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底沒有找到碧姝。

到了後半夜，碧姝被人送回了西苑。

雲遠晨已經被二夫人叫去跪宗祠，罪名是碧姝已經招認，她勾引了雲遠晨。但是她依然咬定雲遠晨並沒對她有過逾矩之舉，雲肅畢竟偏袒自己的親子，只是讓雲遠晨去宗祠跪著思過。

我在西苑看到了不成人形的碧姝，鬼差已經站在她身邊，就等斷氣。

我垂眸，裝作看不見鬼差的樣子，默默出門去。

碧姝已經要死了，讓鬼差順便多帶兩個鬼魂回去，也不是不可以。

而燕燕的身體，由於我的占用，用完後若不火化，恐怕她之後的投胎都會受到影響，我估摸著她的時間，按照地府的效率，應該還沒那麽快讓她投胎，現下火化她的遺體，應該不會有什麽影響。

隨手竟然扯了一個隱身罩罩住自己，我的氣息裏已經帶有了太多的魔性，全然不怕天庭通過我的靈識發現我。最後一次用燕燕的眼睛了。

我默默走到東苑，裏面一片祥和，大概是二夫人終於將自己的計劃實現，審問完碧姝，有些疲倦，早早歇下了。

我找到了雲遠蘿和她的兩個弟弟的房間，他們三人與他們姐姐母親的罪孽毫無關系，我就在他們的房間外罩了一個防火鐘。

心中一股怒氣緩緩壓下，全變成了萬般的激動，手指都有些顫抖。

仿佛自己終於要做一件天大的事情了。

——夕峽城的人不相信命運。

我也從不相信神魔殊途。

我想我曾經總是覺得天道二字不甚可靠，卻在今日終於理會到它的真理。

我要反抗。

在做了十八萬年囚徒後，我終於學會了如何去真正的反抗。

我要讓天庭看到，他們定下的規則，他們寫下的天命，於我，魔龍日淪——夕峽城的魔龍日淪，都是扯淡！

咬破手指，在雲遠夢房前的空地上用上古文字寫下滿滿的咒文，擡頭扯去身上的隱身咒，退後兩步。

默念火系咒語，擡頭看見天空中一團璀璨的火球落下，直直落到雲遠夢的房頂。她的房間就在二夫人寢房的旁邊，火焰有了法術加持，蔓延極快。

嗶嗶剝剝的聲音從來沒有那麽好聽。

一個值夜的下人終於發現，他看見我，大叫：“你是何人！”

我默默轉過臉去，看了他一眼，指指屋頂上的大火說：“天降神火，要懲罰那個惡毒的二夫人和大小姐呢。”

他這才註意到沖天的火光，連忙大叫跑去：“東苑走水了！”

頓時一片呼聲。

我繼續看著火球降落在二人的樓頂，直到聽到雲遠夢的尖叫。

唇邊勾起一道笑容，我雖是水聲，卻最喜歡這種沖天的火光，回想起那時在嘉冬的狐貍洞外使出的一記落日，大概也是這麽美麗吧……

不，母妃教我的落日，比這個還要美得多。

人群開始漸漸匯攏，朝著房子潑水，雲遠夢母女被我用結界困在房間裏，怎麽也脫不了身，使勁捶打著窗門，發出一陣陣鬼哭狼嚎。

看著這樣的場景我卻越發笑得歡暢，原來我的魔性已經那麽深了。

一個下人見到我，連忙抓住我的手臂，朝著另一邊大叫：“是她！她是西苑的丫頭！”

我冷冷甩開他，瞥了他一眼。

他被我的眼神看得發毛，後退兩步。

趁這個間隙，我邁步朝火海走去。扭頭看見一群人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垂眸繼續往前走，我的火向來猛烈，很快身上的麻布衣裙便被點著，火舌哧啦啦向上蔓延。

被灼人的溫度舔舐，倒讓我有種異樣的快|感。

低頭看見身下開出一朵明艷的花，小腿處一陣一陣的溫暖，漸漸聞到一股皮肉燒焦的味道。

雲遠夢的尖叫聲越發近，我走過去，拉開了她的房門。

她的房間已經被燒得四處都是光亮，她看見我，一楞神。

燕燕的眼睛畢竟是凡胎肉體，被煙熏得極為酸痛，而那雲遠夢應該也不好受，抓著我的胳膊使勁搖晃：“你是燕燕！你是燕燕！救我！”

我搖搖頭，冷聲說：“我是來送你的。”

她繼續尖叫：“賤人！我們兩個都會死！”

我冷笑，半晌才低聲道：“燕燕早就死了。”

她一楞，呆呆地坐到了地上，火舌舔著她繡紋的睡衣，倒將她蒼白的臉襯得萬分美麗。

我繼續笑：“我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你。”

她呆滯地擡起頭，火焰在她身上啃噬，發出哧啦啦的聲音，她終於木木道：“夕峽城魔女……？”

我點點頭：“我最是看不起這樣禍害遺千年的設定，便提前送你一程。”說著便退後兩步關了門。

門內半晌傳出了雲遠夢撕心裂肺的哭泣，嗓子被煙熏壞，聲音沙啞難聽。

我坐在她房間門口的石階上，看著外面的人一桶桶往房子上潑水卻不起任何作用。

最終看見了雲遠晨。

他也見到我了。表情一楞，立刻大喊：“燕燕，是不是你！”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想就算是燕燕這張路人臉，在火光的映襯下也會十分美麗吧。

這具身體已經快受不住了，我覺得我的靈體快脫出來了。便又朝著雲遠晨勾唇一笑。

接著便聽得他大吼：“燕燕——！”

我想他大概是沖破了我的攝魂咒了。

垂眸靜靜蓄力，將靈識從燕燕的身體裏破出。

聽得外面有人尖叫：“鬼啊！”

我知道他們是看見我出來了。

燕燕的身體軟軟朝一邊倒去，我終於又一次墮入了無底的黑暗。

耳邊盡是火舌接觸木質房屋發出的嗶嗶剝剝聲，屋內的尖叫已經漸漸歇聲，我擡手，火焰的聲音立刻小了下去，漸漸熄滅。

一片死寂。

整理衣裙，沿著剛才記下的路朝外走去。

耳邊突然晃過一陣陰風，一個陰沈沈的聲音問：“此二人陽壽未盡，為何在此縱火？”

我知道那是剛剛提了碧姝魂魄的鬼差，於是便朝他莞爾一笑：“不過是，最憎惡天庭所訂的綱常，想問問憑什麽由天庭制定天命罷了。”

鬼差們往往能很快探查出魔氣。

想必是發現我身上純凈的魔氣，他退後兩步，身邊的陰風輕了，鬼差也不再說話。

卻被另外一個人抓住了我的手臂。灌入耳中封澤那般好聽的聲音：“你是燕燕……？”

我搖搖頭：“不過暫借了她的軀體而已。”

他沈默了一會兒，終於像是下定決心般：“那日，你給我下咒？”

我挑了一個自認為很美的笑容給他，現在看不見他的臉，不再受那張酷似封澤的容顏的幹擾，我回答地無比平靜：“那時我還在想著要順應天意。”

“何為天意？”

他不解問。

“不過是一幫子無聊神仙弄出來的無聊玩意，便仗著此物控制蕓蕓眾生。”

“你究竟是何人？”

我不語，低頭。他死死揪著我的手臂，突然將我一拉，我的鼻子狠狠撞上他的肩膀。現在的身體比原來燕燕的高挑許多，被他這樣抱著，卻突然感覺好像回到了封澤的懷抱。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了雙手，摟住了他的腰。

他將頭埋在我的發絲中間，撫摸著我的頭發，一如幾萬年前在北冥，封澤常常會做的那樣。

我僵硬著身體，聽見他在我耳邊說：“不論你是誰，我都喜歡的是你——就算你對我用了咒術……”

眼眶突然一熱，一股溫潤的液體慢慢從眼眶裏流出，我悶聲說：“信不信神魔殊途？”

他回答：“不相信。”

這一句不相信勝過了千言萬語，不管他是洪遲還是封澤，若他歸位時能記得他曾經向一條魔龍許諾他不相信神魔殊途，那便是對我最好的安慰。

眼中的液體再也不受控制，一點一點滲出來，滿臉麻癢。

我用燕燕的眼睛哭過，那時候我看見滿手透明的淚水，那不是我的眼淚。而現在我再也欺騙不了自己，因為將我擁在懷中的是雲遠晨，他擁著的是我自己的軀體。

世界一片寂靜，好像回到了北冥只有我和封澤兩人的日子。

我捏著他的衣角，擡起臉來：“那就把這一世好好活，不要管那些上位者制定的規則，倒時你便會知曉我是誰，該去何處尋我。”

他擡手擦掉了我臉上的液體，我知道現在一定是一片血紅。沒了眼睛，我居然還能哭泣……

“只是你那時候別反悔便好。”我繼續說。

他問：“何時？”

我不答，只感覺著他胸膛的溫度，這讓我覺得無比的真實，我能夠抓住。

但是我終究還是要放手，因為他不過是這一世的洪遲而已。

於是我緩緩推開他，說：“我該走了。”

他急切問：“你要去哪裏？”

我不想再多做停留，卻也不願意他看見我雙目盡盲跌跌撞撞的樣子，於是我撥開他捏著我手臂的手說：“你要相信，你最終會知道我在哪裏。一切都有因果，而非天命。”

扯了一個隱身咒，我聽見他在喊：“燕燕！”依舊不是我的本名。

擡手再一次擦掉了臉頰上爬滿的溫熱液體，我突然覺得，魔龍日淪這才是真真正正的回歸了。

父君在我體內留下的魔龍之血，時隔十幾萬年，終於蘇醒。

連帶著天庭殺父弒母之仇，毀去心愛之人元神之恨，一並如同海嘯般將我席卷，卻又像是溫柔的日淪潭水，拍打著我，抽出我的本性，赤果果放在我面前。

天道不公，我便逆天而行！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的魔化加深了……

and謝謝重行的雷，雖然乃是26號丟的，但是因為我以為我這樣一篇小冷文沒人會關註，所以也沒去註意有誰會砸我霸王票，道謝不及時了，希望諒解。乃是我的第一次呢【霧】，愛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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