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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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來自電視,裏面放著的晚間新聞中主持人正在討論這場大雨會給臨山帶來什麽——討論的結果是雖然大雨阻礙交通但因為沒有發生在高峰時段影響不大,反倒是郊外的水庫解了渴,整體來看還是件好事。

長生沒什麽精神地靠在床頭,眼睛直直盯著電視,在心裏YY著那個口沫橫飛的主持人如果知道了這場雨是怎麽來的,又是要做什麽,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老師他們……還好麽?

還有……

幾番努力想岔開的心緒終究是又繞回了市政府,長生閉了閉眼睛,幹脆自暴自棄地不再努力,任由那個人從心裏深處浮了出來。

他不該這麽難受的,畢竟他早就知道,戰鬼在這個世界上留不了多久,只要鐘錯的歷練完成,成為真正的鬼王,就會按照當初他們說好的那樣,將戰鬼解脫出來,送入輪回。

這對戰鬼來說是好事,他本來就不該留在這個世上,能有機會借鬼王之手重入輪回,是他的運氣。

他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在這世上停留,而現在,也只是早了幾天。

雖然他被歸先生利用暗算了張非這件事非常讓人惱火,但是長生相信,他的小張老師一定有解決的辦法。

“你放心。”他去探望的時候,張非這麽說,“天底下敢坑我的人,除了那個王八蛋,沒有能不被我坑回來的。”

他那時候認真看了,張非雖然表情不痛快,但是眼神卻非常平靜。

想到這兒,長生微微笑了笑。

他真的很好奇張非打算用什麽手段報覆回來,可惜他現在這情況,爺爺是絕對不可能再讓他出門了。

他天生體弱,早在很小的時候就被醫生下了活不過三十歲的斷言,爺爺本來還想瞞著他,可他原長生是什麽人,能被人忽悠過去麽?

剛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時他也恨過,好在這麽多年過去,他心裏的憤恨漸漸磨平,只留下一點隱約的影子,偶爾會冒出來作祟。

也許就是這點隱約的影子,讓他對戰鬼產生了親近感——他活不過三十歲,而那個男人,只有一年的時間。

——“一年之後,你就要死了?”

他曾經跟戰鬼討論過這個問題,生死之事輕飄飄地掛在嘴上,對別人來說不吉利,對他們,卻再正常不過。

“是去陰間。”戰鬼糾正他的問題,“我已經死了。”

“……到了陰間,你還會記得陽間的事情麽?”

戰鬼點了點頭:“有可能。”

他補充道:“我是用秘法強留在陽間的魂魄,身份不明,甚至連自己叫什麽都不知道——像我這樣的魂魄就算到了陰間,也不能很快發落,要等到鬼差查明身份,才能根據生前種種,決定我的歸宿。”

“那你幹嘛不去找小張老師幫忙?”長生靈機一動,“既然鐘錯是鬼王,那應該能幫你插個隊,甚至不管你上輩子幹了啥,直接按照九世善人算功德……”

那天戰鬼的苦笑還記在腦中,只是當時沒說出來的話,現在也沒機會再說了。

也許他可以不要去投胎,而是以鬼差的身份,留在陰間。

那樣,等到他把老天賞他的時間都揮霍完了,死到下面去,是不是,還能跟他再見一面?

錚!

肉拳與錯斷刀的刀刃相擊,竟發出金鐵之聲,鐘錯卻似已經習慣了,借勢將刀刃一橫,避開了戰鬼的一拳。

癡情果之力如今已全數灌註到戰鬼身上,他眼神呆滯,動作卻靈活輕盈,一招一式精妙不下鬼王秘傳。雖然沒用兵器,肉身卻能跟錯斷刀拼個旗鼓相當,一時竟有壓制鐘錯之勢。

瞥了眼悠哉游哉觀戰的莫應,鐘錯心裏暗暗咬牙,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會對上什麽樣的對手在這之前他們曾討論過,宋鬼牧對上誰是最不難猜的,剩下三人卻不好說,只是戰鬼既然在他們手上,必然要拿來對付他或者張非。

“估計是你。”張非說,“莫應比王無相差了點,沒有戰鬼幫忙的話分分鐘就被你解決了。”

張非話裏的肯定讓他心情略好,不過還是有個問題冒了出來:“為什麽你覺得王無相會選擇對付你?”

“我這般英俊瀟灑又有主角氣場加身之人,不對上最大最欠揍的BOSS,群眾是會要求退票的……”張非一臉理直氣壯。

鐘錯:“……”

長刀一蕩將戰鬼逼得退開兩步,鐘錯看向莫應:“你打算一直看下去麽?”

“為什麽不看?”莫應漂亮的臉上漾開淺笑,“我最喜歡這般自相殘殺的戲碼。”

他笑得刺人,鐘錯卻沒什麽反應,只是看了眼戰鬼,又平平道:“打得太無聊了,不如你們一起上,也好省我的時間。”

他的聲音裏沒有半點被逼與昔日同伴為敵的不甘,反倒有點不耐煩的味道,莫應一怔,眉頭不由蹙起。

王無相與他交待戰策的時候只說了一個拖字,他只要將鐘錯絆在這兒,時間越長越好,故此他只讓戰鬼上去與鐘錯纏鬥,自己在一邊觀戰,但看鐘錯現在的意思……

註意到他眼中仿佛懶得掩飾的輕蔑,莫應臉色沈了下去。

他與鐘錯他們見過數次,可與對方真正交手,卻只有紫金大廈那一次。

那時的鐘錯……哼,如果不是鬼王的生死關系到他們最重要的那個計劃,他早就一把捏死了那條小狗!

明明那麽弱,卻還是在他面前擺出鬼王的架勢,不過是地府養的一條狗,也敢沖他張牙舞爪!

鬼王……

心中壓抑的恨意漸漸翻湧,而鐘錯冷淡的神情,更是給他心中的那把火,狠狠地澆上了油。

憑什麽……對他露出這般表情?!

不經意間,鐘錯的臉,似乎與另一張臉重合起來。

他們並不相像,那人的氣質也與鐘錯相異,即便在戰場上,他周身依舊能透出些許溫色——但這不妨礙他沖殺於戰場,亦不妨礙他毀了那個人一生的追求!

“空色……”詛咒般低低念出那個名字,仿佛恨不得把它碾碎在齒間,莫應終於按捺不住,踏入了戰局。

原先鐘錯尚能與戰鬼拼得不分高下,有了莫應加入,戰局頓時傾斜,逼得他不得不采取守勢。

莫應心情大暢,嘴角笑容也愉快了幾分:“如何,小狗,這便是你的能耐了?”

他嗤嗤笑了幾聲,又挑了當初說過的話,朝鐘錯戳過去:“可惜這會兒你那飼主卻不會急匆匆地跑過來了……他倒是個有良心的,不過地府真當不得這份良心。”

“不是地府,”出乎他意料的,一直沈默的鐘錯此時又開了口,“是我。”

莫應微微一楞。

趁這機會,鐘錯手中長刀貫地,強烈的沖擊力量震得地面顫抖,生生將癡情陣中凝滯的陰氣也催得動了起來。

莫應不查,卻讓他抓著了這麽個破綻,不由暗自惱怒。想到他剛才的話,忍不住又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是為了我,不是為了地府!”將沖過來的戰鬼逼退,鐘錯揚聲道。

他的語氣異常堅定,仿佛在陳述這世間再淺顯不過的道理……註意到他臉上神情,莫應只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什麽,卻說不出到底是什麽。

那是異乎尋常的執著,毫不猶豫的信念,他在堅持著什麽?

莫應瞳孔驟然一縮——這份情感,可不是鬼王該有的東西!

他心裏千頭萬緒,手上自然遲緩,鐘錯卻像是越戰越勇,竟漸漸挽回了頹勢。

莫應心中暗恨,忍不住開口道:“你這樣可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鐘錯不理不睬,他便繼續:“你與他也只有這一年的緣分,一年之後,就算你再怎麽想,陰間陽間之隔,不亞天地!”

鐘錯手上動作一滯,莫應心裏暢快,忍不住又道:“看來你那飼主也不聰明,既然知道一年之後什麽都沒了,何必做太多,倒不如把這一年恭恭敬敬混過去,日後還能舒坦點……”

他話還沒說完,錯斷刀險險自他臉前劃過,驚出他一身冷汗。

鐘錯瞥他一眼:“讓我這一年不能恭恭敬敬混過去的罪魁禍首,似乎就是你吧?”

“而且,”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了他今天晚上,第一個明顯的表情,“現在這樣,沒什麽不好。”

他知道他們之間只有一年的緣分,他知道在這一年之後他只能用一生去回憶去想去念,可這又有什麽不好?

這一年的時間裏張非給他的東西太多了,他認識了天底下最可惡的混蛋,與他一同經歷風雨闖過劫難,酸甜苦辣喜怒哀樂什麽都嘗過,那家夥缺過他什麽?托他的福,他連生死離別的滋味都知道了!

鐘錯臉上的笑意刺痛了莫應,他只覺得自己心裏的憤怒全被這一個笑容挑了起來——憑什麽,他一個鬼王可以露出這般模樣?

明明……

他的手緊緊攥起,恨聲道:“戰鬼!”

方才他的註意力全落在鐘錯身上,此時才註意到戰鬼竟呆在遠處,他心裏不爽,只當是癡情果的力量漸漸影響了他,一邊暗惱這個傀儡怕是要廢了,一邊命他過來幫忙——鐘錯的力量隨著鬼王歷練走向終結將越變越強,今日是最後一日,雖然歷練結束前最強時的鐘錯也比不上真正的鬼王,但現在他的力量,已經能讓莫應感到棘手。

見戰鬼過來,想到鐘錯方才的笑容,莫應心裏忽然冒出一個主意。

他調整臉上表情,也露出個笑容來:“說起來,我還有件事沒有告訴你。”

“……什麽?”

“你應該是打算,過了今天之後,幫他解去身上咒陣,讓他從這個狀態解脫出來,送他入輪回,像一個正常鬼魂那般轉世投胎的,是吧?”

鐘錯不答,只是冷冷地看著莫應。莫應呼了口氣,拍了拍正好走到他身邊的戰鬼肩膀。

“這麽說,你倒是應該感謝我。”

“如果不是我把他帶回來了,今天一過,你就會知道什麽叫悔不當初。”

“戰鬼他——”

“根本沒有完整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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