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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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為人之本。

哪怕身死身朽,只要魂魄還在,凝魂重修也好,轉世投胎也罷,終究是留了一線生機。

肉身毀了,人尚能為人。但若是魂魄不存,這世間便再也沒有了那個人。

“你猜我是怎麽做的他?”莫應的聲音聽起來極為愉快,他豎起手指,擺了個“十”的手勢,“十條生魂,三魂七魄各取其一,塞入一個軀殼裏,煉上數日,就是他了。”

他拍了拍戰鬼肩膀,戰鬼無知無覺,神情木然。

“你竟然——”鐘錯聲音一寒,三魂七魄各取其一,這等於毀了十個魂魄!哪怕輪回轉世也註定魂魄不全,或癡傻或神虛或短命,這般活著……

“別擔心。”莫應柔柔一笑,“剩下的邊角料,我在那之後都毀了,免去他們的輪回之苦。”

他呼了口氣,似是極滿意鐘錯的表情:“你真該謝我,若是你當真解去他身上咒陣,失去禁錮,那三魂七魄自然飛散,只怕解陣之日,就是他魂飛魄散之時。”

想到當時可能的情形,莫應臉上露出極為愉快的笑容:“成了鬼王的第一日,便以鬼王大能,親手殺死一名故交……這禮物可好麽,肖鬼·王?”

鐘錯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握緊了長刀。他這般反應反倒讓莫應更加愉快,指尖一點,戰鬼便走向鐘錯。

動作依舊遲緩,莫應皺了皺眉,也不管太多,只想讓他擋在前面——就算攔不住鐘錯,至少也能惡心惡心他討厭的鬼王。

他當然沒忘了在嘴上火上澆油:“你也不必掛懷,他本就是個什麽都沒有的怪物,赤條條來,赤條條去,你殺了他,倒是給他一個解脫……”

“他有。”

鐘錯忽然開口。

他慢慢地擡起頭,刀尖指著戰鬼,眼睛卻看著莫應。

那雙眼中有恨意,卻無戰意,莫應微微一楞,緊接著,他竟在鐘錯眼中看到一絲憐憫。

憐憫?

莫應眼神一寒,鐘錯卻笑了起來,笑意很淺,嘲諷味道卻是十足:“拜你之賜,他至少有一個真心牽掛他的人。”

雖然他們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雖然他們註定沒有未來。

可感情這東西,未必能用時間去判斷價值。

他看了莫應一眼,輕輕嗤了聲,意思不言自明。

倒不知道你……是否有這樣的人?

會捧出一顆真心給你,會在乎你的平安喜樂,會珍惜與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莫應,你有麽?”

鐘錯一句話,收到了令他自己也頗為意外的反應。莫應臉色竟變得蒼白起來,嘴唇微抖,雙手緊攥成拳,看起來極不甘心。

這不太正常。

他隨口一句話只是為了想激一激莫應,他們這般的鬼仙,在鐘錯心裏向來是冷心絕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這話聽著刺人,卻也不該得到如此反應。

莫非……

心裏滑過個模糊念頭,尚未成形。莫應深深吸了口氣,再開口時神情已恢覆如常。他微微笑了笑,雙手捏了個古怪姿勢:“本來不想用這招的……小狗,你真是惹火了我。”

“高興吧,此招一出,別的不說,癡情陣是要破了……你搭上一條命,幫上你飼主一個小忙,也該瞑目了吧?”

他語氣惡毒,手上法訣連連變換,戰鬼身體一顫,原本還算正常的皮膚忽青忽白,漸漸沒了血色。

布置完畢,莫應輕輕呼了口氣,咧嘴一笑。戰鬼身上瞬間浮出數個艷紅印記,轉瞬又隱沒,與他慘白的膚色一映,看起來極為駭人。

這是王無相之前交待給莫應的一樁秘法,能將癡情果之力一瞬間爆開,波及的範圍卻極小。這法門本來的用處,便是在萬一時送鐘錯上路。如今雖不到那個“萬一”,可莫應一刻也不想再等,只想立刻教訓教訓鐘錯,讓他也嘗嘗魂飛魄散的滋味。

此法完成後,癡情果之力洩露的少許會大大強化戰鬼的實力。現在他眼神雖然呆滯,力量與速度卻比之前更強,鐘錯就算想逃,也未必逃得了。

何況他還不會逃——莫應再明白不過,這些鬼王的自尊心,到底是怎樣的可悲可笑。

鐘錯確實沒有逃,但他也沒有坐以待斃,見戰鬼向他沖來,他身形猛地一晃,帶著戰鬼兜起了圈子,狡猾地維持著一個可算安全的距離。受癡情果影響的戰鬼無法辨明他的意圖,只能任他戲耍,雖然速度極快,一時卻抓不住他。

莫應只見鐘錯眼中寒光一閃,竟朝著自己這裏沖了過來。他微微一楞,隨即便冷笑起來——想拉他下水?鐘錯也得有這個本事!

現在能控制癡情果之力的只有他一人,難道他還會傻到讓這力量在自己身邊爆開不成?

當然他也沒忘了布置防禦,以防鐘錯突然發難。一切就緒後,莫應幾乎是笑吟吟著目送鐘錯自身邊穿過——鬼王並未停下,甚至吝於給他一點註視。這讓他心中莫名升起一點不爽,但隨後而來的戰鬼,卻讓他再度露出微笑。

只要戰鬼追上鐘錯——

他的愉快,並未持續很久。

戰鬼忽然停了下來。

停在他身邊。

就在莫應錯愕時,戰鬼向他伸出了手。

那一刻,他的眼中再沒有之前的呆滯,只有一片清明。

“等我成為鬼王的那天,便會解開你身上咒陣,送你投胎轉世。”

不久之前的某一天,他曾與戰鬼有這樣的對話。

“……”

“怎麽?”鐘錯微微皺眉。

“沒什麽……只是,不能晚幾天麽?”戰鬼遲疑片刻,開口問道。

“……在陽間呆太久,對你來說,並不是好事。”而他……並沒有把握,能很快重返陽間。

“……”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他……”

“不用再說了,我明白。”戰鬼笑了笑,笑容平靜。

“抱歉。”

“這不是你的錯。不過,有件事情,我想請你幫忙。”

“怎麽?”

“剛見面的時候,我記得你有一種咒法,可以畫在人的頭上,以防萬一。”戰鬼眨了眨眼,似乎很為自己能記得那麽久之前的事情而驕傲。

“你……”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以防萬一吧。”

——長生拉住了他的手腕,一字一頓。

“他說……別、猶、豫。”

鐘錯閉上了眼睛。

他並未踐諾,猶豫到了最後。

而那個比他更果斷決絕的人,用了一種最慘烈的方式,結束一切。

癡情果之力爆發的那一刻並沒有什麽聲音響起,甚至比之前還要安靜。甚至也沒有什麽光芒亮起,只有那些能感受到陰氣流轉的存在,在這一刻,意識到了這個角落所發生的異變。

而對在場的鐘錯來說,他也並沒看到什麽驚天動地的壯景。

他只看到戰鬼伸出手,緊緊抓住了錯愕的莫應。

隨即,兩個人一起消失了。

陰氣在那一剎那間爆成了漩渦,卻收得極窄,禁錮在方寸之間的力量甚至沖向了天空,將厚厚的積雲都沖散了一角。

剩餘的陰氣彌散開來,充斥著他所在的角落。不知過了多久,翻湧的陰氣終於回歸平靜,他所在的角落也安靜下來,方才的戰鬥,似乎沒能給這裏留下絲毫痕跡。

“若是……若是我真能與你一起回到地府,能否多留幾日,而不是立刻投胎轉世?”那天的最後,他畫下符咒後,戰鬼猶豫著開了口。

“……可以,怎麽?”這要求對鬼王來說不算難辦,鐘錯想了想,點頭應允。

“沒什麽,”戰鬼微微笑了笑,“我只是想等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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