,也不能做。

梅管家都這麽說了,他們也沒辦法,不甘心的往那邊瞅了眼,大家只能帶著擔心各自忙活去了,沒有 多久,這裏只剩梅管家一人。

他往客房的方向看去,他昏倒在大堂裏了,發生什麽他並不知情,但是梅管家知道,重華肯定已經不在府裏了。

……

逝修沒有方向感,不過這次沒用任何人指導,也準確無誤的找回了他們的臥房。

房門被咣當一聲關上,逝修卻在同一時間頓住。

他看著床榻的方向,那眼神陰晦不明。

他指著床榻問旁邊的人,“就在這裏?”

惟公卿一怔,移開了視線。

就算沒從他的反應上察覺到什麽,仙族的氣息也充滿這個房間。

牙關一再用力,那剛剛長出的牙齒,似乎隨時都會重新斷開……

逝修把他拽到了床榻前。

“你能陪重華,也能陪我,雖然我沒辦法治好你的囁,不過我有銀子,那東西你也很喜歡吧,可比一個饅頭值錢我了,放心,我會給你很多銀子的。”逝修這話沒有一點感情,就像再增加價碼的恩客,他冷哼著移開視線,提著惟公卿的領子將他彎曲的身體拉直了,“你還欠我一次,得還。”

是惟公卿自己說的,他和出來賣的沒什麽區別。

他能接受重華,就不可能拒絕他逝修。

……

逝修看著那還在抖動的人,他很熟悉,也很迷戀。

在離開的這段時間,只要一閑下來他想起最多的就是他……

最開始他只喜歡這個身體,後來,他因為這個人更喜歡這個身體。

被冰凍過的身體失去了光澤與柔韌,冷冰冰的和屍體無異,逝修伸出了手,可還沒等碰到就觸電一般的縮了回來,那眼底也再讀不出感情,比惟公卿的身體還要冷。

“反正你也習慣了,就這麽來也不會有問題。”

被水泡過的指甲很軟,已經被他摳彎了,青筋從每根指頭蔓延,爬滿他因用力而沒了血色的手臂。

逝修的長發垂到了他的背上,擋住了他的臉,他的表情。

十個指甲斷了七個,然後整個人就脫力了。

……

他終於又一次的得到了他,可心裏卻不知是什麽 滋味,逝修索性不再去想。

這凡人溫度太低了,氣溫不會對逝修有任何影響,就算惟公卿真的是塊冰對他來說也沒什麽,只是,這溫度凡人根本受不住。

看著他盤踞著倆人頭發的背,逝修下意識的去抱他,可在距離他不足一寸的地方頓住了,他的手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

逝修退開了。

他把惟公卿翻了過來。

惟公卿看到了逝修的臉。

半瞇的眼睛與那帶著憤怒的眼瞳交匯了,可逝修很快移開視線,他不屑看他,他更不屑看到他無論何時都一樣淡然的神情。

隨手抓過棉被,逝修將他一直到頭都蒙到了裏面。

94 恩怨兩清

“我才走了幾天……”

隔著棉被,惟公卿模模糊糊的聽到了逝修的聲音。

“是你天生犯賤……你就該被這麽對待,你連人算不上……”

“你怎麽會這麽不知廉恥……還敢把這當成你背叛的理由……”

“理所應當的,你就是這樣的人,管是重華還是任何人,只要能給你想要的東西,你一樣會脫了褲子陪人睡。”

“你是個男人……”

“我沒見過,你這麽無恥的凡人,從沒有。”

逝修拿他解咒那次都沒有這麽狠,惟公卿那兩條腿都快被他拽掉了,可是被子裏的臉仍舊麻木無情。

逝修沒有破口大罵,但這些話比辱罵更甚,惟公卿就這麽聽著……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重華新游戲的玩法。

並不是讓逝修知道這件事情倍受打擊這麽簡單。

這場角逐,到現在為止,一直是重華贏了。

他也知道,重華贏在哪裏。

他是喜歡逝修,他喜歡和他在一起輕松隨意的感覺,他也喜歡那家夥別扭的對他好,還有擺出個驕傲的姿態口不對心。

他和逝修之間的感情要說形容,那就是在校園裏打打鬧鬧的小情侶,最開心,最無憂無慮,離不開彼此,恨不得天天膩歪在一起,在自己眼中,對方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

重華從逝修那裏奪走的不止是他的身體。

逝修要是知道了這件事,才會更加受不了吧。

惟公卿心裏有一道很高的圍墻,前世嘗到的東西讓他將自己保護的很好,所以他不介意討好江沐,甚至主動獻身。

江沐給了他安定的想法,就算是強加給他的,那個男人也和他再也分不開了,他曾為此努力過,不全是因為江沐,更多的,是他可以走進新生活,不同的世界。

現說比較之下,江沐比他過去的遭遇不知好上多少倍。

他一直過著人鬼不如的生活,他也習慣了。

逝修讓他重燃希望,而重華,卻讓他在無數的傷害中,找到了一點溫暖。

比起逝修的浮躁,重華更能給他安心的感覺。

經歷了初戀,熱戀,感情的高低起伏後,重華就是那個能帶給他平穩安定的人。

和重華,就是相濡以沫,相扶相知,也許不是戀人,但卻是最懂彼此,最舒服的依靠。

一開始,他還因逝修拒絕重華,可是,重華讓他沒辦法抗拒。

都是女孩要富養,不然一塊糖就讓人騙走了。

惟公卿也是。

從來都只有別人算計加害他,隨意玩弄不顧他的想法,沒人對他這麽好過,體貼入微,關懷備至。

不誇張,不做作,細水長流,沁人心脾。

他對重華動心了。

他被重華一點點打動。

所以,逝修輸得體無完膚。

這,才是重華的本意吧……

比起單純的和他發生關系,精神的背叛才是最殘酷的。

他不想讓逝修知道,這家夥太簡單,太單純,惟公卿就多事一次,他不想讓他再被打擊了。

如果沒有重華,他們可能會一直快樂的繼續下去,可是在他心裏,他還是更渴望踏實平和的生活,這個,逝修永遠不會有。

他能保護他,給他最好的一切,卻沒辦法給他想要的東西。

惟公卿以前沒想過這些,感情對他來說更是荒謬,是這兩個人,讓他走出高墻,開始期盼,開始嘗試。

只是,他這墻砌的太不牢固,他才走出幾步,那墻就轟然倒塌,將他砸死在裏面。

這樣,他這輩子都走不出那墻了。

對重華那懵懂的感情,也隨之湮滅。

……

事後,逝修把惟公卿扔在房裏,自己出去了。

他沒看棉被下的那張臉,也沒看被他蹂躪之後惟公卿現在的模樣,他心裏很清楚,惟公卿這會兒怕是都不成人形了。

他去找了梅管家。

見到他,梅管家有點意外,但沒有以往的惶恐。

他披了衣服,像第一次逝修問他惟公卿為什麽那麽疲憊時一樣站在他面前。

逝修問他關於重華的事情。

他們的事梅管家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他甚至知道很多連惟公卿都沒留意的細節,可是他什麽都沒有 說。

他只是告訴逝修,“不管多堅強的人,也會有累的時候,沒有誰會一味的想要付出,比起照顧別人,更想要的,是一個能在自己軟弱的時候給出依靠的人。受的傷多了,就更加渴望,這是人之常情,對有些人來說,效果更甚。”

逝修砸了桌子,他讓他不要廢話,直接告訴他重點。

最後梅管家還是把重華來到寬陽之後發生的事情全講了一遍,包括他在逝府的生活,只是有些細節他忽略掉了。

他說完,逝修就沈著臉走了。

他沒有回房,而是找了個月亮照不到的回廊,在欄桿上蹲了很久,等他準備走回去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屋裏現在的氣味變得混亂覆雜,重華那仙族的氣息反倒不再明顯,逝修沈著臉關上了門,他在門口站了好半天才向床榻走去。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勁。

一把掀開被子,床褥的淩亂還在,裏面的人卻是不見了。

床沿上,木榻上,還有地面,除了水漬還有斑斑血跡。

逝修的瞳孔不住的收緊,那一刻他的腦袋白茫茫一片,等他回神要往外走的時候,他發現桌上多了張紙。

他曾經嘲笑過惟公卿,但是他見過的凡人中寫字最難看的。

惟公卿一直很勤勞,人也相當認真,對任何事情都是。在他不在的這個期間,惟公卿的字變好看了。

似模似樣,飛躍的進步。

他能看到他的努力。

現在,那白紙上,留下兩個工工整整的大字……

兩清。

他們兩清了。

他欠他的都還上了,惟公卿走了。

……

換了身幹凈又厚實的衣服,可是對他來說好像沒什麽效果,他還是冷的要死,從骨頭裏往外冒涼風。

他走之前簡單的洗了下,可下面還是很粘膩,每走一步就能感覺股間滑溜溜的,逝修和重華不一樣,他那東西他吸收不了,盡管他剛才洗了,可是還是會有東西流出來。

不止是逝修的,還有他的血。

上次被逝修強來他都沒受傷,這會兒就這麽嚴重,流出來的東西都成了紅色的。

被這東西一泡,那地方更是鉆心的疼,他慢吞吞的往前中間著,那兩條腿基本不受他的支配了,哪一腳沒踩好,痛感就像電流一樣,從尾椎瞬間傳進大腦,疼的就是滿頭空白。

他很冷,但一身汗。

可表情還是沒什麽變化,看不出疼痛和不適。

擡頭看了眼天,霧蒙蒙的灰,天將破曉,這壓抑的顏色過後,就是光芒萬丈。

可他卻要在陽光灑滿大地前離開這裏。

該去哪呢?

惟公卿沒有方向。

不過,不管去哪都得繼續小心翼翼的活著吧……

他還得躲著江沐。

陌生的世界,又變成獨身一人……

所以人就不能接觸感情,他早就知道的。

沒有希望也不會有失望,現在也就不會這麽失落了。

他看到城門了。

雖然走的慢,但磨磨蹭蹭也到了,只要想做,就沒有什麽做不到的事情。

惟公卿吸了口氣,他將是今兒城門開啟後,第一個出城的人。

守門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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