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 夜訪來者是不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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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名下的這座宅邸雖不富貴,卻很是古樸清幽,曲折的走廊外栽種了許多梧桐樹。那梧桐葉子濃翠招搖,在夜色裏頭隱隱約約的,像是能引鳳凰來棲。

靜漪命芝蘭將自己的行李放好,便到正廳去尋阮老夫人。

明日就要去孟家了,想必老夫人有不少要叮囑的。

正廳裏,五十幾許的女管家正很是殷勤地給老夫人倒茶,一副喜笑顏開的樣子:“老夫人,咱們這可許久沒這麽熱鬧了!您能回這來看,老奴心裏高興。”

老夫人矜貴地坐在圈椅上,點了點頭。就在這時,阮靜漪跨進來了,老夫人擡手指了指靜漪,對女管家道:“這是我的大孫女,靜漪,你沒見過的,現在趕緊看看熟,日後,這宅子是要歸她的。”

女管家聞言,忙不疊地給靜漪請安:“大小姐安!老奴黃氏,任您差遣。”

靜漪笑了起來:“黃管家客氣了。祖母是在說笑呢!只要祖母在一日,這宅子的主人便都是她,你要專心伺候。”

女管家點頭哈腰:“是,是。”

老夫人見她孝順,心底也舒坦,撚著佛珠悠悠道:“黃管家在我手下也伺候了大半輩子,很是可靠。她是京城人,最懂京城的風物。靜漪,你需知道,京城可是個難得的好地方啊。”

靜漪露出好奇的神色:“進城時天色昏黑,我還沒怎麽仔細瞧呢。京城是什麽樣的?”

老夫人給黃管家使了個眼色。

黃管家見狀,立刻懂了主子的意思,笑瞇瞇道:“大小姐,京城繁華無比,每日四市一開,天南海北的貨物便隨著商人湧入,什麽都能買到。老夫人小的時候,住在京城的南邊。府邸地對面有一家飯館,叫做八寶莊,他們家的醉酥鴨叫人回味無窮,從老到少,沒人不愛吃的。老夫人可是吃著這道醉酥鴨長大的!”

說道這裏,一旁的老夫人便嘆了口氣,“嫁去丹陵後,我便再也沒吃到過醉酥鴨了。”

靜漪笑說:“看來那醉酥鴨是當真很好吃了,竟叫祖母掛念至今。等明日從孟家回來了,靜漪就陪祖母一道去吃吧。”

“何必急於一時?”老夫人意味深長地說,“只要你嫁入孟家,日後便能時常吃到京城的東西了,我也能跟著享福。”

老夫人的暗示太過明顯,阮靜漪的笑容微凝。她故作一副閨中少女的靦腆樣子:“祖母,我還不想嫁人呢。再說了,要留在京中,也不一定必須得嫁給孟家公子……”

她本是隨口一說,但老夫人卻立時想起了不好的事。

要留在京中,也未必須嫁孟公子,嫁給別的京城男子也行,譬如說——小侯爺段準。

想到這一路上,段準又是自稱要“以身相許”,又是派護衛一路護送;再想起自己的孫女曾羞澀地說“此生非段準不嫁”,老夫人的面色登時便嚴肅了起來。

“靜漪,你不必再往下說了。”老夫人寒了臉色,硬下心來,“祖母是不會同意你嫁給那宜陽侯家的小侯爺的。”

阮靜漪咳了咳,試探地提醒道:“祖母,人家還好心護送了我們一路呢……”

阮老夫人立刻想起這一路上侍衛們殷勤端茶倒水的樣子,面色有些訕訕:“這…他…人可能是好的,這點祖母清楚,但是,到底不是熟人,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況那宜陽侯府高門大院,吃人不眨眼,你駕馭不住。”

靜漪知道,老夫人脾氣倔強,一時半會兒是松不了口的,便沒有再多說,只是笑笑。

見靜漪不再提段準,老夫人松了口氣,這才娓娓講起了明天去孟家的事:“孟老夫人說了,她家那幾株名貴的牡丹花開了,正好請我們去賞看一番。孟家重禮節,你務必要打扮得端莊得體一些。”

因為宜陽侯府的威脅,孟家不大敢明目張膽地相看靜漪,只能打著做客吃茶的幌子。如此一來,靜漪必須對此事更上心才可,要是稍有不慎,孟家可能便會回絕這樁婚事了。

靜漪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了一串稀裏糊塗的腳步聲。接著,便是家丁慌張的聲音:“老夫人,外頭,客、客人……”

這小家丁慌慌張張的,很不得體。黃管家不快道:“怎麽這樣無禮?”

家丁停了腳步,在門口喘口氣,結巴道:“是宜、宜陽侯府的小侯爺來了!”

阮老夫人面色為之一變。

“不能見!”老夫人當下便做了決斷。

家丁露出畏懼的面色來:“老夫人,那可是小侯爺啊!要是回絕了,怕是會出事兒!”

老夫人心底叫苦。

她也知宜陽侯府得罪不得,要是換做往常,為了整個阮家,她怎麽也不敢對段準說一句“不見”。可她實在舍不得寶貝孫女給段準做妾,私心一起,便只能硬著頭皮回絕了。

阮老夫人咬牙道,“你就說,我這老太太忽然急病,躺臥在床,無法待客!”

小侯爺再不講道理,也不能逼一個年邁的老婆子起來招待他吧?

家丁哭喪著臉,道:“好,小的這就去報……”

一串蹬蹬的腳步聲,家丁急匆匆地出去了,外頭亮起一陣急促搖晃的燈籠光。

老夫人閉上眼睛,露出頭疼的神色來:“真是麻煩了!”

靜漪不忍見祖母煩惱,便勸道:“祖母,我瞧小侯爺不像是個不講理的人,便是見一見也無妨吧?您不必太過憂慮……”

“就屬你天真!”老夫人瞪了她一眼,斥道,“只怕咱們一開門,他就要帶人把你搶去做妾了!這種權勢手的人,哪裏會和你講道理?”

靜漪被祖母瞪了一眼,有點心虛地低了頭。

她暗暗嘀咕道:段準當真有這麽可怕嗎?竟然讓祖母忌諱至斯?

她仔細一想——傳聞之中,段準權勢在手,常伴聖側;出入宮中,執掌生殺;性格兇戾,為人野蠻。朝臣潑濕他的袍子,便被卸了烏紗帽,還被驅逐出京……

噢,好像確實挺讓人害怕的,難怪祖母如此抗拒。

看來,今晚段準是不會被祖母放進來了!

正當靜漪這麽想著的時候,家丁蹬蹬蹬的腳步又回來了。他露出個腦袋,表情遠比方才離去時要慌張得多:“老夫人,小侯爺說,他帶了京中名醫隨行。您身子不好,他就叫醫生給您看一看……”

屋內的阮老夫人頓時渾身僵硬。

什麽?

段準竟然貼身帶著京中名醫隨行?

這算什麽事兒?怎麽會有人帶著大夫上門做客的?!

而且,如此一來,自己豈不是不能稱病謝客了?!

正當老夫人心底懊惱之時,外頭的走廊上就傳來了段準沈厚的笑聲:“阮老夫人,我帶的大夫乃是宮中禦手,醫技精湛,保證藥到病除。您不讓他瞧一瞧嗎?”

眼看著人都到了回廊上了,老夫人無可奈何,只好道:“請小侯爺進來吧!我不過是有些頭疼發虛,也不算是什麽大毛病,罷了,罷了……”

沒過一會兒,段準就掀了門前的杏花簾子,一身利索地走進來了。他換了一件藍地織金的圓領衣裳,內著交襟單衣,領邊繡滿銀色卷雲,透著一線張揚的貴氣。長眉微挑,一雙烏夜似的眼斂著淡淡寒芒,頗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阮老夫人,阮大小姐,夜安。”段準抱個拳,給兩人行平禮。他迎著老夫人有些憤懣的目光,爽朗地笑了起來,“這個點兒上門打攪,段某心底實在過意不去。為表歉意,特地帶來了八寶莊的膳食,還請老夫人享用。二位還不曾用飯吧?”

說著,他身後的侍從們便拎出了幾道食盒。這些食盒匠心精巧,最下頭拿薄鐵片隔開了,另盛小木炭,火光在裏頭半燃不燃地亮著,恰好給飯菜保溫。料想這些食盒一打開,香味與熱意與剛出爐一樣撲鼻。

阮老夫人楞住了:“這,這……”

段準竟然不是上門來強搶民女的嗎?

他帶了太醫上門,還帶了八寶莊的飯食上門。這簡直就像是個未過門的女婿,特地來討好未婚妻的娘家人!

段準權勢滔天,竟也有耐心做這些無聊小事?依照他的身份,只要揮一揮手,他下頭的人便會想方設法綁了靜漪去他府上才對!

莫非,他對靜漪是真心的?

這念頭一冒出來,老夫人便立刻自己否決了。她冷硬了心思,板著臉起身待客:“小侯爺太客氣了!不過,老身與靜漪剛好用過了晚膳,恐怕是消受不得小侯爺的盛情了。”

“啊?”一旁的靜漪露出吃驚的面色。

祖母真是太狠心了!為了拒絕段準的請客吃飯,竟說她們祖孫倆已經吃過了飯。可她們其實根本沒吃飯,而她也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就等開飯呢!

“哦?是嗎?”段準露出意味深長的面色,一手掀開了食匣,“就算吃過了,小用兩口,嘗嘗味道,也不礙事吧?這是八寶莊的醉酥鴨,名氣很是響亮。”

匣子一開,烤鴨的香氣濃潺飄出。一瞬間,老夫人便想起了童年時坐在母親膝上用餐的模樣。

“這……”老夫人的表情有些僵硬,“不,不了……”

“老夫人不必與我客氣!”段準笑著,撩起袖口,“我來布菜,你們二位放開了吃。”說著,又指了指後頭烏壓壓的侍從,“除了廚子,太醫,我還帶了法宏寺的大師。他精通佛法,最喜與人說禪論道。若是老夫人有意,也可與他聊一聊;在外頭還有個唱戲的候著,她什麽曲都會,想聽什麽,隨便點。”

阮老夫人徹底楞住。

她瞧了一眼手上的佛珠,再瞧一眼食匣裏的醉酥鴨,咳了咳,板著臉道:“小侯爺,來者是客,您坐吧!”

一旁的靜漪:……

祖母,你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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