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流浪客的交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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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晚上,本來約了和杜學長一起吃晚飯,手上有棘手的工作,不知不覺加班到了九點。低頭看手機,杜學長發來信息:“不著急,慢慢做。先吃點東西填填肚子。”

終於做完了。我伸伸懶腰,準備快速出公司。正要離開,角落裏有幾個同事交頭接耳著急地談論著什麽。我走過去問道:“怎麽了,還不回去?”

“剛發現給客戶做的分析數據出了錯,客戶明天一早就要帶數據去海外洽談合作。”

“那怎麽辦?這項目誰負責的?”

“負責人傍晚下班後就坐新幹線回老家過周末,現在已經趕不及回來了。項目資料都在公司裏,重新分析數據的工作必須在公司裏進行。給望月先生發了郵件,他今晚和客戶會餐,這個點也該吃完了,可是他沒有回郵件,也不接電話。”

我看著他們一個個焦急的樣子,說道:“望月先生從來沒有參與過這個項目,讓他過來還要先跟他解釋項目的來龍去脈再開工,根本來不及。你們不是這個項目的分析師嗎?就算負責人不在,大家一起努力,也可以重新做完吧。”

我面前的幾個同事都很年輕,新來公司不久,突然遇到這麽大的差錯,亂了陣腳,沒有領導在身邊,也不敢擔責任。我給他們鼓勁:“不要慌,就照你們平時工作的那樣,不著急,重新做,做完了把新的數據遠程發給負責人覆查。我會陪著你們。”

聽到我這樣說,他們穩下來,確定好分工後抓緊開工。我快速地把項目的背景資料熟悉了一下,幫著他們查資料、輔助著做一些他們來不及做的基礎工作。

有同事從樓下上來,帶了一大袋各種各樣的三明治和蔬菜果汁,夠很多人分著吃。“晴夏你的朋友在樓下買的,進公司需要密碼卡,你朋友上不來,等在樓下。他讓我給你和大家帶吃的,邊加班邊填飽肚子。”

看著一大袋加班聖品,心裏暗暗感謝杜學長的細心。我把三明治和蔬菜果汁和大夥兒分了,邊吃邊工作。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過了午夜,終於做完了。

我的“戰友們”一個個癱倒在座位上,對我說著感謝。

“快給望月先生發郵件,跟他說事情處理好了,不用來了。”

“剛剛通了電話,和他匯報了情況。多虧你果斷讓我們開工,不然這個時候再開始的話肯定來不及。謝謝你,不好意思耽誤你到那麽晚。”

我笑笑,想到杜學長還等在樓下,便匆匆下樓。他坐在大廳沙發上靜靜地看著書,發現我下樓了,微笑著站起來。

“對不起,久等了!”

“沒關系。”他笑得很好看。

“你的傷怎麽樣了?”

“一點皮外傷而已,都好了。”他甩了甩手臂,讓我放心。

我們走到公司樓外的小花園廣場。初夏的晚風涼爽細膩,街燈點綴著整個廣場,靜謐而素雅。都這麽晚了,別說晚飯,吃夜宵的時間也過了,我竟稍稍有些犯困。

“困了?”

我搖搖頭。畢竟他等了我這麽久,哪好意思一見到他就說:“不好意思啊,我困了,回去了,再見。”

看到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他撲哧笑了,卻又突然緊張起來,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看著我的眼睛說道:“有些話,我一直想和你說……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很久了。”

我的心裏像是有根弦被撥動了一下,頓時困意全無。從在美國讀書時和他的簡單接觸,到來日本這一年經歷的大小事,我心裏的天平早就一點一點地偏向了他。

看我半天沒說話,他低下頭靦腆笑道:“我知道我這麽說很突然,你不用急著……”

“我也喜歡你。我也喜歡你很久了。”我打斷他,這樣說道。既然喜歡,就不必端著矜持。

他擡起頭,充滿溫情的眼神中多了一分激動。我主動地走上前去,他張開雙臂,把我緊緊地擁在懷中。

晚風吹動發絲。夏天草木生長旺盛,隨風微然作響。

感覺不遠處有個人影站著,我轉過身。“望月先生?”看他的樣子好像是從哪裏匆匆趕來,大喘著氣。

他站在那裏,像一個石化的雕像。燈光昏黃,看不清他的臉色。一束光照到他手上拿著的東西。我驚訝道:“那不是發夾嗎?你……?”

不等我多問,他倉促地說了聲:“告辭。”便匆匆消失在了我們的視線中。

他手裏拿著的是我熟悉不過的雲南發夾。難道他見過了夢月姐姐,姐姐把發夾送給他了?

周六晚上,多日來忙碌不堪的夢月姐姐終於閑下來,我和她在代官山的餐廳吃飯。

我告訴她我和杜學長決定在一起,她身子怔了一下,放下刀叉,過了許久,笑著對我說:“祝福你。”

“姐姐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啊?”我瞇著眼看她。

她突然緊張起來,坐直身子認真問道:“什麽事?”

“你是不是和望月先生見過了?”我一臉八卦的試探。

看她的神情,像是松了一口氣:“這個啊。他沒有跟你說嗎?昨晚我在歌舞伎町和客戶吃完飯出來,可能是酒喝多了覺得暈乎乎地要倒,正好碰上他。他便好心地把我送回家。”

“就這樣?”那發夾可是夢月姐姐的心愛之物,能夠送給望月先生,看來兩人之間應該十分投緣才是。想著我的撮合可能終於奏效了,心裏暗暗得意。

“就這樣啊,他一把我送到家就走了。”

我不相信地連連嘆氣:“既然你不想老實交代,我只好饒了你啦。”

她無奈地搖搖頭。

吃完飯後,穿過幾條小巷,我們回到夢月姐姐的公寓裏,我打算坐一會兒再離開。一進門,赫然看到玄關附近裝飾櫃上的發夾,仍舊好好地裝在框中。

“怎麽會?發夾……”我自言自語。

“說來也奇怪,他昨晚一進門,看到發夾就問我。我把發夾的來歷、和你我之間的淵源和他一說,他像是受了什麽打擊,匆匆地就離開了。”

這發夾是雲南手工業者做出來的,世間應該只有一對。既然一只完好地在夢月姐姐這裏,那他手上的那只,竟然就是我的……

我並不是那種相信世間離奇巧合的人。但是仔細回想諸多的可能性,再算算望月先生的年紀,又想到橘雅希調侃提到的“早稻田夢中情人”,他的確可能是當年我在早稻田文學部遇到的大哥哥。可是,他不是東大畢業的嗎?

我心中有疑問,而望月先生也不是一個拖泥帶水的人。星期一上班後,他約我下班後一起吃晚飯,有話和我說。

坐在摩天大樓的頂層,透過落地窗眺望夜色,夜晚的東京像是安穩地生存在晶瑩剔透的玻璃球中。空中飄來空靈的音樂,望月先生抿了一口葡萄酒,看著我的雙眼,娓娓道來:“以前和你提過吧,我高中三年級的時候從地方上來東京考大學。一開始信心滿滿,卻沒想到慶應還有很多大學都拒絕了我,我從小都是優等生,那時候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心理承受能力又弱,受不了被許多同學嘲笑,只覺得這輩子再也沒有希望了。那天是早稻田大學的入學考試,我拖著猶豫的步子,遲到了很久才到了文學部門口。那時的我已經心灰意冷,只是過來看看,並沒有想要參加考試,只想著,回老家算了。在一株病殃殃的銀杏樹下,我看到一個女孩子蹲在那裏玩著,她的父親在不遠處辛苦地掃地,女孩臉上粘著些泥土,卻帶著燦爛又純凈的笑容。她問我,為什麽不進去,可能是看到我如死灰一般,她摘下自己的發夾,說她每次看到那個東西就會開心起來。她給完我發夾就被父親叫走了。看著他們的背影,不知為何,我突然受到了觸動,飛奔進教室,幸好趕上了考試。沒想到竟然被錄取了。自那以後,我就好像受到了幸運之神的眷顧,一路順風順水,後來也順利通過了東大的入學考試,進入了東大。之後,每次在我遇到不順的時候,我都會拿起這個發夾,它對我來說,是上天的禮物,賦予我力量。三一一大地震之後,我的父母和許多同鄉們都遇難了,留在東京的我幸存了下來。更讓我覺得,那個女孩,還有這個發夾,對我來說有著非凡的意義。”

他看著我的眼睛,淡淡一笑,拿出隨身的護身符,從裏面拿出發夾:“考上東大以後,我常常去早大文學部尋找那對父女,可再也沒有見到他們的蹤跡。我去問過早大後勤部門,那邊的人只知道他們已經回國了,其他一概不知。我只好拿著發夾去請教東大中文系的老師,他們告訴我,這個發夾的花紋是雲南特有的。既然那女孩告訴我這是她最珍視的東西,我便一直以為,她出身自雲南。”

“所以你之後就學中文,一到假期就去雲南支教,四處旅行,想要找她……找我。”

“這也只是我的一個念想罷了。我知道,人海茫茫,怎麽可能找得到。”他微微一笑著看著我,“在舊金山招聘會上看到你,總覺得你給我的感覺很熟悉,所以那天一直關註你的一舉一動,意外地發現你各方面條件都很優秀,又很有潛力,就把你招進來了。我不是沒有懷疑過你是否是以前在早稻田遇到的女孩。但那個女孩日語說得很好,可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完全不會日語。再看你的簡歷,你的經歷和雲南沒有半點關系,簡歷上也從來沒有提到你來過日本。我笑自己太天真,這世上哪會有這麽巧的事情,所以也就不再多想了。”

我只待在日本半年,也沒有好好上過學,就沒有在簡歷上特別寫出來。

“你那時怎麽會日語說得那麽好?”

“我爸媽在學校上課的時候,我坐在自習室裏等他們。有好心的老師陪我聊天,教我日語。可能是年紀小學語言快吧,日常會話很快就掌握了。只是後來回到國內,再也不用說日語,時間一長就完全忘記了。”

他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所以你來日本工作之後,日語進步得這麽快。”

把陳年往事都交代清楚後,他不再說話。我們沈浸在空靈的音樂裏,各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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