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我終於抵達西賀。一路用隱身罩罩住倒也沒有什麽大事，我這兩個月一直跟著一隊西行的商隊。西賀為人間魔界交界處，屬於三不管地區，腐敗且很是繁華，街上人魔混雜。

待入了西賀地界，我的隱身咒便無法再用，四周皆是抑制靈識的封印，但由於是在魔界交界處，周邊氣息卻絲毫沒有引起我的反感。

大街上熙熙攘攘，各種人人魔魔摩肩接踵，散發著不同種族的腐敗氣息，此乃千裏大漠的唯一一個城鎮，若要去夕峽，便再得穿過一片沙漠，那裏便是人類所無法抵達之地。

我隨商隊走了兩個月，藏在他們的貨物裏，或者坐在他們的車頂，現下不用想也知自己周身狼狽不堪。挽了長發順手作了一個男子的發髻，便開始漫無目的在街上游蕩。

兩個月我依舊沒有熟悉再次失去視力的世界。

游蕩了半日，想找個地方擦擦幹凈臉，休息一下，但是前去夕峽城刻不容緩，當務之急是找到一個能夠領我去夕峽的魔界中人。

找了一個略微僻靜的角落站定，我暗暗凝神搜尋魔氣。正巧一絲魔氣飄過，帶著略略的輕佻，我暗自待得此人從我身邊經過，便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

入手一片滑膩的肌膚。

耳邊一聲女子的驚叫：“呀！”手背被重重打了一下，我卻依舊沒有撒手，那女子嗔道：“哪裏來的登徒子！”

我趕忙斂起容色，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穩氣粗聲，作男子發音道：“姑娘冒犯了，小生想請姑娘行個方便，不知姑娘是否……？”

那女子打量了我一會兒，我可以感受到她目光在我臉上的膠著。幸好我的容貌本就長得偏英氣，現在邋裏邋遢的裝作一個落魄的男子應該還是很像。

她看了我一會兒，嬌聲說：“喲，原來是個俊秀的公子，說吧，有什麽事情奴家能做的必然幫公子做的。”

我故作忸怩了一會兒，對她露出一個自以為很羞澀的笑容：“姑娘，小生想去夕峽城，但是由於患有眼疾，不甚方便，不知姑娘可否……？”故意所有的話都說半拉子，那女子聽得，立馬一口答應：“這有何難！”

我便朝她感激一笑。

早就聽九幺講過魔界風氣開放，若是以女身出行，身旁又沒有伴兒，恐怕遇上不必要的麻煩，現在妝扮成男子，自然要輕松一點。

那女子甚為熱情，拉著我的手說：“公子怎的搞得如此狼狽！來讓奴帶你去清潔清潔！”

我連忙拱手說：“有勞姑娘了。”

那女子便拉著我的手往前走。

不多時進了一家人聲鼎沸的客棧，放一踏進門檻，她便朝店家叫：“掌櫃的，來間上房，準備好洗澡水！”說罷又喚來小二：“一壇子好酒，兩斤牛肉！”

然後便拉著我找了個座位坐下。

我心中略略一驚，那魔女倒是好客得緊。作勢要推辭，她卻按下我的手說：“公子眼盲，卻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奴，必然是緣分了呵呵呵……”說著便往我這邊坐了坐，胸口蹭到我手臂上，綿軟一片，我長相偏男子，身材也比一般女子幹瘦，更別和這種波濤洶湧的比了，她的雙手靈蛇般地攀上我的手臂，我可以隔著衣料感覺到她皮膚上灼人的溫度，一片滑膩的肌膚。想必長相也是個妖嬈的女子了，那柔軟的身體一點一點纏上來——只可惜我現在也是女身了，便不動聲色朝外坐了坐。

“姑娘同小生才相識不久，並未多做了解，不妨再了解一二，再做打算？”我正襟危坐對她說。

她也豪爽，便也坐正身體，咯咯笑開：“公子可真是不解風情之人。”

我連忙勾唇：“姑娘，若不好好了解對方，哪有風情可接呢？”

那女子見我變相推拒，卻也不惱，繼續嬌笑：“那麽，便讓奴來問問公子，也可了解一二呀。”

我頷首道：“姑娘請便。”

那女子便又笑開，聲音清脆悅耳：“公子真是有趣的人兒。”正說著，小二上了菜，她便夾了一塊牛肉到我盤中，自己倒了滿滿一碗酒，一飲而盡：“奴就喜歡公子這樣不做作的性子呢。”

說實話，我也喜歡她這樣豪爽的性格。

她接著說：“不知公子往夕峽城可有何事？”說著，她便給我倒了一碗酒。我捧著酒碗：“尋人。”

“喲，可是心上的人？”

“不過是一個故交，男子。”

她聽後，笑得更歡：“在夕峽男子同男子亦可成親，公子你這一句畫蛇添足了哦。我看公子魔氣精純，怎麽不知夕峽城的風氣！”

我一楞，不知夕峽城的風氣已經開放至斯，只能訕訕笑道：“自幼在人間長大，從未回過夕峽城，這道不知道了。”

她聽了我的解釋也是一怔：“竟然如此！”

我低頭想著如何編一個身世好蒙混過關，她卻又連珠炮似得發問：“公子又如何，落得如此境地？公子家中可還有人？那夕峽城中人是公子的親戚？叫何名字？”言罷又暧昧一笑，“這夕峽城中的男子，可沒有奴不識得的呢……” 接著便又吃吃笑了起來。

夕峽城中果然風氣開放，我心中暗想，那女子也真是個，真是個率性而為之人。

低頭默默啜了一小口酒，有些嗆人，這魔界中的酒雖然不比落遐山的那般清甜，卻別有一番滋味，嘗來醇厚爽快，讓人一股子舒爽，我從未飲過這樣的酒，便仰頭一飲而盡。才來到西賀不過半日，卻竟然也覺得自己本身即屬於這裏。總之比之落遐山和北冥，這裏雖然不夠清凈，卻要好的多的多。我雖然喜歡靜，卻並不排斥這裏的喧鬧，北冥和落遐山的安靜如同一潭死水，讓人不舒服得緊。這裏雖然鬧騰，我卻如魚得水，果然是天生的魔族。

那女子見我一口氣喝下整碗，略微吃驚了一下，但很快有替我滿上，我想魔界中人必然知道一些九幺的消息，便試探性開口，問得卻是嘉冬：“不知姑娘可識得一名叫嘉冬的男子？”

“狐妖嘉冬！”

話語未落，那女子便驚訝出聲，倒抽一口涼氣。

我點頭。

她又一次驚叫：“莫非你要找的那個人是狐妖嘉冬！”

她這話說得嗓門極大，一時間整間客棧安靜下來，頗有些劍拔弩張的氣味，嘉冬是妖，並非魔界中人，何時他在魔界那麽有名氣了？但見此地氣氛不妙，我連忙擺手，解釋說：“不不，只是想問，十七年前狐妖嘉冬曾打傷了一人。姑娘可知？”

那女子拍拍胸脯，似乎是送了一口氣說：“嚇死我了，怎會不知？那時候震驚了魔界呢。那妖精打傷的可是我們公裏的九皇子殿下！”

我一楞，這九皇子難道是九幺？我竟然不知道他是魔族皇室，於是我便又壓低聲音問：“嘉冬不是魔族？”

“他哪裏是魔族！”提起嘉冬，那女子的口氣裏滿滿的憤恨，“公子你可不知，那妖精在我們夕峽城裏是人人喊打呢！”

我便有些好奇，嘉冬確實挺討人厭的，但是我對他的討厭僅僅由於他幾次三番挑釁與我，且最後打傷了九幺，卻不想他在魔界的風評那麽差勁，便又好奇問：“為何人人喊打？”

印象中魔界同妖界一向還算和睦，聽九幺說他父親也會納妖族的小妾。

那女子冷冷說：“還不是因為他擄走了宮裏的紅珠娘娘！且九皇子辛辛苦苦去尋，竟然也被他打傷！”

我原本是知道紅珠同嘉冬之間一定有什麽往事的，聽聞紅珠這個名字，卻又下意識問道：“紅珠……娘娘？”

“是啊是啊，就是九皇子親母啊！”

聽聞此言，我如遭雷轟，千想萬想，竟然沒想到原來紅珠是九幺的生母，同想起那些年他對我百依百順，又回憶起九幺遭嘉冬打傷肉體受損時，那聲龍吟，以及他與我極為相似的容顏……原來紅珠竟然和他是母子關系，那我同紅珠，我同九幺之間又算什麽？

我一時間陷入怔忪，那女子猛推了我一把，吃吃笑道：“公子好壞，奴在問你話呢，怎麽不答？”

我連忙羞澀一笑，道聲抱歉。那女子便又將一碗酒遞到我的唇邊。一股子糧食的味道刺進我的鼻腔，我乖乖接過，一飲而盡。那女子便又貼了上了，掏出一條香味刺鼻的牌子拭了拭我的唇角，嬌聲問：“公子可是來尋誰的？”

我想了想，九幺既然是皇子，又在魔界似乎挺受歡迎的樣子，便放心地說出了他的名字。

“小生要尋的人名喚九幺。”

原想著那女子聽了是九皇子的名字，必然會乖乖幫我，但不料那女子卻說：“九幺？這名字還真……”略略停頓，似乎是在極力思索，半晌接著說，“真的未聽說過。十七年前狐妖只傷了九殿下一人，且自己也身受重傷，可九殿下的名諱……”說著便換了一種甜膩的語氣，仿佛在呼喚自己的情郎：“叫，叫白崢清呢。”

白崢清？

我陡然想起九幺初次見我時，似乎確實提到過他叫做“白九幺”，只是後來我同他皆不知何故都將姓氏省去，直接叫九幺了，我便又問那個女子：“夕峽城的皇室是姓白？”

那女子卻仿佛如見了怪人一般，驚叫一聲：“呀！”

她語氣誇張，這段不斷地時間裏我已經見識不少，便靜靜等待她的下文。

她便說：“公子離開魔界可是久了！這魔界中人哪裏來的什麽姓！這白字，不過是紅珠娘娘替九殿下取進名字裏的罷了。”

我自知鬧了笑話，我自己也沒有姓氏，想來魔界一直延續著上古的傳統，於是只得訕笑。

那女子迅速解決掉了盤裏的牛肉，以及剩下的酒，便又過來挽住我的手臂說：“公子，我們上樓去沐浴，讓奴來服侍你？”

我略微將她往外一推，用極盡溫柔的語氣說：“姑娘，小生未找到九幺，實在無心風月，不妨到了夕峽城再做則個。”

她畢竟爽氣，聽聞此言便放棄了，也不糾纏，一口答應：“聽公子的話，我們立刻起身去夕峽——不對公子，先去沐浴一番，奴去打探個可靠的店家，租輛車來。”

說罷便站起身，扶我上了樓。

作者有話要說： and親耐的重行醬不知道有沒有看見上一章的有話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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