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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 大夢塵世之事,鏡花水月,不過大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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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人影穿過花廊, 慢慢顯露在秋葉之下。那身影有些拖沓,但仍舊走得很快,像是迫不及待。

阮靜漪的眼神一晃,屏著呼吸迎上前去:“則久。”

那花廊下的男子停下了腳步, 露出一張略染疲意的臉。那面龐仍是俊朗的, 卻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雲霧。但是, 在看到靜漪的一瞬, 那層雲霧又被稍稍撥開了些。

“阿漪, 我回來了。”

阮靜漪的心重重地跳了下。此前, 她從未覺得這簡簡單單幾個字竟這般悅耳。她望著面前高大的男人, 心想她該叫人準備熱水和安神的湯藥, 該為他揉肩捶背, 該安慰他趕緊小眠一番……

但種種思量, 卻無一付諸言行。最終,她將手探過去, 扣住了段準的掌心。

段準的手有些冷,像是沾了秋日的晨露。但對阮靜漪而言, 這冷意也是好的, 至少叫她能察覺到段準的存在。

“你回來就好。”她酸澀地說,“真是累壞人了。”

她在故作輕松,仿佛昨夜二人所經歷的並非那場血染長階的宮變,而是悠閑散漫的宴會。

下一刻,男人擁了上來,用雙臂將她緊緊摟在懷裏。她沒閃躲,就這樣被人結結實實地按住了。

“確實累人。”段準抱著她,聲音倦怠,“一整晚都沒能睡覺, 可不是累壞了。”

他抱的太緊了,衣襟上又有塵埃風霜的氣味,阮靜漪分毫察覺不到暧昧,只有強烈的安心感,還有喘不過氣的難受。

“要憋死了,快放手。”在原地杵了片刻後,阮靜漪忍不住給段準潑冷水,“你就不能抱的松一點?”

段準楞了下,放開她,露出輕微的不可思議之色:“阿漪,你,你就說這個?”也不害羞,也不酸澀,也不紅了眼眶……就說她快憋死了?

段準露出覆雜又落寞的表情。

阮靜漪看著他的臉,心底生出一絲輕快來。這難得的輕快,將昨夜宮變帶來的塵埃稍稍掃去了一層。於是,她牽起段準的手,與她一到進主屋坐下休息。

丫鬟備好了熱茶與一些填肚子的點心,又去熬安神的湯藥。段準靠在圈椅上,整個人懶洋洋的,像散了架似的,看起來是累壞了。

阮靜漪想起他和景王世子纏鬥的模樣,心底生出一陣憐惜來。他和世子大動幹戈,沒斷手斷腳就很好了。在家裏躺的這麽橫七豎八,也就隨他去了。

段準稍稍閉目眼神一陣,說:“宮裏的事情都處置的差不多了,景王府的人任由皇上發落,估計是保不住性命了。好一些的,也許會發配吧。”

阮靜漪給他遞過茶盞,問:“若景王府父子發配了,那……豐亭郡主呢?”

她想起那為人驕傲、美麗嬌小的郡主,竟覺得頗有些惋惜。那位郡主對此事一無所知,只是在父母兄長的掌心裏如珍珠一般長大。突逢巨變,又該如何呢?

“她在外祖家,有外祖護著,皇上暫時不打算動她。但這京城,怕是回不來了。”段準慢慢地說,“這樣也好,這裏本就不適合她。”

阮靜漪點了點頭,露出一絲憾色。

“哦,對了,還有那梁月珠——”段準忽然睜開眼睛,咬牙切齒,直挺挺地坐起來,“皇上覺得她有意傷人,罰牢獄三年。”

聞言,阮靜漪微吸一口氣:“這麽嚴厲?”

“她在大庭廣眾之下謀害你,眾人有目共睹,皇上豈會錯看?”段準的語氣有些冷,“三年罷了,也是她的報應。她若不生出那陰毒的心思,怎會有這樣的下場?”

阮靜漪的目光一閃,她想起梁月珠在那大殿上的瘋癲之貌,不知當說什麽。

她恨梁月珠嗎?也未必,她只是覺得此女惹人厭煩,又心狠手辣,但絕不到要你死我活的地步。梁月珠竟然想要趁著叛軍作亂殺死她,這是她萬萬沒想到的。

阮靜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指甲原本修剪圓潤,在和梁月珠的爭鬥中,有兩三片指甲都折斷了,下頭的肉紅紫一片,稍微一按便疼得厲害;更別提身上的各種淤青擦傷,那都是梁月珠給的。

“得虧我力氣大……”阮靜漪喃喃地說,“要不然,興許真會被她掐死。”

梁月珠的猙獰面容似乎近在眼前,即使她已坐在了蕉葉園自己的房間裏,神識卻仿佛留在了淌滿鮮血的大殿上。

就在此時,一只寬厚的手掌貼上了她的面龐。微帶秋日寒冷的觸感,叫靜漪驟然回了神。

段準的掌心掠過她的面頰,停留在她眼角下的傷處。那裏包了一條細紗,觸目驚心的一道白,從鼻梁上繞過去,粗看有些滑稽。

“還是我來晚了,不然,你也不會落下這道傷。”段準說著,眼底流露出一絲衰頹。

那衰頹之色很重,凝滿了不甘之情,仿佛錯失了什麽緊要的大事。阮靜漪忙勸道:“不過小傷罷了,能保住性命,平安度過此劫,已是萬幸。而且,大夫說了,只要好好養,不會留什麽明顯的疤。”

就是可惜了她眼角的痣,可能還是會被削去。

也不知是不是命數如此?前世,她為了與秋嬛劃分幹系,一怒之下自己以刀剜痣;而今生,明明她已擁有了全然不同的命運,可最終照舊沒了這顆痣。

若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可能這便是菩薩的意思,這顆痣本就和她沒什麽緣分,所以丟了也就丟了。

那頭的段準卻聽不進她的勸,一副頹喪的樣子,仿佛她丟的不是一顆淚痣,而是一段青春,一條性命。

“則久,好啦,不必憂慮。”阮靜漪打起笑容,輕悄勸他,“我一定好好養,讓這顆淚痣長回來。你不是說了?你喜歡這顆淚痣,覺得它好看,要我好好護著。”

段準的目光一晃,眼底又湧出那種頹色了。不知為何,他的呼吸似乎在發顫。

“阿漪,你知道麽?我從前做過一個夢。”

“什麽夢?”

“我夢見你我二人的前世——”

阮靜漪楞住了。

那頭的段準卻未察覺到她僵硬的姿態,只是自顧自喃喃地說:“我夢見你嫁給了段齊彥,他對你不好,又和你妹妹有染。你生氣了,拿刀割掉了自己的痣,誰也不理,像個尼姑似地搬到丹陵去住……”

阮靜漪的手輕輕一顫。

“我……”

“你聽我說,”段準阻攔住她開口的意圖,眉間染上了一絲苦痛色,“那夢裏,你被我害死了。”

“啊……?這如何可能呢……”饒是心中有千言萬語,聽到段準這話,阮靜漪也覺得有些奇怪,“你怎麽可能害死我呢?”

前世的她是自己投井而亡,又不是段準做了什麽。

“我心慕於你,便一直沒娶妻。段齊彥知道了,便拿這事向你冷嘲熱諷。你自責,一時沒想開,就投井了。”段準揉著眉頭,聲音裏浸滿了苦澀,“你知道這夢叫我有多難熬嗎?每次一做這夢,我都想趕緊醒過來。如今你和那夢裏一樣,眼角的痣沒了,我怕……”

他說著,呼吸似乎都在發顫了。

屋內許久未有人言,窗外的枯枝慢慢地晃著,在窗欞投下一片瘦長的影子。許久後,段準聽到一聲哽咽似的勸慰:“反正是個夢,你已經醒了,不會再回到夢裏去了。”

段準揚起頭,望見了阮靜漪的臉。不知為何,她的眼下有一道很淡的淚痕,清颯颯的,像是從一個噩夢中醒來,忘記以帕拭去這些淚痕了。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盈了水意,亮的剔透。在這秋日的晨間,她望著他,眸底如有無數的欣喜與悲苦。段準被她註視著,心底有了微微的愧疚,說:“我不該說這些。就是個夢,還說出來嚇你。”

說完,他又想給她擦眼淚。

阮靜漪搖了搖頭,說:“我不是被這夢嚇到了,只是覺得高興。”

“高興什麽?”

“高興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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