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難違

關燈
屋子裏的香氣是狐的魅香,隨著狐的離去立刻散盡。

九幺比我高大,我弄不動他,幸而他能力不算太弱,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便幽幽轉醒。

醒來也不做聲。

我聽到響動,卻不見他有任何接下去的動作,頓時就想起方才封印時忘了變回原來的容貌,現在我的本容正暴露在他面前——一個閉著眼睛的紅珠。

既然都已經讓他看見,我便不再躲藏。對他說:“快點起來吧。知道方才那是誰?”

他躊躇了半晌說:“大概是狐妖嘉冬。狐族能有這樣靈力的並不多。他是我母親原來的好友。”

“可知他為何而來。”

“大概是你白日裏魔氣太過強盛讓他看見了。”

我扭過頭去,沈吟片刻,最終還是問出:“紅珠是誰?”

九幺楞住,似是不相信我會問這樣的問題,支支吾吾好久才說道:“對,你誠然不是她,盡管你和她的魔氣都那麽相似,她沒你那麽厲害。”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像是給他自己一個解釋。

“你們來找我,都是為紅珠而來?”

九幺老老實實答道:“是的。”

我嘆了一口氣道:“那個紅珠,想找她的人很多?”

九幺說:“她的魔氣是魔界少有的純凈……”

我笑道:“難道你也是為了她的魔氣而來?” 九幺給我的夢境讓我不太相信他僅僅為了紅珠擁有魔界少有的純凈魔氣而找上我。九幺果然沈默了好久,終於答道:“她離開魔界很久了,我思念她……”話語間竟然帶著顫抖。

這樣的思念是有多刻骨。

九幺說到紅珠,就好像關不上話匣子,平時溫吞,說話都合時合宜的一個人,這會兒開始嘮嘮叨叨起來。

“她是魔界唯一對我真心好的人。可是她的性子太火爆,自由對她比什麽都重要……她最後還是走了……”

語氣傷感。

大概是真的戳到了九幺心中最柔軟的那一處。

“你跟著我,便是懷疑我是紅珠。”我說,用的陳述語調。

他說是,隨即又說:“盡管你可能不是她,但是你與她必然淵源很深。”

“這話很久以前就說過不是嗎?”我想起多年前初遇他,他扮作我兄長遞給我他的兩千年修為。

我摸索過去輕拍他的肩頭,覺得自己就像在哄一個找不到母親的小孩子,放柔聲音道:“阿牛死後,我便同你去魔界一看究竟。但是你要保證將我在他第二世情劫開始前送回。”

由於遇上了嘉冬,我們之得提前行程,在鄭家人之前趕往京城。

我和九幺都已經不願意用凡人之身靠近,便在皇家園林中尋了個山洞做歇腳處。由於害怕上次不小心洩露的魔氣再次引來其他追逐紅珠的魔怪,而九幺有可能抵擋不住,我便沒有再下封印,好讓必要之時能力能夠充分發揮。

當然還是害怕被天庭發現行蹤,便也忍著不用。

三月裏,鄭家少爺小姐回到了相府,同行的還有阿牛。之後九幺便帶我到相府假山洞中棲身,以便監視阿牛的一舉一動。

相府孫小姐的婚事自從鄭茹思到京城便開始籌備,這在我們意料之中。

三月十七宮中嘉萌公主十五生辰,嘉萌公主是皇後次女,太子親妹,即將下嫁鎮國將軍長子,在戰場上軍功赫赫的少年將才。此時辦生辰,無非是皇後想為太子物色太子妃。

生辰只有女眷可去,阿牛同鄭家少爺未受邀請留在相府,鄭茹思則在她祖母和母親的陪同下去了皇宮。

一整天阿牛都魂不守舍。我知道他已經懂得此次生辰的更深層次的含義。為少爺磨墨時常常會將墨汁濺出,搞得鄭少爺十分奇怪,問他,他只推說身體不適。我有些著急,他表現得並不像我所熟知的阿牛或洪遲,倒像是急急躁躁的毛頭小子。幸而他很快攏了遐思,將放在宮中小姐的心略略收回,方才表現得得體些。

我想,這才是洪遲的性子。又有些擔憂,歷了情劫回天的洪遲,通曉了男女之間的情事,是不是也會想阿牛這樣,喜歡上一個仙子,喜歡得魂不守舍。想來不會,他回天升為上神,若是喜歡一個仙子大可自己追求,而不像這三世命運是司命星君筆下的文字,白紙黑字寫在那裏,求不得的註定求不得。

這樣一想,反而有些傷感起來,不知是為阿牛還是為別的什麽。

晚上由於鄭茹思在宴會上表現得體深得公主喜愛,特準留宿宮中陪公主說些體己話兒,我便知道她中獎了。什麽公主喜愛,喜愛她的定是皇後了。

我一整天都隱身守在阿牛身邊,並不知鄭茹思在宮中是何表現,想來鄭茹思的性格,若是想和阿牛在一起便不會特意高調,卻也想不通為何她會受皇後青睞。

而聽到鄭茹思留宿宮內的消息後,阿牛越發焦躁。他由於是洪遲轉世,相比同齡少年已經非常沈穩,卻在聽得此消息後坐立不安,大晚上跑去花園發洩。我坐在假山頂上聽他一顆顆往水池裏丟石子。三月中旬的花園還是極僻靜的,整個花園裏都是他雜亂的呼吸和石子沈水的咕咚聲,我不禁為他心疼。石子丟累了,他坐在旁邊石階上喘氣,我摸索著踱過去,九幺被我遣開了,我並不想讓他看見這樣的阿牛和心疼的我,可是沒有九幺的攙扶,我每走一步都步履維艱。阿牛還坐在階上,呼吸聲很重卻沒有說任何話。

花園裏並沒有其他人,相府很大,夜晚花園偏涼且幽暗,下人們都不大願意來花園,我原來想阿牛選花園是個極好的發洩地,他必然要抱怨幾句,反正是沒人聽見的,可是他卻沒有,死咬著不開口說話。

若是我心裏失意,大約也是要對著水池吼兩聲方才解氣,只是阿牛這兩年愈發沈默,越來越像洪遲,不擅表達。

我知道蒙在心裏的失落終歸會化成永恒的傷痛,這樣的傷痛我也懂,我此生二十萬年堪堪過,唯一一次受傷而不願說,便是離開北冥那次。封飔陪我在岸上坐了兩個月,這是天界給他的最後期限。

他同我說:“封澤是我同門,我們情同兄弟,他過世我也很難過,你大可發洩出來,我所知的魔龍日淪從來沒有那麽安靜過!”

我想給他一個幽怨的眼神,卻已經不能。沒有眼睛,我仍然癡癡對著我的頭發纏著他記憶沈下去的地方。此生唯有一次,不願意發洩,只是想將這樣彌天滅地的痛苦,深深鐫刻在我心裏。

大概是想找天界覆仇的,但是我已經委曲求全,受天界壓制。

所有的傷痛對此前的魔龍日淪來說都是小意思,撒潑發洩一把,或者直接報覆回去都沒有關系,總之不會超過兩天,然而唯有父君母妃的死,還有北冥一戰,這些仇恨不能忘也不敢忘。背負此等仇恨,我卻成了神女日淪,真是諷刺。

次日下午鄭茹思才回來,帶了兩天假面的她顯得有些疲憊。阿牛當時仍在後院,鄭少爺與幾個同學一同出去了,他推說身體不舒服並未同去,鄭少爺給他放了假,以是他一整日的都在花園裏,我也又一整日都在花園裏陪他,想要除去隱身卻不敢。

他依舊沈默,將所有情緒都悶著。

我越發心疼,但是以我的立場確實沒有什麽可以勸說他的。情之一字,不同人嘗來味道卻往往相似。他所歷的情劫,註定要失去所愛,我也如此。於是我便陪著他靜坐。

九幺本被我支開去跟著鄭茹思,他同鄭茹思一起回來,估摸著他快到後花園了,我便起身斂好裙裾,默默走開一邊,果然九幺很快就到我身邊,耳語道:“鄭小姐已經回房休息了。”

我朝他點頭表示感謝,他看了一眼依舊頹廢的阿牛,嘆息道:“司命星君的安排果真狗血。人間王朝更替,這樣棒打鴛鴦式的情劫不知有過幾次。”

我又一次點頭,表示讚同。

阿牛一直沈浸在自己的悲傷之中,待到鄭小姐的貼身丫鬟一路小跑著過來才回神。

那丫鬟這種傳話的事情應當做了許多次了,阿牛見到他並無任何吃驚,她跑來,喘了兩口氣便道:“蘇寒,你果真在這裏。”

那邊的長廊裏走過一隊下人,朝著正屋裏去了。

阿牛起身,彬彬有禮道:“姐姐有什麽吩咐?”

那姑娘辦事倒是穩妥,她挺挺身正色道:“小姐在宮中待得有些乏了,平時都聽你講講趣事兒,這會她叫你去,給她放松放松。”

這段子我們都了然,想來是鄭茹思要和阿牛解釋了。阿牛整理整理衣襟,便跟著那個大丫鬟去了。

九幺知道我必定是錯不過去聽這個的,便自覺過來執了我的手,扶著我跟著他們往鄭茹思的房間走去。

我與他身上都帶了隱身消音的咒,兩人並不能發覺我們,我們卻能將他兩人之間的對話聽得真切。

阿牛依舊沈默,但卻又有預言又止之感。

倒是那個大丫鬟見四下裏沒什麽人,對阿牛說:“蘇寒,我瞧小姐今日臉色並不好,在宮內就笑瞇瞇的,出了宮門就垮了。現下她把房裏的人都支開了,你勸勸她吧。”

阿牛低低答了一個:“嗯。”

九幺卻在旁邊幽幽道:“鄭小姐也急了哪……”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