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白地告訴他，他看不起他。

霍少艾在他的目光下顫抖。怎麽會這樣？他們剛才還那麽要好，他以為他們已經和好了，他們又可以和以前一樣……

“雋雋，我愛你。”

他突然說出這句話。

周雋名眼神動了動：“你別這樣。”

霍少艾緊緊抱住他，密密實實地親吻他。周雋名把他推開些：“少艾，你不用把你的姿態放得那麽低。”

霍少艾臉上全然沒了血色，強烈的羞恥感讓他的內臟都蜷縮在一起。他都這樣乞求他了，為什麽他還是不在意？

他惶恐極了：“周雋名，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愛過我？”

“不，我愛你。”周雋名道，“正因為我愛你，所以我不希望你的才華被浪費，不希望你的價值被貶低，我希望你能被重視，被珍惜，你的人生是有意義的，你沒必要把你的時間浪費在這些瑣碎無謂的事情上……”

“這些事情怎麽能叫瑣碎無謂呢？”霍少艾的聲音顫抖得像空中斷線的風箏，“難道你不希望我陪伴在你的身邊嗎？難道你從來沒有希冀我和你一同旅行嗎？難道……難道我的價值就是作為一名演員嗎？”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他緊緊攥著周雋名的手臂，試圖從他眼眸中挖掘出一絲動搖，他希望他憐惜他，寵溺他，疼愛他……霍少艾想，我也會回抱我的依賴、信任和忠誠……難道這些還不足夠嗎？

他啞著聲音道：“雋名，我是你的伴侶，你不能一味把我推開，我也可以照顧你，陪伴你……我想你開心。”

“但事實是，你根本做不到。”周雋名道，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在猶豫是否繼續接下來的話語，“你總是把事情處理得糟糕，你根本就沒辦法兼顧生活和事業，所以你犧牲了你作為演員的一切，但你的犧牲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好嗎？不，你清楚這個答案，但你根本沒有做出任何改變，包括這一次。”

霍少艾的心臟狠狠揪了一下，他甚至打了一個寒顫。

“……你是這麽想的？”

周雋名沈默下來。

他慌了，黏著哭腔輕輕叫了一聲：“雋雋……”

他的手指就要觸及周雋名冷白色的面龐——他知道他自己像一只瓷娃娃嗎？他總是別扭任性，卻硬要裝出一副溫柔大度的樣子，他就是一個可愛的小公主，大哥也說了，他生氣了，哄哄他就好了。周雋名卻避開了。

他道：“少艾，不是我不願意相信你，是我沒辦法不擔心你。你說過你以前的理想是開農場，你為此努力嗎？你也說過你會學習如何打理家務，但你做到了嗎？你唯一努力過，認真過，並且做到完美極致的就是演戲，那你為什麽不繼續呢？是我讓你停滯不前了嗎？少艾……你只是心安理得地得過且過。”

霍少艾呆呆地看著他。

他怎麽可以說出這樣的話？

憤怒在他大腦中炸開，頭頂的暖風機呼呼地吹。他一字一頓道：“周雋名，你不過是在要求我符合你的妄想。”

“我要求你符合我的妄想？”周雋名的聲音平靜而冰冷，“我希望你有獨立的人格，有獨立的事業，我們的結合是讓我們兩個變得更好，而不是像兩根在沼澤中沈淪的木頭，這樣的要求難道很過分嗎？”

他的聲音落下，像一片雪花滲入到霍少艾的腦子裏。

冷啊，又不是在冰天雪地裏，怎麽還那麽冷？

他哭了嗎？否則他怎麽看到周雋名慌了。哭泣是他的武器，周雋名會不會覺得他很懦弱？周雋名想安慰他，但是他伸出手又放下。

“少艾，你別這樣……”他還是這句話，“這是我的錯誤。”

霍少艾聽見自己輕輕問：“你意思是……和我結婚是個錯誤嗎？”

周雋名抿緊嘴唇。原來他是這樣子想。

霍少艾感覺自己扯開了嘴角，他聽見了冷笑。

“雋名，我如此懶惰、自私、無能……你花費了七年，徹徹底底認識到真正的我，意識到你當初愛上的不過是一個影像帶給你的幻覺，我既不努力，也不體貼，你是不是很失望？”

周雋名張了張嘴，似乎要辯解，霍少艾越發用力攥緊了他的手臂，用力得讓他吃痛。兩人離得很近，像要親吻。霍少艾仔細觀察周雋名臉上的裂紋。

你以為只有你可以肆無忌憚地傷害我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深夜獨自醒來在害怕什麽嗎？

霍少艾笑了。

“周雋名，你別惺惺作態了，你和我一樣自私，當你發現我不符合你的想象，你就擅自判定我的刑期……你愛我？你別開玩笑了，你愛的根本就是銀幕中的我，你自始至終都把自己擺在影迷的定位上，你有想過和我好好生活嗎？你有真正了解過我的想法嗎？你希望我星光熠熠，可我他媽就是一塊隕石！這才是你的錯誤！”

“你放屁！”

周雋名氣極，竟然罵出了一句臟話。

周雋名以前和周雋斐一樣，也是不說臟話的，可和霍少艾在一起後，聽他天天罵娘，久而久之也學會了問候祖宗十八代和羞辱人體生殖器官。

周雋名的手在顫抖，他強行捏緊了，捏得發白。他臉上的神色似乎還是很平靜，只有那翕動卻吐不出話語的嘴唇透露了他的緊張。

空中像有一只臭雞蛋裂開了，到處都是酸腐的味道。

霍少艾想，他們之間怎麽可能體面呢？

他們熟悉彼此，自然也知道用哪種方式能最有效地傷害彼此。他終於也刺傷了周雋名，他勝利了嗎？他應該開心嗎？他最初制定這場旅行，是為了讓周雋名向他低頭嗎？

霍少艾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做事總是毫無計劃，說話也總是逞一時之快。

他局促不安地放下攥著周雋名雙臂的手。

“雋名，你究竟愛的是誰呢？是我，是作為演員的我，還是作為角色存活的我？”

周雋名不回答。他自己悶了十幾分鐘，倒頭蓋上被子不再理他。霍少艾就這樣被晾在了一旁。

他關上燈，外面的風像在鬼哭狼嚎。

他和周雋名的婚姻就這樣結束了嗎？

他惶恐又迷茫，像一個人在荒野裏行走，他再也找不到他的方向了。

良久，他才聽到周雋名嘟囔了一句。

“我愛的是霍少艾。”

12.火樹銀花

周雋名睡不著。

他本來就有點認床，以前霍少艾總是笑他嬌生慣養，說他是豌豆上的公主。他每次都氣，但每次都沒辦法反駁。

他躺在床上數綿羊，沒用。又開始數星星，失敗。窗簾拉上了，外面的風好大。屋子裏黑漆漆的。霍少艾睡著了嗎？周雋名後悔了，他不應該選擇在今天晚上攤牌。行程還有大半，接下來該怎麽辦？不說話尷尬，說話更尷尬，說不定還會吵架。可是昨晚的氛圍太好啦，他覺得霍少艾應該不會太生氣。

唉。他嘆了一口氣，希望自己能夠睡著。冬天的夜那麽長，他一個人清醒著，實在太痛苦了。

霍少艾醒來，周雋名還在睡。他縮成一團，睡姿像一只嬰兒。眉頭還皺著，仿佛他正為一個夢傷心。霍少艾摸了摸他的手，暖暖的，他昨天晚上應該沒有冷著。他親了親他。霍少艾想，自己也只有在周雋名睡著時才敢肆無忌憚。他今早本來想帶周雋名去一個地方，但是他害怕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他總是把事情弄得很糟糕。周雋名昨晚就是這麽說他的。他想，那些話肯定是周雋名忍了很久才說出來的。

他換好衣服撥通了預約的電話。他下樓後向前臺要了一份地圖。日文真好。他想，連蒙帶猜能看懂一半。

今天早上放晴，陽光很好。他要去的那間小店在城鎮的東北部。小店是做木雕的，是這裏的特色工藝之一。夏日祭典時，鎮上會有大型木雕工藝展。霍少艾記得當年獲得工藝品優勝獎的是一座巨大的熊木雕，就出自這間小店的店主之手。霍少艾一直想帶周雋名來這裏看看。可是他總是忘。

城鎮的東北是一片森林，需要乘坐村營巴士前往。村營巴士三十分鐘一班，他在巴士站牌下等得腿軟。

路有點繞。巴士司機很熱情，一路上用蹩腳的英語和他聊天，說很少有游客會在這個季節到這個地方來。霍少艾希望他能專心點。

他從巴士下來，已經是中午十二點。距離巴士站牌不遠處是一座琥珀博物館。森林裏盛產琥珀。以前的人們把琥珀視作神明的眼淚。有一座神社就修建在東北森林深處。聽說在那裏許願很靈驗。霍少艾自認為是名唯物主義者，但是他不介意自己在倒黴的一年裏去求個大吉大利。

周雋名覺得自己要睡眠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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